第69章 苦命人
第69章 苦命人
大概是對衙門的恐懼, 他們之前還藏着掖着不想說的,現在争先恐後往外倒。
可惜,伍校尉他們是真的不想聽。
只要确認了這些人不是個東西, 其餘的事情自然會有人來負責調查。
“官爺, 我說的句句屬實, 真的沒有了。”
“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
見伍校尉他們不為所動, 有人又鼓起勇氣,小心試探:“官爺,剛剛将軍說過, 只要我們束手就擒,就能既往不咎, 是不是能讓我們回去了?”
言外之意, 把他們送去衙門,就是不講信用。
“是啊, 官爺, 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戶。”
“官爺, 我們也是受村長脅迫,真的不知道是要來找你們麻煩的。”
“求求你們給我們一個機會,以後再也不敢了。”
有一個人開頭, 其餘人跟着求情。
伍校尉嗤笑:“将軍說的是不計較今日之事,而你們的過往, 就自求多福吧。”
衆人臉色一白, 他們過往做的, 可太多了。
正當他們還想狡辯時, 門外出現了人聲。
這是去各家各戶找人的回來了。
出去了十餘人, 如今回來,卻是有近三十人, 而那些相互攙扶着的,是一個個身形瘦削狼狽憔悴的女子。
女子在兵役的帶領下進了院子,借着火把昏黃的光,能看到他們麻木的神色,有些人的視線落在院中的衆人身上,沒有任何波瀾,那是對生活毫無盼頭的絕望。
但也有人是不一樣的反應。
比如有幾人,發現院中被捆綁的男人,他們激動的撲過去,攙扶着人仔細打量,确定男人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只是看向兵役的眼神,多了埋怨和不滿。
“當家的,你這是怎麽了?”
“官爺,我家男人做了什麽?”
“官爺,若是我家男人得罪了你們,妾身代他向你們賠個不是,還請放了他吧。”
帶着他們回來的小兵被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整的目瞪口呆,不明白這些女人為何突然變了個人一樣。
她們不是受害者嗎?為何還會幫這些男人說話求情?
難道,他們弄錯了?
可剛剛去營救的時候,大家并沒有否認啊。
伍校尉比這些屬下見過更多的人心和人性,并沒有因為這些人的反常而有所異樣,而是看向另外幾個女子身上。
這些女子的狀态與其他的都不一樣,他們就踏進院子,看到院子裏的那些男人後,眼神瞬間變得尖銳兇狠,恨不能将這些人大卸八塊碎屍萬段,哪怕是這樣也尤不解氣,還要将他們扒皮抽筋,再喝其血,吃其肉,啃其骨頭。
這是有血海深仇的人才有的眼神和表情。
很好,還沒有被現實磨滅掉性情和意志。
“你們可有什麽要跟我們說?”伍校尉輕咳一聲,盡量放柔聲音。
她們的視線與他的對上,随即快速扭頭,不想說任何話。
他們已經遭受了太多的欺騙背叛和不公,不可能因為這人态度好一點語氣和緩一些就輕易放下戒心。
若不是因為這些人是解救他們離開那間囚籠的恩人,可能連一個眼神都得不到。
伍校尉無奈,卻也理解,想了想,幹脆進屋去把陸瑤請了出來。
陸瑤在伍校尉簡單說明後,就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并交代了自家男人接下來要如何做,就跟着她來了院子。
院子裏,被人為分成了好幾塊。
一塊是丢放村長和村民的地方,一塊是兵役所在的地方,一塊那些女子所處的地方。
這些女子經受了非人的折磨,心懷仇恨,可面對不信任的官兵,他們依然很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又該如何走。
因為爸爸的緣故,陸瑤知曉很多外界所不關注的案件,不管前世今生,陸瑤對拐賣婦女兒童的渣滓和買家都深惡痛絕。
她小心上前自我介紹:“你們好,我叫陸瑤,是被發配去乾州的犯人。”
聽她這麽介紹,有女子擡眸看她:“犯人可沒有你這麽自由。”
陸瑤眼睛一亮,沒有因為被質疑而生氣,反而耐心的回道:“押送我們的将軍和官爺們都特別好,不會随意打罵和以磋磨玩弄犯人為樂。”
不管是什麽反應,有反應才有突破口。
那女子冷笑:“這與你不戴鐐铐還能自由行動無關吧?”
押送流放犯人的人有好有壞,但再好,也不至于無視律法規定。
陸瑤心下震驚,這姑娘對朝廷那些事情很熟悉,身份定然不低。
她面上不顯,點頭附和:“确實,他們人好,是我和我的家人無需負重的前提。”
女子看着她,沒有說話,等着她繼續表演。
陸瑤輕咳一聲:“你們都餓了吧?我熬了肉粥,你們要不要也嘗嘗?”
“你能做主?”那女子愈發防備。
陸瑤笑笑:“若你們願意,我現在就去請示。”
女子就這麽盯着她看,好似想要看穿她究竟在玩什麽把戲。
不等陸瑤去問,一旁的伍校尉主動開口,讓他們跟着吃一點。
胃裏有東西,人舒服了,就能放松一些,放松了,也就會放下防備配合了。
只是,
女子沒有立即應下,而是看向一旁的其他幾人,詢問她們的意見,其他女子顯然都以她為中心,她說什麽,其他人都聽什麽,女子想了想,看向陸瑤,“有勞了。”
陸瑤有看向與他們相隔了一些距離的幾名女子,他們神情麻木,哪怕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也沒有任何反應。
她看向女子:“她們,還好嗎?”
“不清楚,”女子搖頭,“我只知道她們早在我們之前就來了這裏,而我們,在那些男人嘴裏是又臭又硬的骨頭,有挑戰性。”
所以他們被關在一起,還沒有分下去。
“挑戰性?”陸瑤皺眉,這些渣渣還想做什麽?
“喏,”女子朝男人堆裏揚了揚下巴,“就像那幾個一樣。”
她勾唇嘲諷,“改造的多成功啊。”
陸瑤:“……”
她表情複雜,若那些人也是受害者的話……
“你們,要不要跟我去廚房?”陸瑤邀請。
女子看看身旁的幾個姐妹,搖頭:“不了,我們就在這裏待着吧,自在。”
被關久了,她們暫時不想再去到逼仄的空間。
陸瑤對此表示理解,沒有再多說什麽,只讓他們先休息片刻,她很快回來,就轉身朝廚房走去。
看着她毫不留戀的背影,女子有些詫異。
這人不是特意安排來與安撫她們的嗎?
這态度,也太敷衍了一些。
可是,
這樣的态度,她卻覺得很舒服。
“小姐,這些人好像與那些人不一樣,”一直站在女子身側的另一名女子突然開口,“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陶湘靈搖頭,錦繡還是太天真了。
她們失蹤已有十幾天,現在突然回去,定然會是另一場風波。
不過,她沒有掃小丫頭的興,擔驚受怕這麽多天,且先高興高興吧。
陸瑤熬了一大鍋的瘦肉粥,多加十幾個人,也勉強能夠。
一人一碗,剛剛好。
一口美味的瘦肉粥下肚,整個人都暖暖的。
陶湘靈喟嘆一聲,不管之後會面臨什麽,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被綁後的這些日子以來最舒服的一刻。
之前還圍着自家“男人”轉的幾人見那些女的都有吃的,唯獨少了她們的,當下就不幹了。
這什麽意思嗎?區別對待?
“為什麽沒有我們的?”有人質問。
陸瑤沒有理會,她同情這些女子的遭遇,但并不想多說什麽。
“你們這是區別對待!”
“官爺該不會是看上她們了吧?”
“一定是那些狐貍媚子勾引人,才無視我們這些老實人。”
“……”
“閉嘴!”
伍校尉忍無可忍,鞭子空中甩過,發出“pia”的一聲脆響。
他恨鐵不成鋼的看着那幾個女人,嘲諷道:“你們有男人,還在乎這一碗粥?”
自己身在漩渦,迫于無奈安于現狀,大家都會理解,并不會說什麽,可還想拉着其他人一起沉淪,這樣的人,不需要他們的拯救。
幾個女人面面相觑,已經這樣了,連孩子都生了,還能怎樣?
她們也不是不知道對錯好賴,可現實已經這樣,她們也不能再回到從前。
回家?
她們現在這樣的情況回去,哪有立足之地?平白給家裏的姐妹孩子惹麻煩。
如果,
如果這些人能早點來,他們也不至于被強迫,被糟蹋……
眼看着埋藏在心底的恨意就要沖破桎梏,又見男人面露痛苦之色,瞬間又心疼起來。
陸瑤心情很複雜,她無法評價這些人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畢竟,每一個選擇所帶來的後果,都得她們自己承擔。
這個世道,對女人何其嚴厲苛刻?寡婦想要活下去都很難,更何況她們這樣的遭遇和經歷的?
對于她們來說,這個強占了她的男人,或許才是她們唯一的依靠。
“你們簡直是……”一個看起來有三十多歲的女人指着那幾人道,眼裏盡是失望:“你們是不是忘了這些人是如何對待自己的?沒有他們,我們根本不會被賣到這裏,受盡磋磨。”
“可,可是,沒有他們,還有別的男人,”有人小聲反駁,“這是我們的命。”
女子恨鐵不成鋼:“若沒有人買,我們會被伢子牙婆拐嗎?”
“已經這樣了,除了認命,還能怎麽辦?”
“我是被親爹賣的,若不是我男人,我早就被打死了。”
“其實,男人對我很好,沒有這一遭,也是要嫁給別人,不見得比現在好。”
“……”
女人嘆氣,是啊,大家都是苦命人,每個人的成長和經歷也不盡相同,她不應該高高在上的去指責。
罷了,她還是不要當這個惡人了。
宵夜下肚,時間還早,陸瑤帶着衆女子去休息。
陶湘靈猶豫良久,終是點頭跟着去了廚房。
但這并不代表自己就放下了戒備。
很多人渣,并不會因為穿上這一身皮就變成好人。
“大家先對付一晚上,将軍他們都是好人,肯定會有辦法的。”陸瑤道。
陶湘靈看向她:“你在可憐我們?”
陸瑤搖頭:“事情已經發生,我只希望你們能忘掉過去,向前看,努力過好接下來的日子才是最要緊的。”
對于這些經歷過痛苦的女子來說,他們需要的不是憐憫,而是願意接受她們的過往的心。
陶湘靈勾唇,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笑:“你說的對,先前看,過好接下來的日子才最重要。”
“你們一定可以的。”陸瑤肯定的道。
陶湘靈笑笑,沒有說話。
前路如何,她現在還沒有清晰的計劃,卻可以預料,定然是艱難的。
不過,
這些都不算什麽,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但……
她不相信外界,以及,
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