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方硯知做好了可能會被沈舒年說無聊, 幼稚,莫名其妙的準備,甚至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想法有些莫名其妙。他只是靈感一閃, 直接就将自己的想法對着沈舒年說了出來。
而下一秒, 他漸漸冷靜下來, 又收回身子, 安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剛想找補一句, 就見沈舒年輕輕笑着, 應和了一句“好”。
方硯知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愣着看着面前笑得一派溫和的沈舒年, 高速運轉了一天的腦子此時卻不好用地短路了起來,幾乎是沒能判斷出來沈舒年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問了一句:
“你說什麽?”
“我說——”沈舒年拖長了尾音,幾乎是吊足了方硯知的胃口,“我說, 好。”
他不像一般人一樣好奇方硯知話裏面的深意,他只想答應方硯知,無論那人是什麽樣的要求, 他只想盡可能地滿足他。
“說到跑?咱們跑哪裏去?我看村外的樹林裏就不錯, 餓了還能摘漿果吃。”沈舒年話語天真, 像是對和方硯知流浪生涯有着無限美好的期待,“或許松山上也不錯,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地方。”
想到他們的初遇, 沈舒年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他的氣質本就清潤, 此時更是顯得溫柔:“我覺得那也可以,就看你想跑到哪裏去。”
“我怎麽樣都可以, 就看你想跑到哪裏,我就像現在這樣,在你身邊陪着你。”
沈舒年的回答完全出乎了方硯知的預料,他看着沈舒年燈火下溫潤好看的眉眼,只覺得自己一顆心七上八下,幾乎是要沖破胸膛。
他壓下心上悸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能完完整整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話或許很不符合邏輯,可是他想這麽說,便這麽說了:“我覺得不好,旁邊的樹林裏想必有很多的蚊蟲,到時候給咱們兩個咬上一身的包,不僅瘙癢難忍,落到臉上的話也不太好看。”
“那松山嗎,雖然是我們相遇的地方,可是村上的人總說那裏有着吃人的猛獸。”方硯知舔了一下幹澀的嘴唇,看着沈舒年的眼睛說道,“原先我是不相信的,總覺得是大人诓騙小孩不要亂跑的假話。可是若是帶上了你,我還是願意寧可信其有的。”
二人的話語幼稚如同小孩談笑,卻誰也沒有嘲笑誰。沈舒年朝着方硯知伸手,方硯知雖然有着疑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躲開他的觸碰。
沈舒年帶着些許寒氣的指尖不經意間地觸碰上了方硯知的脖頸,惹得方硯知受不住地瑟縮了一下。沈舒年的手頓在空中,片刻後又不在意地将方硯知因為動作而褶皺的領子翻了出來。
他的動作輕柔,方硯知幾乎是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二人之間這種恬靜安詳的氛圍。将衣領整理好後,沈舒年收回手來,就聽方硯知嘟囔着抱怨了一句。
“下回你不準坐在這裏看書了,手都是冷的,也不知道多給自己披上一件衣服。”
沈舒年愣了一下,順其自然地接下了方硯知的話:“好,依你。硯知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只聽着照做。”
“花言巧語。”被沈舒年這樣百依百順的話語一鬧,方硯知臉上瞬間爬上了一層紅暈。這人現在的話倒真是讓人誤會,方硯知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應當首先把握住主動權。
他雙手交疊桌上,将下巴墊在手上,微仰着頭看着沈舒年:“我知道你這老狐貍心裏肯定又在想我吃錯了什麽藥,竟然說出了這般沒頭沒腦的話語來。”
方硯知話音停住,觀察了一下沈舒年的反應。見此人如同笑面佛一樣,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便洩氣地繼續說道:“可我這回真的沒有和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沈舒年,我們跑吧。”
說着,他回憶起方才阿飛勸誡自己的話語,将其原原本本地說給了方硯知聽:“今天我和阿飛談了一會兒,都覺得咱們不再适宜再在安慶村上待下去了。今天方大方二就敢當着我的眼皮子底下将你陷害進衙門,以他們窮兇極惡的性子,将來還不知道能做出什麽事情來。”
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到底是他對沈舒年不住。方硯知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剛想喝口茶給自己增增底氣,可是卻失望地發現一旁的茶壺空蕩蕩的,半分茶水都倒不出來。
他悻悻地收回手來,可是話已至此,開弓便沒有了回頭箭,便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奔波忙碌,可是我沒有辦法。如今我與那兩個便宜哥哥結下了梁子,之後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煩事,我不想你有危險。”
方硯知支起身來,幾根手指在身前纏繞打轉,暴露着主人現在心上的萬分糾結:“若你不想和我一起離開,我也不強求你。你告訴我你家庭住址,我好将你送回家去,咱們來日方長,總有山水有相逢的時候——”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沈舒年直愣愣地打斷了。沈舒年似乎很是不滿自己要将他送回家去的安排,一雙好看的眉頭蹙了起來,對方硯知嗔怪道:“你總是想撇下我。”
“不是——”見沈舒年又開始甩小性子,方硯知手足無措,生怕他誤會了什麽自己生悶氣。可是他擡眼一瞧,卻發現沈舒年話說得不好聽,臉上表情卻是溫和的。
這人又在逗弄自己,方硯知哭笑不得,只得幹巴巴地向他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想撇下你,可是你知道,你跟在我身邊,總是危險的多,為何不願意回去當你這富家大少爺,總比跟着我風餐露宿粗茶淡飯要好得多。”
“我樂意,你別為我找這麽多的借口,我自己自有分寸。”沈舒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話語不像是對方硯知的妥協,反而分外強勢有力。
方硯知被他這外放的氣勢震撼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接下他的話語。
他試探性地對着沈舒年問道:“那你?可否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咱們兩個去到別處地界,到時候山高水遠,誰也別想賴着咱們。”
沈舒年看了他片刻,從他眸中看到了對自己的期待。于是他說出了今天第二句對方硯知全心全意的應答,聲音清冽溫柔地道:“好——”
好。無論這世上有多少苦難險阻,我只願陪着你。
既然得到了沈舒年的答應,方硯知自覺要承擔起照顧沈舒年的責任。這人将所有的信任真誠都壓在了自己身上,他便不能辜負了他的一番真心。
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就是為了将近來的行情摸個徹徹底底,同時還要兼顧路程,經濟發展,氣候适宜,文化素養等多方面綜合考慮,為此這幾天焦頭爛額,一臉陰郁之色。
期間阿飛來看望了一下他,見方硯知黑眼圈重得要從眼下掉下來,大驚失色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急切又調笑地喊道:“老三,你這幾天晚上偷雞去了嗎,怎麽看起來這般疲憊?”
方硯知不動聲色地将自己從阿飛的禁锢中掙脫出來,抹了一把他噴到自己臉上的口水,嫌棄地說道:“你離我遠點,噴我一臉。”
阿飛尴尬地松開了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十分不自在地笑了笑:“我這不是擔心你嗎?老三,你這幾日看起來忙得很,我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和你說上幾句話,怎得這般不通人情呢你。”
“實不相瞞,我偷雞去了。”方硯知見他這副模樣,心下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看不出分毫。他對着阿飛眨了眨眼,一臉詭異莫測地道:“不是前幾天你還着急上火的讓我早做打算嗎,我這幾天可是在忙大工程,你可得好好替我守住了秘密。”
阿飛顯然被他唬住了,一臉正直地拍了拍胸脯,看起來分外可靠地道:“你放心,我絕對守口如瓶,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說罷,他朝方硯知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給方硯知留下了滿屋子的浩然正氣,倒是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阿飛漸行漸遠的身影,只覺得心上熨帖,悠悠地舒了口氣。
“阿飛是個好人。”沈舒年不知什麽時候從屋子裏走了出來,坐在方硯知身邊的座位上,看着院外道,“他正直善良,為人又穩重。此番離去,不知猴年馬月能夠再度回來,我倒希望他未來能有個好歸處。”
“阿飛待我如同親生兄弟,比我那兩個吸血的便宜哥哥要好上千倍萬倍。”他順着沈舒年的視線向外彎曲,看着院子裏圈養的烏雞和鄰居家的大黃狗又惹出了一派雞飛狗跳的場景。
“這下離開,我得好好将身邊的人妥善安排好,不能給自己留下遺憾。”他嘆了口氣,想着未來的離別,不由得有些落寞。
他的情緒影響了他的聲音,導致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的啞:“車馬都慢的時代,一封信都要好幾個月才能送到手中。先前我覺得并不遙遠的距離,轉眼之間便咫尺天涯,倒是讓我有些想不開了。”
沈舒年敏銳地覺察到了方硯知頹喪的情緒,伸手握住了方硯知的手,想要給他傳遞力量:“我知道你不開心,可是既然離別無法避免,剩下幾天就該好好享受和親朋好友的相處時光,盡量在這些日子裏給自己和其他人留下美好的回憶,也算是不辜負這一段相識情緣。”
“車馬都慢,可是無論身處何處,都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之下。”他收緊了握住方硯知的手,二人燭火之前對望,彼此心心相惜,“我知道你心上煩憂,可是硯知,唯有思念與愛,是亘古不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