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雷霆之怒
近來,聽說有位沈寶林,因為做了道白玉翡翠湯,送去乾元殿,得到皇上的喜歡,一直留在乾元殿,亮瞎了後宮一衆人的眼。
沈寶林是去年選秀入宮的,當時本來要落選的,多虧皇後說了句,臉長得圓圓的,看着喜慶,才留下來,據說沈寶林平生最愛吃,喜好各種美食,廚藝了得,這些是明華宮同屆秀女中傳出來的消息。
四月十七,王德妃足月發動。
夜裏子正時分,誕下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三日後,在王德妃居住的春華宮為新降生的五皇子舉辦洗三宴。
狗皇帝終于重新踏入後宮,近段時間一直住在乾元殿的沈寶林也跟随一道來了春華宮。
劉皇後帶着一衆嫔妃行禮起身後,看了眼皇上身後的沈寶林,朝皇上道喜,“妾身恭賀陛下,又得美人了。”
狗皇帝随意嗯了聲。
沈寶林從皇上身後走出來,迎着衆人灼熱的目光,對着皇後行了一禮。
劉皇後忙伸手扶起她,又細細打量了一番,不同于宮裏其他嫔妃,長着一張圓臉,肌膚微豐,勝在凝脂如雪,眉眼彎彎,彎成月牙形,憨态可掬中透着一股子讨喜,不由含笑誇贊道:“本宮當日就覺得你有福氣,果真不錯。”
“能伺候陛下,是妾的福氣,還要感謝娘娘提攜。”沈寶林謙虛回道。
劉皇後待還要多說兩句,卻見皇上目光掃了下衆人,很快收了回來,打斷了她的話,“朕去見見五郎。”
五郎即新降生的五皇子。
從出生到現在,他還沒見過。
沈寶林見皇上要走,忙拉住皇上衣袖,“妾随陛下一道去。”
“好。”狗皇帝一口答應。
劉皇後原本要親自領皇上去,一聽說沈寶林也要跟着去,頓住了腳步,招了春華宮掌事的大宮女暮煙給他們帶路去東廂看五皇子。
沈寶林見皇上同意了,心裏極歡喜,同時,也感受到許多各色目光不約而同地聚集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一般,令她很不安,更加慶幸自己沒有獨自留下來。
這六天,于她來說,不啻于從人間飛到天上。
好似一場美夢,她不僅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聖寵,還住在乾元殿裏,與皇上過起了尋常夫妻生活,同吃同住,她親自給皇上洗手作羹。
她只願長夢不願醒。
直到今天随皇上走出乾元殿,進了春華宮,她既興奮自己得寵,又擔憂後宮衆人的紅眼與嫉妒,所以緊緊跟在皇上身後。
——
且說,皇上和沈寶林一走,正殿立即人心浮動,甚至有人直接嗤笑出聲,“呵,就這副模樣?”
“本宮瞧着挺好,再說陛下喜歡就行。”
劉皇後擡頭,望向刑婕妤目帶警告,又掃了衆人一眼,“紅顏易老,韶華易逝,大家記着這句話,都給本宮消停些,也收斂些,別掃了陛下興,落得個自己遭殃,還累及家人。”
這話一出,剛剛還蠢蠢欲動的幾人。
果然一個個都閉口不言了。
以至于狗皇帝和沈寶林從東廂看完五皇子回來,見到正殿內鴉雀無聲,覺得十分納悶,平時這些宮妃擠在一起,叽叽喳喳說個沒完,也只有阿顏和麗娘不怎麽摻和進去,怎麽今兒個,都這麽安靜了?
仿佛這兩人附體了一般。
狗皇帝坐到上首位置,側頭望向身側的劉皇後,“離五郎開始洗三,還有多久?”
“還有兩刻鐘,欽天監測的吉時。”劉皇後回道,看到依舊傻傻站在皇上身後的沈寶林,特意叫劉姑姑給她搬了張繡花蹾子,請她坐下。
狗皇帝見了不意外,皇後一向很得他的心,又素來會照顧人,處事周到,很多時候,都不需要他額外多吩咐一句,屬實稱得上賢惠,單論這一點,後宮無人能及。
又聽劉皇後含笑道:“陛下,沈妹妹如今得了陛下的聖寵,這位份也該提一提了,不知陛下心裏有什麽建議?妾也好安排。”
“給個才人。”狗皇帝開口定下了位份。
劉皇後一聽,心裏頓時有數了。
自從朱顏拒絕了昭儀的位份,拒絕了晉封,在後宮中,美人的位份便是一道大坎,跨過去了,可以恩封母族,甚至二品的嫔位招手在望,跨不過去,再受寵,也只在美人、才人的位份上打轉了。
大虞後宮嫔妃的恩封制度,也同樣是如此。
正四品的美人,是無法恩蔭母族的,只有跨過去,升為正三品的婕妤,才能恩封家人,因為朱顏,皇上倒因此減少了許多後宮的恩封,這兩三年間,晉升的多是低級別的嫔妃。
劉皇後心裏一時間有了把尺子,“沈妹妹的冊封儀式和宴會,妾讓欽天監那邊算好日子再定。”
“皇後看着辦。”
狗皇帝十分放心,不過似想起什麽,又吩咐道:“對了,沈寶林喜歡自己動手做吃食,你給她單獨安排個小廚房,每天供應新鮮食材,讓她自己弄吃的。”
劉皇後心中很是驚訝,面上神色未變,徐徐道:“宮中有規定,正一品妃位以上才能擁有獨立的小廚房,沈妹妹要開小廚房,倒不是沒先例可循,朱美人芙華宮的小廚房,費用是單獨從陛下私帑出的。”
狗皇帝剛想說從自己的私帑出,突然間記起來,阿顏的性子比較獨,驚醒地過了下腦子,還是作罷,另想了個主意,“四妃的位份又沒滿額,和少府監說一聲,可以現挪一位的費用出來使,等四妃滿員了再說。”
“妾知道了。”皇後沒再提異議。
倒是狗意帝特意問起,“阿顏今天沒來。”
“沒有,說是身體不舒服。”劉皇後從容回道,反正這兩三年間,這套說辭她重複了不下二十遍了,她早已經說習慣了。
狗皇帝沉默了下,擡頭,一眼看到坐在右下首的麗妃,“朕瞧着,麗妃你倒清減了許多。”
“回陛下,妾最近和妹妹在排練一首新曲子,準備端陽節的時候,一起獻給陛下。”
“朕等着,不過你也注意保重身子。”狗皇帝擡頭掃了眼場中衆位嫔妃,并沒有沒看到楚才人,“你妹妹呢?”
“回陛下,她今天身體不舒服,沒有來。”楚麗妃忙站起來回道。
“召太醫看了沒。”
“沒有,并沒什麽大礙,休息一下就好了。”
一聽這話,在場大多數人精,立即明白是怎麽回事,畢竟前面還有個經常借口身體不舒服的朱美人,對于這種情況,皇後從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計較,因此,所有人都沒想到,皇上會在這大喜的日子,認真計較起來。
“去,去召太醫看看,有病就治病,沒大礙就高高興興來參加宴會,皇子的洗三宴,還請得起她一個才人出場,要是不愛參加宴席,以後什麽宴席都別參加了,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宮裏,不用出來見人了。”狗皇帝最後一句話,說得語氣尤為重。
楚麗妃吓得連忙跪下,“陛下,阿妹年少不懂事,妾這就回宮去,叫她過來。”
“你起來,”
狗皇帝看了眼麗妃,這倆姐妹不僅相貌相差大,性格也同樣大,“她是她,你是你,你也不用替她求情,你晚點回去,記得把這話帶到。”
說完,轉頭對劉皇後交待道:“你是中宮皇後,這些初來乍到的新人,你好好管管她們,別縱得她們一個個眼裏都沒了規矩,阿顏是生了阿稷後,身體确實不好,難不成她們都跟阿顏一樣。”
劉皇後聽明白這話的意思了,心裏也有些高興,趕忙應了聲唯,後宮只有朱顏一個例外,要是有太多這樣的例外,她這個皇後便不大好做。
麗妃的妹妹楚才人進宮那日,她一眼就看出來,那也是個心氣高的,只是可惜,她沒明白,在這宮中,尤其皇上眼中,東施效颦,永遠只能淪為笑柄。
珠玉在前。
又何必去将就仿制品。
相比于跟風模仿,狗皇帝更喜歡獨一無二的,各色不同的美人。
除朱顏外,前有王德妃,後有麗妃,再有最近的蘇才人、劉才人、何美人,甚至眼前的這位沈寶林,也不例外。
“之前德妃晉封時,因身懷六甲不方便遷宮,如今五皇子已經降生,妾想着,等皇子滿月後,讓德妃遷去玉華宮?”劉皇後提議道,玉華宮歷來是淑妃所居的宮室,但如今皇上已廢了淑妃的稱號,麗妃住慣清陽宮不願意挪動,承陽宮因前陣子杖斃過人,搬進去有點晦氣,怕是要空置一段日子。
那麽只剩下玉華宮了。
狗皇帝倒不在意,“宮裏的其他人和事,随皇後安排就是了,朕放心。”
“多謝陛下信任。”
劉皇後見皇上一副明顯不想談這些事的模樣,立即打住了,不再提,等到掌禮儀的劉尚儀進來禀報說,五皇子洗三的吉時到了,劉皇後和皇上帶着衆位嫔妃,一道起身去東廂觀禮。
禮成過後。
狗皇帝沒留席,打算先走。
沈寶林連忙跟着要走,這一回,皇上卻阻攔住了,“你平時最愛吃,好好在這吃你的席,朕又不回乾元殿,你跟去哪?”
“陛下去哪,妾就去哪。”沈寶林脫口道。
狗皇帝看着她嬌憨的樣子,笑着搖頭,“這可不行,朕去的地方,可不能帶上你。”
“為什麽?”
“朕要去瞧瞧朱美人和阿稷。”
“妾也去,妾來宮裏大半年,一直聽說朱美人長得傾國傾城,還沒親眼見過。”
狗皇帝倒不懷疑這話,阿顏不愛出門,也不愛參加宮宴,而沈寶林在此前,地位品級很低,又不曾承寵,幾乎沒有機會出席宮宴。
“在宮裏總會有機會的,以後再見。”狗皇帝沒有答應。
沈寶林不甘心,嬌嬌軟軟地喊了聲陛下,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勾了勾皇上的衣袖,輕輕搖擺,“陛下,陛下就帶妾去嘛。”
“聽話,你想的小廚房,皇後這幾天會給你準備,”狗皇帝伸手替她抿了下散開的鬓角,哄道:“你要是不想住明華宮,可以和皇後說,她會給你安排新宮室的,你在乾元殿的東西,朕讓刑恩晚點給你送回去。”
沈寶林知道乾元殿是皇上的寝宮。
她一直知道,她住在裏面的時間不會太長,但沒料到,就到今天為止,心裏悶悶的,失望瞬間爬滿圓臉,一覽無餘。
“等朕空了,就去看你。”
“那陛下什麽有空?”
“你在乾元殿待了這幾天,更清楚朕什麽時候有空。”狗皇帝輕笑着,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才松開。
沈寶林立即紅了臉。
不知是捏紅的,還是羞紅的,重重跺了下腳,撅嘴跑了。
狗皇帝望着沈寶林鮮活的背影,微微愣了下,才邁開步子,出了春華宮,上了轎攆,一路乘攆直至芙華宮的宮門口,沒讓刑恩宣駕,也沒讓門口的內侍宮女通傳。
打聽到朱顏在筆墨軒,狗皇帝徑直走了過去。
因朱顏不喜人近身伺候,宮女內侍都候在筆墨軒外頭,看到皇上過來,剛要行禮通報,卻讓刑恩給攔住了,招手示意他們走遠一點,他自己同樣沒跟上去,止步于回廊外。
筆墨軒朝南敞開,左邊連着直通正殿的九曲長廊,右側是一面尺幅窗,窗外有兩棵李子樹,李花已謝,挂上了小青果,敞開的南面四太遠正對着低矮的假山,通過水車引流水自假山頂落下,形成一面水瀑,水聲潺潺,有取靜之意。
經過水瀑旁,狗皇帝一眼看到朱顏伏坐于案幾前,案頭左上方攤開有一卷書,面前鋪有澄心堂紙,蔥管一般的玉手執着紫毫筆在不停疾書,眉眼如畫,神情專注沉浸,認真極了。
人坐在那兒,如嬌花照水,透着一股子靈氣,倭墮髻垂于腦後松松散散的,水潤的杏眼,如秋水橫波,曾經的嗔笑怡然,浮現于眼前,此刻,芙蓉面上未施粉黛,卻有一種幹淨剔透,略顯蒼白臉,又添了幾分風流婉轉之态。
狗皇帝看得呆愣了一會兒。
春風桃李百花盛,猶輸阿顏三分芙蓉面。
後宮宮娥嫔妃無數,論顏色,在他眼裏皆不及阿顏。
怎樣的阿顏,都是最美的。
這一刻,連阿顏氣性大,他也能理解了。
美人還不興有點不一樣性情?
狗皇帝進去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似生怕破壞面前的美感,離案幾還有五步遠時,他看出來,那卷書,是他讓蘭臺閣仇學士抄的本朝史錄,即本朝帝王起居注,是最後一卷,關于先帝的內容。
看來,這些天,她都在看這些史書,還認真做了筆記。
這倒是個極好的習慣。
狗皇帝走至身後,先注意到,朱顏左邊手已寫好的幾張箋紙,最上面一張,墨跡尚未幹透,似剛寫完不久,只是看清上面的內容後,臉色陡然大變,幾乎是下意識掃向朱顏在寫的那張箋紙,明明是簪花小楷,卻每一個字眼上都帶有尖刺與鋒芒,直插入他心頭。
猶如利刃入懷,甚至能聽到一刀一刀捅過來撲哧撲哧的聲音。
桃花眼猛地一眯,掩去了眼底升起的淩厲,瞬間,手抄起左邊幾張寫好的箋紙,翻開最上面一張,去看下面四張。
這翻動作,自是驚醒了朱顏,“你……你怎麽來了?”
語氣由驚訝變成了驚恐,如果現在面前有面鏡子,朱顏一定能看到自己臉色,一寸寸變得愈加蒼白,最後成慘白色,毫無血色,連嘴唇都開始發白,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剎那間凝固住了。
剎那,萬年。
朱顏很快回神,強作鎮定,遮擋住案上未寫完的那張箋紙,又抓起紙,兩手交叉一撕,嘶啦一串響,撕成粉碎,然後立即伸手去搶狗皇帝手中的那幾張箋紙,只是狗皇帝似早猜到朱顏的動作一般,舉高了閃避開來。
朱顏夠不着,看着狗皇帝刷刷地,幾乎是一目十行,掃過四張箋紙,看着狗皇帝陰沉滴水的臉,怒意蹭蹭上揚,目光鋒利似刀刃,挾雷霆之威,撲天蓋地而來,向她射來,逃脫不得。
朱顏連連倒退,身體靠着案幾,沒有再去搶那五張箋紙,心中升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懼怕,她也從未見過狗皇帝這樣,眼神冷酷無情,如看蝼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