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尖銳
第7章 尖銳
這些話都沒避諱柳思南,她在一邊靜靜聽着,沒動怒,也沒辯解,聽完了直接走過來,把導演說的有問題的鏡頭都看了一遍。
如今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前後落差。
她不能沿着這個話題深想下去,因為每一次思考,都會把她引向目前最不願意想起的那個人。
“據我所知,這些鏡頭都缺少了必要光源。打光對於鏡頭呈現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多說,人的臉部有骨骼,有經脈,有筋絡,不可能一馬平川,那是餅,不是臉。”
柳思南偏了偏頭,在導演刻意的刁難保持了該有的專業素養。
至於導演要怎麽說,就不在她能左右的範圍內了。
果然,導演下一刻就原形畢露,惡聲惡氣道:“呦,還當自己誰都不敢惹?我明白告訴你,解約書今天今天早上就送到你們工作室了,這廣告你拍與不拍,我們都不會用。”
藍齊拍桌而起,“你這是什麽意思,耍着我們玩兒嗎!”
導演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充滿惡意與嘲諷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有時間柳老師還是仔細想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哦不對,柳老師怎麽會記住這些呢。”導演站起身,把一杯咖啡灑在地上,小半咖啡液濺到柳思南的腳面,形成一道污黑的水痕。
導演盯着柳思南,帶着某種報複的筷感,“那些被你一個皺眉,一個喪臉兒,就半路夭折的拍攝。一個不滿意就換掉的導演、演員,被你禍害的幕前、幕後人員,柳老師怎麽可能費心去記?”
◥
柳思南緩緩皺起眉頭,“你說的這些,我根本不記得。”
“對,就是這樣一副無辜的樣子,”導演咬牙切齒,“讓人看了惡心。”
藍齊擋在兩人中間,冷着臉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說完她就走,拉着柳思南摔門而出。
路上,柳思南慢了腳步,“等等,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藍齊并沒有回頭,她沉默着走在前面,等柳思南忍不住再問一遍後,才深吸一口氣,冷然道:“沒什麽。”
柳思南說,“之前在雜志社,主管說我們強硬否定了第一版拍攝設計,現在這個導演又說我禍害了很多人,為什麽他們會這樣說?”
她很難理解這種莫名其妙的惡意,它們好像都有來處,有莫大的底氣,只有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有一片茫然。
“我的工作都是你們在負責,這些年都沒有出過什麽差錯,到底是我們做得不對還是……”
柳思南絞盡腦汁,卻還是沒能找到合理的解釋,而藍齊也打斷了她的話。
“什麽是對,什麽是不對,”藍齊的語氣有着不難看出的敷衍與煩躁,她好似在壓制着什麽,沒對着柳思南發火,“以往都沒有問題,現在卻來踩你,你不用多想。”
“但我們不能到處樹敵,”柳思南想起剛才導演的話,對藍齊道,“我必須要弄懂她們的敵意從何而來。”
“從何而來?”藍齊忽然提高了音量。
她轉過身怒視柳思南,胸腔起伏,語氣崩潰道:“對,你的所有工作都是我們在接洽,可你知道,遞到你手上的本子,都會先從李總手裏過一遍嗎?”
“而你面對李總時的态度是什麽,你有認真聽過她的建議嗎?你恨不得否定她的所有提議,她認為好的,你偏偏不去接;她覺得不可行的,你又偏要去!”
“每次都是李總在為你斡旋,為你的幼稚、不成熟兜底。”
藍齊似乎是壓抑了很久後忽然爆發,再也不願顧忌柳思南的面子,她劈頭蓋臉把柳思南這些年的任意妄為說了個遍,臨到最後,自己也氣到顫唞。
“你真的有,認真對待自己的事業嗎,”藍齊似乎疲憊了,她抹了一把臉,手肘架在高架橋的透明玻璃上,神情很落寞,“還是把它當成可以拿來與李總賭氣的微不足道的東西。”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擁有多少人羨慕的資源與地位,”藍齊低下頭,語氣也低了下來,“可你一手好牌,打得稀碎。”
柳思南從她開吼第一句,就怔住了。
聽她說完這些,柳思南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因為藍齊說的話,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
也許是七年前的強娶讓柳思南無法釋懷,她這些年經常莫名抗拒李錦屏為她推薦的所有東西。
李錦屏不讓她拍口水劇,她偏要去客串。
不讓她拍大尺度照片,她就去國外,在外國友人的沙灘合照中出鏡。
李錦屏希望她簽約自己的公司,她偏要自己成立工作室。
李錦屏讓自己旗下娛樂公司的優秀經紀人來帶她,柳思南卻指名要業內最難搞的藍齊。
凡此種種,都太多了。
最開始,只是兩人觀念不合,柳思南無法适應李錦
屏為她打造的一切。
柳思南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灰撲撲的小麻雀,和永遠也飛不起來的醜小鴨。她穿着稍微貴一些的禮服,都會擔心走秀時會不會弄斷線條。
更別說李錦屏一來,就給她打造了全套私人訂制的珠寶。
她感覺自己就是個小倉鼠,被人奪走了懷裏僅有的幾粒瓜子,她眼巴巴地看着,又着急又難過,卻被塞進一個堅果鋪滿地的豪華樹屋裏。
無所适從,局促不安,連眼神都無處放,手腳更不知道怎麽擺。
後來,就是柳思南單方面無理否定。她無法适應李錦屏的高貴,就要用驕縱蠻橫來把李錦屏拉下來。好像在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強勢,表達自己對婚姻的不滿。殊不知,越是尖銳的一方,往往最是弱小。
李錦屏和她在一起,經常需要頂着柳思南的唇槍舌炮,和一身尖銳的傷,艱難探尋她最真實的想法,與脆弱。
柳思南漫無邊際地想着,正是因為這樣,李錦屏才累了吧。
就在此時,高架橋下面停了一輛車,剛才怒斥柳思南的導演從橋頭另一邊出來,皮笑肉不笑地對柳思南道:“我們趙總邀柳老師去車上談談。”
“趙總,趙啓冉?”柳思南感覺這個名字很熟悉,絕對在哪裏聽過。
導演一看柳思南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麽,陰陽怪氣提醒道:“據我所知,柳老師手裏的一線品牌代言裏,有不少都是趙總的公司。趙總也是聽說柳老師的近況,想表示一下關心,至於到底要不要去,就看柳老師自己決定。”
柳思南這才想起趙啓冉是誰。
那是她剛從外國回來,跟着李錦屏去的第一個化妝舞會。
舞會的舉辦人是一個僑居國外幾十年才回來的老夫人,擁有某個西歐國家的貴族身份。
老夫人請李錦屏幫忙設計舞臺。
李錦屏才貌雙全,在藝術方面的造詣很高。從舞臺臺階的絲綢刺繡,到臺面的3D水墨特效,整體效果不僅擁有古典西歐的富麗堂皇,還結合了東方文化的雅致蘊藉,直到一曲鋼琴、古筝聯彈響遏行雲,驚豔四方來客。
而趙啓冉則是舞會的妝造負責人,從水墨王妃走出來的那刻起,她就徹底輸給了李錦屏。
趙啓冉因為輸了這場舞會而大醉,在外面醒酒的時候撞見柳思南,想起這是李錦屏帶在身邊的小玩意兒,還長得很合她口味,就忍不住色心,想把她拉去客房。
柳思南自然是極力掙紮,不僅拳打腳踢,還大喊大叫,擺出一副誓死不從的架勢。
“當婊砸還立什麽牌坊,好好伺候我少不了你的好處……”趙啓冉力氣大,眼看就要把人拉進門裏,卻碰見慌亂間匆忙趕來、面沉如水,宛若火山爆發前的李錦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