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宋頌眼前一晃,又出現原主小時候的記憶。
她笑了笑。
嘉禾公主這個名號還是她失身于榮國公雲士忠後,昏君為皇室臉面,遮上的一層遮羞布。
此前,容映在皇宮中,如履薄冰,身份低微,如同下人。
她連名字都沒有入皇室宗譜,更遑論封號。
除帶她長大的嬷嬷,宮中向來捧高踩低的奴才是不大将她看在眼裏的。
她的出身一直是皇室恥辱,——蓋因她乃皇帝于動亂之中,臨幸了一瘋癫女人所生。
先皇本下令掐死了事,怎奈正逢太皇太後大壽,不宜殺生,是以才留了命下來。
這樣一個苦命的人,陰差陽錯落入別人圈套失了身,嫁了雲士忠,搶了淩麗華的男人,成了整個沅州城不敢與淩麗華作對之人的敵人。
上流圈子容不下她。
宋頌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當時情景光想想她就能知曉一二。
當時昏君初登基,淩麗華背靠永昌侯府和榮國公府兩大靠山,皇帝更是賜食千邑,前所未有,說她乃大順當時最風光的女人也不為過。
而容映,人人知她自卑怯弱,出身卑微。皇帝血洗親族,血脈至親都沒有放在眼裏,更別說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公主。
說是人人見了她都要踩一腳絲毫不誇張。
就這樣的日子,這個女人臨死時竟還說:“從小到大,只有懷着她的這段日子,是真的開心。期待她出生、長大,想替她做衣裳,想為她梳頭,教她念書,看她蹒跚走路、牙牙學語,看她一年長一點,從我懷裏長到跟我一般高,想看她笑,想聽她喊娘親……”
宋頌甚至能想象出那個柔軟的女人臉上出神向往的母性光輝。
她不由鼻子一酸。
“低賤?”宋頌低低笑了一聲。太陽争破雲層,光束灑滿天際,陰沉退散,光明襲來,金色光芒籠罩在宋頌臉上,将她白皙的臉照得幾近透明,絨毛清晰可見,如詩眉目灼灼其華,眼睛裏隐隐似有水光閃過。
她目光倏地一利,手中鞭子攜着萬仞之力斜向劈出,鞭風劃破空氣,仿佛撕開一道口子,無數冷刃齊數射出,裹在鞭風之上向雲如琰刺去!
衆人皆是一驚!
雲如琰面色大變,冷汗襲遍全身,他目光直勾勾盯着鞭子,整個人被宋頌那個眼神定在那裏,通體發涼,竟生不出力氣來掙紮。
瞳孔裏倒映着鞭子軌跡,眼睜睜看着那道鞭影攜雷霆之力割裂空氣,直向他劈來!
耳邊只剩嗡嗡之聲,除此之外,他什麽都聽不到,也看不到了。
淩麗華趕來見此情景,目光盛怒,抽出一柄利刃便朝宋頌飛射去!
黃烈目光沉沉看她一眼,一甩袖,将刺到宋頌眼前的匕首揮到棗樹上,入木三分,刀柄猶自顫動不止。
“啪”地一聲,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光是聽着這般地動山搖的抽打聲,他們都覺得疼。
待将目光放到那狠狠挨了宋頌一鞭、被抽得斜飛出去的雲如琰身上,衆人不禁又是一“嘶”。
鞭痕自雲如琰身上斜劈而過,自臉頰,直到腰間。
臉上一道青紫發黑印痕,皮肉翻起,腫得認不出是何人,鼻子血流不止,牙齒也掉了兩顆。
一身華服徹底一分為二,鞭痕所過,皮開肉綻。
雲如琰懵了一瞬,方才感覺到疼。
開始是臉頰,身體,然後是由內而外,烈火焚燒般的疼。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猛地打了個寒顫,瞪直了眼睛,伸出手緩緩去碰臉。
整張臉都是麻木的,他懷疑自己的腦袋被劈成了兩半。
鞭子襲過來時,仿佛有一頭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吃入腹,他顫抖着手,喃喃:“我的臉,我的臉……”
眼淚浸濕傷口,火辣辣的疼。
宋頌将鞭子收回,輕輕在手心拍着,目光漫不經心掃過雲如琰身上傷口:“嘴真髒,從小到大,沒幹淨過,真是沒有教養,本小姐教教你做人的道理。至于低賤?”
她目光一轉,瞧着淩麗華和雲如玥:“真是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我娘,乃皇室公主,國公府嫡妻,我乃國公府嫡長女,你——”她掃了眼淩麗華,近乎厭煩地望着遠處,“不過登堂入室一毒婦罷了,哪裏來的臉跟我耀武揚威?”
淩麗華臉色驟然一沉,眸子裏狠厲裹了毒藥一般:“如琰!”
她袖口顫得厲害,胸口起伏不定,一張濃烈的美人臉上全是戾氣,轉過頭,陰沉沉盯着宋頌。
身後近衛長刀所向,便是她命令所指!
她深吸了口氣,咬牙切齒:“給我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拿下!”
近衛厮殺着向宋頌沖去。
黃烈歪頭将嘴裏棗核吐出去,沖在前面的一名近衛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便倒了下去。
棗核穿過喉嚨,血液噴濺而出,染紅了三尺之地。
後面衆人動作一滞,渾身汗毛倒立。
黃烈身後十六衛面上吊兒郎當一收,肅着臉沖将上去!
十六個少年郎,眸中冷漠,面無表情,與平時顯露出來的個性截然不同。
他們身法輕靈,快如閃電,刀光劍影中奪人性命,誰能料到方才笑嘻嘻的兒郎轉眼便能殺人如麻!
淩麗華白着臉退了一步。
一百近衛在她手中數十載,日日苦練,進可上陣殺敵,退可絞殺宵小,多年來,未嘗一敗。
她瞳孔難以置信地收縮,一刀,她看得分明,雲芷身邊那十六個少年,出手只是一刀,她手下精銳便如同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前赴後繼倒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上百人皆已倒地,耳畔似乎猶自回蕩着衆人哀鳴。
她的心在滴血!
淩麗華閉了閉眼睛,高昂着頭顱,目光如同火炬,火焰灼灼燃燒,一字一句:“放箭!”
宋頌擡頭,發現四周牆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黑黝黝的箭頭泛着森冷寒光對準了她的腦袋。
淩麗華話音剛落,萬箭齊發!
喜鵲早在宋頌甩出那一鞭的時候心裏便大為驚吓。
這骨頭接上都沒幾天,她還敢甩鞭子,不想要胳膊了!
宋頌被她拉着手重新檢查固定。見這丫頭圓圓的臉沉着,她心虛沒敢說疼,老實任她擺弄。
黃烈自始至終不曾離開宋頌身邊半步。
這些弓箭手一出來,黃烈臉色便是一沉。
他跟宋頌對視一眼,眨了眨眼睛。
宋頌忍不住笑了笑。
她甚至沒有躲,而是靠着喜鵲緩緩站了起來。
站得筆直,站得頂天立地。
眉梢紅痣隐在黛青長眉中,約有些揚起的眼睛高高俯視着淩麗華,眉目濃烈,仿佛帶着光,眸中全然冷靜。
冷靜得淩麗華打了個哆嗦。
她原本了然于胸的自信開始土崩瓦解,臉上表情仿佛泥塑的面具突然被打破一般,碎裂、掉落、殘缺,一塊快裂開,露出最底下蒼白的、猙獰的、可怖的面容。
仿佛潛伏地底的惡魔。
邪惡而陰冷。
“給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實力,未免郡主總是覺得自己能掌控他人性命,有兩個近衛便覺得自個兒能上天,殺個人還自鳴得意,覺得自己做得隐蔽,神不知鬼不覺,姑奶奶今兒就幫你洗洗腦子,簡直髒得讓我惡心!”
話音剛落,十六衛眨眼攔下箭雨,十步取人性命,弓箭手如同枝頭殘花,一頓暴風驟雨,紛紛折了腦袋跌落樹梢,在地底碾落成泥。
一時間天地俱寂,院落裏悄無聲息。
淩麗華看着眼前一切,腳下一軟,卻猶自強撐着不肯倒下。
她淩厲的目光看着宋頌,半晌,突然笑了一聲:“真是好大的排場,好毒的手段。”
宋頌漫不經心:“比起郡主,遜色多了,毒,比不上你。”
淩麗華挺直了腰,昂着頭,退後一步,靠在樹上,勉強跟宋頌平視:“侍衛你也殺光了,是不是還想取我性命?”
宋頌将目光從指甲上收回,掀起眼皮,淡淡看了淩麗華一眼:“不,你的命太髒,本小姐看不上。”
淩麗華大怒:“你算什麽東西!不過賤人生的野種罷了!”
宋頌看了她半天,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東西來。
過了好久,她才緩緩坐了下去,斜倚在椅背身上,一只手指揉捏着太陽穴:“今天我來,就是跟你算總賬的。欠我的,欠我娘的,今天一道算個清楚。”
淩麗華目光若有似無向院門掃去,聽了她的話,嗤笑一聲:“大小姐好大的口氣,你娘是個什麽東西,你又是什麽東西,敢跟我算賬,當真以為披了彩羽就是鳳凰呢?”
她目光掃過黃烈并十六衛,心知這些人必定是太子手中精銳,但她自問了解燕帝與昏君所有仇怨,容離就算娶誰,也就不可能娶雲芷。
有昏君隔着,他們絕無可能。
再說,她還有一張牌。
宋頌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露出個容光煥發的笑容來:“你在等聖旨?”
淩麗華眼皮一跳。
“你覺得皇帝馬上就派人來抓我了?因為昨日士林請命?”
淩麗華不說話。
宋頌自顧自道:“巧了,我也在等聖旨,這鼓動百姓,造謠生事,危害社稷,按律當斬,不知道聖旨什麽時候來。”
淩麗華臉色一點點僵硬了下去。
宋頌仿佛沒瞧見一般,又笑了一笑:“不過,在這之前,咱們先來算算賬。正好,榮國公也到了。”
“轟”地一聲,淩麗華腦海裏一陣電閃雷鳴。
她順着宋頌目光看去,果然,雲士忠站在太子身旁,皺眉看着滿院狼藉。
宋頌不給他開口的時間,早就想好了似的:“咱們先來算算當年我娘給榮國公下藥一事。”
雲士忠臉色一變:“住口,你這孽女!”
宋頌沖黃烈使了眼色,兩個手下挾制了雲士忠,不給他沖上來的機會。
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我聽說了一件極有趣的事。”她說。
“當年你們二人情投意合,兩小無猜,過了六禮,馬上便要成親,誰料嘉禾公主無恥下作,給榮國公下藥,失了身子,被衆人撞破,設計毀了婚事,自己嫁了國公府。想必這就是榮國公和衆人眼裏當年之事的全部真相了。
“不過,經我所查,事情可不是這樣的。”她眼底的情緒叫人看不分明,遠遠望去,整個人竟似籠着一層郁氣,莫名叫人生畏。
容離掃了眼雲如琰身上鞭痕,将眸光放在宋頌臉上,看見她手裏握着的鞭子,眉頭蹙了蹙。
雲士忠“噗通”跪在容離身前:“殿下!此女已然瘋魔,竟如此視人命為草芥,我榮國公府斷然不會縱容她的殘忍行徑,望殿下允臣報官,将雲芷押送官府!”
作者有話說: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關漢卿《窦娥冤》
我接着寫,十二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