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聲

無聲

胖子頭一擡,正與那青衣的少年人四目對視。

這少年雖是蒙住了半面臉頰,卻依舊在第一眼與他對視的時候擊中了胖子。

那眉眼實在是過于熟悉,胖子一時間講不出話來。

他年輕時曾與薛孤刃頗有幾次緣分,因這位寡言劍客容貌極為俊美,早年就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餘年不再相見,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依舊是以最快的速度擊中了他的回憶。

胖子兩只手端着,一手拿着葉孤城的冰雪仙,一手拿着一枚什麽也不是的石子,卻忽然覺得有千斤重擔壓在手上。

他良久才能令自己發出聲響。

胖子支吾着說道: “看來,這枚石子一定對你意味非凡。”

言修然分外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眼巴巴看着胖子身後那把劍,雖是極為想要,卻依舊是很乖的模樣,沒有動手去搶。

胖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見這少年神色癡呆,眼中卻藏着三分狡黠。

饒是親生父子,也未免有如此相仿的容貌,簡直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模樣。

胖子左右沉吟,偷偷瞥了葉孤城一眼,見他已然将手按在劍上。

終于,左右端詳良久,胖子将手中的冰雪仙遞還,對葉孤城道: “我可以看得出,葉城主确實珍視這幅畫至極。”

雖是怕被葉孤城一劍削首,他還是說道: “可惜,葉城主心中還有更加珍視的東西,沒有拿出來交換。”

他說着,指了指言修然道: “他雖是一無所有,這枚石子對他而言卻是重于千金,他将唯一珍視的東西給了我,我又怎能不同他交換呢”

葉孤城冷笑道: “哦如何見得”

胖子說道: “城主更珍視的乃是你這一身劍法,若是你肯在我面前自廢武功,我便與你換這劍。若是不肯,還是請回吧。”

饒是休養如同葉孤城,此刻也怒道: “一派胡言!”

他擡眼瞪向言修然,一把奪回自己的畫,摔手而去。

見他走了,胖子掂了掂自己手裏的石子,對言修然道: “公子可以将劍拿去了。”

言修然看看他,看看走遠了的葉孤城,道: “我覺得這樣不是很好。”

“畢竟這不是我最寶貝的東西。”

楚留香原本還為他陰差陽錯得到這把劍而開心,誰知他卻忽然來了這麽一出,當即就急了。

這孩子莫不是傻吧

言修然一本正經地走過來,把楚留香一把扯了過去,俨然一副給人介紹的模樣,對着胖子指了指他,道: “這個才是我最珍視的,但是我不能用他和你換。”

楚留香一瞬間也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了。

有時候忽然被人珍視一下,感覺竟然還不錯。

楚留香登時覺得自己沒白帶孩子了。

胖子懷疑他是故意如此。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冒這個險,依舊說道: “那麽為了你的誠實,這把劍也是你的了。”

楚留香也料不到這個葉孤城付出如此大代價也得不到的劍,竟就這麽落到了言修然手中。

言修然高高興興走到那把劍面前,一把将劍提起來,背在肩上,一副十分高興的模樣。

他将這劍擡起來的時候,滿室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那胖子一言不發,一雙狹窄的眼睛裏擠滿了陰沉。

言修然扛着劍走到門外,只見陸小鳳抱着肩膀,陰沉沉站在牆角,憤憤瞥他一眼,陰陽怪氣道: “你自幼相識一同長大的朋友眼見你拉着楚香帥走過去,真是半分也不生氣呢。”

西門吹雪卻盯着那巨劍看了半晌,道: “薛孤刃天生神力,他這把劍重達百斤,削鐵如泥,豈是尋常人單手便可提起的。”

言修然将劍在手上掂了掂,道: “比懷歸重呢。”

然後,又掂了掂,得出結論: “但是比花花輕一點。”

花滿樓正欲辯白,末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作罷。

西門吹雪不知道這家夥嘴裏的楚楚花花小雞都是些什麽,茫然道: “比什麽輕”

他還沒來得及多問,只見言修然劍已經從出鞘,正準備對着什麽地方砍一砍試試真假。

言修然四下環顧,見實在是沒什麽地方可以砍,索性對着牆壁就是一下。

眼看他擡手甚輕,仿佛毫不費力的模樣,大家還挺擔心他這一下把自己手臂震麻,将劍砸到腳上的。

誰知那一劍竟整個将正面石壁橫着劈開,不僅是鋒利的劍刃在石壁上擦出火花,劍刃上所裹挾着的大力竟将牆面整個震碎!

陸小鳳當即道: “不好,快跑!”

此處位于地下,這一面牆乃是承重牆,這般一裂開,附近不小的範圍都開始出現了裂紋!

楚留香一把撈起地上的懷歸,一手拽了還在發愣的言修然,當場急速奔跑起來!

石室內的人反應稍微慢一點,連忙紛紛遠離塌方的地區,煙塵一瞬間四處湧起!

西門吹雪一時間沒搞清楚事态,只跟在陸小鳳身後逃離坍塌地點,此處确實是大兇大惡之地無疑,只是他初次跟着這個隊伍一起行動,完全跟不上進度,也完全不知道這種等級的麻煩簡直就是他們的日常,此刻一邊跑一邊道: “他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陸小鳳一邊逃命,還不顧回頭吼他道: “別這麽說我朋友!”

西門吹雪: “你為什麽要跟這麽一個人是朋友!”

陸小鳳也絕望道: “又不是我選的!”

言修然原本跟着楚留香跑在最前面,然而聽見後面的西門吹雪不知道在喊什麽,因一路塌方,他也聽不清楚,竟甩開了楚留香的手,轉身往回跑去了。

楚留香一回頭,眼睜睜看着他從最後頭把西門吹雪給硬扛出來了。只見他肩膀上扛着個活人,手上提着一把沉重的劍,卻仍是健步如飛,半分也不氣喘,還不忘好心問道: “大叔,你沒事吧”

西門吹雪道: “放我下來!”

言修然很正經道: “不行。愛護老人,人人有責。”

衆人一路逃出了地下,奔上了地面,齊齊站在海島上喘氣。

言修然依舊一本正經地扛着西門吹雪,站立着茫然四顧,全然不知道要做什麽。

西門吹雪從他肩上跳了下來,吼道: “夠了。”

“我受夠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土,轉頭看向言修然: “你如願了”

說罷,看向陸小鳳,道: “既然我的東西送到了,我也該走了。”

夜色已深,他那一襲白衣在海風中就此離去: “我再也不想和這家夥再呆一分鐘了。”

陸小鳳本欲出言挽留,奈何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只得作罷。

楚留香站在海島的邊沿上,遙遙望着夜色中的大海: “我們是逃出來了,可是葉孤城又去了哪裏沒有他手上的那幅畫,我們出來了也白搭。”

陸小鳳也一齊四下張望着。

兩個人的目光齊齊停留在那艘即将遠去的大船之上。

楚留香指着那艘,道: “定是在那艘船上!堂堂白雲城主出行,又怎會在海上風浪之中擠在一條小船上!”

他說着,四下張望,然而岸邊此刻一艘船也沒有,天知道西門吹雪是如何離去的。

陸小鳳道: “他們離港需要時間,我們跑得快些,還能趕上!”

楚留香當即一把抱起懷歸,陸小鳳拉住了花滿樓的手,至于言修然,他一把拎起了謝孤帆,倒吊着把他挂在了身上。

謝孤帆慘叫道: “不不不少爺讓我自己追吧,讓我自己追吧!”

楚留香速度最快,早早躍上了甲板,回頭看時,陸小鳳也已經領着花滿樓跳了上來,然而一腳踩進水裏,袍子早已濕了大半。

船已經離港,星空倒映在水中,船一動,便碎成萬道銀光。

楚留香焦急地站在船頭,看着言修然的影子越來越小。

然而,那個青色的身影在暗沉沉的夜裏卻似一只飛鳥般靈活地躍起,明明肩上背着一把沉重的劍,甚至還扛着一個成年人,卻是輕飄飄踏水而來,輕巧地躍上了船頭。

落地沒有聲息,連袍底都沒沾上一滴水。

真是不可思議。

楚留香嘆息道: “是我算錯了,葉孤城不在這裏,白追了這麽一趟。”

陸小鳳道: “現在下船也已經遲了,我們不如到了岸上,再做打算。”

楚留香只得作罷,道: “我去找點吃的,咱們先将就着歇下吧。這一艘船上只不過是些商人,我去與他們商量一下,讓他們借我們住下。”

謝孤帆連忙跟上: “我和你一起去,楚少爺!吹了這麽久的海風,我去問人尋些熱湯來。”

一行人個自安排好任務,分頭去做了。

只言修然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望着遠處海島上的點點火光,出了神。

花滿樓身上沾了不少海水,此刻夜風一吹,甚是寒冷,站在他身邊,問道: “你在看什麽”

言修然盯着海水的另一端,輕聲道: “他站在岸邊,對着我笑。”

花滿樓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誰”

言修然道: “原随雲。”

花滿樓吃了一驚: “這麽遠的距離,你能看清嗎”

言修然搖搖頭: “看不清。但是我知道是他,我知道他在笑。”

花滿樓走上前,輕輕拍着他的肩膀,柔聲安慰他道: “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們到了岸上,找到葉孤城,換了他的畫,到時候所有事情都會有進展了。”

這時候,楚留香探出頭來,道: “我們找到了些吃的,船上的商人同意給我們讓出一個房間來,快進來吧。”

言修然盯着那已經變成一條模糊的線的海島,轉身走進了船裏。

昏黃的燭光在船艙中搖曳着,溫暖的風一陣陣傳來。

菜肴已經擺在了桌子上。

次日,清晨。

海波一陣陣搖晃。

耀眼的陽光刺入沉睡的人眼中。

言修然試着睜開眼睛,然而只是輕輕一動,四肢百骸便如同針砭一般的痛苦傳了過來。

他掙紮着坐了起來。

他正浮在海上,一艘小小的船上。

一個孩子窩在他的懷裏。

船底是一把巨大的劍,以及一副被海水沾濕的模糊的畫,上面早已不知道畫着什麽。

太陽在頭頂散發着令人發狂的熱量。

言修然無聲無息地坐了一會兒。

仿佛有什麽東西剛剛在他頭腦中掃蕩。

記憶裏是一片極端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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