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十四

說時遲、那時快,蘇萌飛起一腳,把陳線的臉踩入泥土中,确保這名突然出現的幽靈少女看不見,才笑眯眯道:“……晚上好呀。”

“你好?”

“我叫蘇萌,這個是莫煙。”

無論蘇萌說什麽,半透明的少女只是捂着臉哭。

“……”

怎麽辦!

蘇萌表情鎮定,心裏慌了。

所謂鬼魂,就是生物死亡後殘留的精神體,大多數人死了就是死了,并不會變成鬼。而死在蘇萌手裏的,則更幹淨了。

這也是生物本該有的宿命,生前得天地供養,死後身軀入土,靈魂散為能量,同歸天地。

因此,這是蘇萌,第一次見到鬼……

她等了半晌,發現面前這半透明的少女只是哭泣,對她和蜘蛛視若無睹。

“哎呀……”

蘇萌發愁。

難道是殘魂,沒多少思維能力嗎?

她繞着少女轉了一圈,不死心的:“不要哭啦,雖然環境有點糟糕,但這裏就是個普通的、風景優美的公墓哦,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還沒說完,一束燈光倏然照來,接着是一個粗聲的呵斥:“誰在那裏?”

只見一名頭發花白的老人,微躬身着身,隔着一從綠化帶,皺眉朝這處掃來燈柱,看衣着似乎是這墓園的看守員。

啊糟糕。

蘇萌一驚。

她還有四具屍體沒有埋呢!

正驚慌間,照來的燈柱倏然抖了起來,看守員大爺瞪大了眼睛,仿佛見着了什麽極為恐怖的東西,粗重的喘息幾聲,便慘叫一聲:“鬼、鬼啊!”

蘇萌:“……”

她把頭轉向少女。

燈柱的照耀之下,少女的模樣已是清晰可見:半邊臉蒼白如紙,另外半邊,四分之一的皮膚,卻是被剝去了。

她的一條胳膊,也被剝去了皮。而露在外的脖頸,也是被切開的。那道裂縫一直延伸至衣領下,被一件白色的醫用外褂遮住。

死去時的慘象,忠實的反應在她這半透明的軀體上。

噗通!

這麽一錯眼的功夫,看守員大爺就翻着白眼,吓暈了過去。

幽靈還在哭泣,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又聽莫煙低聲:“蘇萌,不好,這靈體好像要——”

“安靜!”

蘇萌斷然提高了音量。

她的聲音落下的瞬間,山風月影,為之一肅。而後月清如水,夜色澄澈。

蘇萌環視一圈,莫煙當然是乖巧的閉嘴,老大爺昏迷在地,也很安靜。而那幽靈少女,則像是被吓到了一樣,茫然的停下了哭聲。

蘇萌把鏟子塞給莫煙,她審視着幽靈,半晌,笑眯眯的:“小姐姐,能聽到我說話嗎?”

“……”

蘇萌自顧自的說了下去:“你看,那裏有個老爺爺。”

“夜晚這麽冷,怎麽能讓老人家躺在地上呢?”她軟軟道,“我們得把他送回傳達室,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呀。”

一邊說着,她跳過綠化帶,給了莫煙一個眼神,便又招呼着幽靈:“來呀。”

大約走出去十多米後,蘇萌轉過頭,便見身側一股幽幽冷氣,那個被陳線誘殺的少女靜默的跟在了她身邊。

她垂着頭,一言不發,也如人一樣用雙腿行走,只是走得毫無起伏。

兩人一鬼就這樣走着,遠處的蜘蛛正在借着夜色刨土埋屍。

蘇萌仔細回想着白天時陳線的每一句話。

她當時問得簡略,陳線又吓得肝膽俱裂,只知道陳線以外出務工的名義,誘拐了一名同鄉。

仔細看,這幽靈少女的年齡并不大,外表瞧着跟蘇萌差不多,應該也是才上高中的年紀。

陳線所謂的‘工作’,就是賣-淫,這其中不知出了什麽變故,少女死了,那個被蘇萌捏碎的玉片,應當是少女的遺物。可能看還有點價值,陳線居然一直随身攜帶着。

靠陳線和她那幾個混混同伴,肯定是沒能力遮掩下一宗殺人案的,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是極樂教替他們收了尾。

也就是說……

蘇萌轉過頭,此時她們已經走到了山坡底下,墓園入口處的傳達室亮着燈,燈光穿透了幽靈少女的身軀,她低垂着眉眼,失去了一半臉皮的面容,既可怖,又可憐。

察覺到被注目着,幽靈懵懵懂懂的擡起頭,茫然的回視着。

——也就是說,這名少女,是極樂教的受害者。

“已經到了哦。”

蘇萌放柔了聲音,傳達室的門沒關,燈光明亮。

蘇萌把老大爺放到裏面的單人床上,山上的氣溫比外面低很多,看守員大爺已經是頭發花白的老人,蘇萌忙忙碌碌的,先是找了件外套給他蓋上,又揉按他的太陽穴。

只有時運低的人,才能看到異外之物。這老大爺又受了驚吓,若不注意點,也許邪風入體,要大病一場。

蘇萌努力的搓着大爺的臉,以及幾個大的關竅穴,把人家的臉皮都搓紅了,才滿足的結束了這粗暴的驅邪之舉。

一個微弱的聲音便在此時:“喬安……”

蘇萌轉過身,幽靈站在門邊,默然瞧着她的舉動。

見她看來,幽靈又虛弱的:“我叫喬安。”

蘇萌二話不說,抓起傳達室桌上的熱水瓶,倒了杯熱騰騰的白開水,又殷勤的搬來凳子,而後招呼起幽靈。

她笑眯眯的:“喬安?”

“進來呀。”

“……謝謝。”

半晌,蘇萌聽她輕聲地:“是你救了我嗎?”

少女用手按着胸口,一幅松了口氣的樣子:“太好了,我活下來了。”

“……”

蘇萌沒有說話。

這名少女,按在胸口的手臂,是被剝了皮的。

她卻在真心慶幸……活了下來。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異狀嗎?不,或許只是因為,太想活着了。

“我只是剛好碰到了你。”她輕聲道,“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喬安?”

幽靈垂下頭:“我出來打工。”

“伯母把我介紹給了陳姐姐,說好去做短期工的,但是……”

她嗫嚅道:“陳姐姐安排的工作,我不喜歡,好多人,好多男的……”

蘇萌把水杯往喬安那移了一點:“然後呢?”

“然後?”

幽靈的神情有片刻的迷惘。

而後伸出手,無意識的開始撫摸着腿。

“然後,不記得怎麽了,我突然不能走路了。陳姐姐說我不聽話,說我活該,接着……”

她蹙起眉,語速變得很慢:“接着我……被裝進了集裝箱裏。”

她的表情有些迷惘:“應該是集裝箱?我看到了船,很多的船……有人把我搬到了船上去。”

“啊。”

她短促的叫了一聲,蘇萌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便見傳達室的牆壁上,剛好挂着一幅世界地圖。

“就是這裏。”

幽靈飄過去,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

蘇萌湊上前一看,只見‘滄瀾江’三個字赫然圖上。

“然後,”幽靈的手指從滄瀾江上移動,“到了這裏。”

她停在了湄目河區域。

幽靈的指尖在湄目河三角區域那塊打着轉:“有好多機器……像是攝像頭,對着我,陳姐姐也在,拿着手機,對着我拍。”

少女伸出手,向下移動,她身上只穿着一件類似白大褂的醫用外套,輕輕一撥,衣服上的扣子就全部散開。

一道狹長的裂口,從少女的脖頸處,一直貫到她的腹下。

透過這道縫隙,她軀幹的腔體,幾乎清晰可見——是空蕩蕩的。

“然後,”喬安語調漸低,“我被一塊一塊的拿走……就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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