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江成雖然一大早打了這個電話,但似乎并不想聽到答案,林卻還沒出聲,對面便挂掉了。
宋子維此時已經醒了,林卻把手機遞給他,道: “不小心接了你的電話。”
宋子維笑了下: “沒關系。”
林卻看着對方沉默一瞬,還是道: “額……是江……”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對方,頓了下他張了張口: “他情況好像……”不是很好……
後面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來。
宋子維溫柔地揉了把林卻的黑發,像是聽到了一句再無關緊要不過的話,他道: “不用理他。”
林卻靜靜看着面上沒有任何異常的宋子維微微皺了眉,斟酌了半晌,他才握住他的手,嘗試着開口: “能和我說下,你和阿姨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到底出了什麽事,宋子維的母親才會獨自帶着他讨生活,甚至不得不把那麽小的孩子鎖在家裏……
江成對他們做了什麽,宋子維才會對他有那些尖銳得無法轉圜的恨意……
他其實很早就想問了……
宋子維訝然地看着他,失笑道: “我還以為昨晚在游樂園你就會問。”畢竟林卻就是這種坦率的性格,從來不會藏事。
林卻: “我這不是怕——”
話沒說完便被青年按進懷裏,含着笑意的好聽聲音在頭頂響起來: “嗯……我知道你太在意我才忍到現在。”
林卻臉埋在青年頸側,有點紅,他嘟囔道: “……你知道就好。”
此時窗外晨曦未露,時間還早,宋子維一只手輕輕撫着林卻的蝴蝶骨,另一只手按在林卻腦後,他像抱住了一只溫暖的,獨屬于他的小動物,于是便可以平靜地講起那些塵封的往事: “我媽中文名叫宋煙,我年幼時只聽她提起過,她似乎在國內出生,很小的時候被人帶去了M國,後來,她被那人遺棄在M國的福利院門前,成長的過程裏,她沒有被人領養,一直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她被遺棄的年紀太小了,以至于她後來根本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被帶去國外,也不記得遺棄她的人是誰,連這些單薄的信息,都是福利院阿姨的推測,因為,她去到那裏時,說的是中文。”
雖然,成年後的她已經根本不認識中文了。
林卻聽到這裏瞳孔一縮。
宋子維神情依舊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他繼續道: “因為這些經歷,她從小到大都很沒安全感,且很重情。成年後不久,她在M國遇到了江成。那個男人很熱切地追求了她,允諾會給她一個家,他說要帶她回國。”
“她陷入了熱戀,開始重新學中文,給自己取了宋煙這個中文名。”
宋子維說罷閉了下眼,将翻滾的情緒鎖進瞳仁深處——很久很久之前,他母親哄她睡覺時,偶爾會提起這個名字的來歷,那時女人的中文已經說得很流利。
在那些繁星滿天靜谧安寧的夜晚,她會輕輕拍着他的背,溫柔美麗的桃花眼裏總會浮起悠遠動人的懷念,她說,她隐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好像有人很溫柔地喊她“Soong”這個音節,她不清楚這其實是不是只是她的幻想,也不知道這個發音對應的是哪個中文,便幹脆把這個音節放進了她的姓氏裏,煙則是因為炊煙——她總想有個家。
她那時還會笑着開點黑色幽默的玩笑來自嘲,說自己年幼時是不是太不懂事了,才會被抛棄。
他那時太小了,就像那部電影裏的孩子一樣可恨地軟弱無力,他無法真正寬慰她,便只能抱住她,女人會摸着他的小腦袋,溫柔地對他說, “沒關系啦,媽媽現在有小維啦。不過我今年生日願望之一就是希望小維長大後可以遇到愛的人,有個超幸福的家哦。”
“哎呀,說出來好像就不靈啦。”女人會笑着捂住他的耳朵: “小維什麽都沒聽到。”
……
這時,宋子維線條分明的下颌輕輕顫了下,他漆黑的瞳仁裏終于浮出真實的痛意來。
像是感知到宋子維此時的心情,林卻依舊埋在青年懷裏,卻伸手抱住了對方的腰,他輕輕撫着青年的脊背,卻什麽都沒說。
宋子維接着道: “她在M國時是個優秀的游泳運動員,本可以有很好的前程,卻偏偏被家這個字打動了,她放棄了M國的一切,跟着江成回了國。”
“她很快生下了我,江成幾乎同時出軌了江錦的母親——面對她的質問,江成很快便惱羞成怒了,他這才無意中透露,他當初會追求她——或者還包括另一個女人,不過是因為她們像他無法染指的弟媳。”
“這件事情差點徹底擊潰她。”
其實他那時還小,記不住這麽多事情。
這些都來自她母親當年的日記。
林卻抱着宋子維的手一緊,他驀然睜大了眼睛——江成的弟媳不就是江晝的母親……
宋煙當年該有多痛……
“我媽冷靜下來後,提出要離婚。”宋子維道: “江成答應了,但他的條件是,我媽絕對不能帶走我,之後也不能再和我見面。”
在那個虛僞傲慢至極的男人眼裏,他是江家的孩子,他只屬于江家。
“辦完手續後,我媽帶着剛出生的我從江家逃走了。B市是江家的地盤,她便帶着我去了A市。我那時太小了,幾乎離不了人,她不能找正式的工作,只能去做些簡單的兼職。”
“等到我長大一些,她終于靠她的學歷和能力在A市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也終于走出了那段婚姻的陰影,但江成沒有放過我們。他得知了我們的下落,試圖把我帶回江家。”
“她再次陷入了極度的不安裏,她帶着我搬到了郊區換了工作,卻總覺得江家的人很快就再次發現我們了……”
她明白,江家有權有勢,只要江家找到他們,想要那個孩子,她絕對搶不過……
“那天,下了暴雨,我踩着凳子站在窗前等她回家,我隔着玻璃看到,她瘦弱的手臂撐着那把快被吹翻的傘,經過那條河時不知道為什麽走得很急……”
小小的孩子仿佛預感到即将要發生什麽,一瞬間就開始不安起來,他跌跌撞撞向門口跑去,又被翻倒的椅子絆倒,稚嫩的膝蓋摔得青紫都要爬起來不管不顧地往門口跑去——終于跑到門口,孩子拼命又無用地拉着那扇被反鎖的門……
那扇門像一座山一樣沉重,他怎麽都拉不開……
他狠狠拍着門,小小的手心腫起來破了皮,那扇門依舊堅不可摧……
外面風雨徹底吞沒了天地,空蕩蕩的昏暗房間裏,小孩兒無論怎樣絕望地大哭,那裏回蕩得也只有他無用又悲怆的哭聲……
小孩兒在絕望的哭泣裏想起什麽,又跌跌撞撞拼命跑向那扇窗戶——他至少可以打開那扇窗戶,可撲面而來的疾風冷雨裏,他卻只親眼看到女人被河水徹底吞沒的一幕……
那一瞬,他的整個世界全部坍塌,徹底陷入無盡的黑暗……
……
林卻的嗓子這時已經啞了,他問道: “……後來呢”
宋子維擡首望向天花板,輕輕道: “後來警察上門了,他們通知了江成來接我。”
這些流程再正常不過,年幼的孩子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自然歸他的生理父親撫養——那是父母的義務。宋煙曾是江成的配偶,警方自然很容易查到江成。
林卻一怔: “可你是在孤兒院長大……”
宋子維: “江成到達A市之前,我從A市江家的人那裏逃走了。”
林卻睜大了眼睛。
宋子維瞳仁裏浮起平靜的冷意: “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恨他。”
成長的過程裏,他可以忘記很多事情,卻絕對不能忘記母親的人生和對江成的恨。
他怎麽可能回到江家,叫一個害死他母親的人爸爸。
幾歲的小孩兒确實很脆弱,但只要想,也能咬着牙做到很多。
人生遭逢變故的小孩兒其實可以比大人想象中更快更早成熟起來。
他徹底毀掉了他的出生證和戶籍頁,從江家人那裏逃走後,為了不讓他們尋到,他甚至在A市的街頭躲着人流浪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對他來說危險又麻木。
江成那時找不到他,卻又怕事情鬧大影響江家的聲譽,他并未報警,只是暗暗找尋了一陣,竟然就此将這件事稀裏糊塗徹底壓下了。
他母親生前的不安和後來的死亡就像個笑話。
又過了一段時間,已經快要不成人形的他終于被好心的路人發現了,他們把他送到了警察局,那時候他提前藏好了宋煙的日記,身上沒有任何證件,他的身份已經基本無法确認,那個片區的警察便把他托付給了一家福利院……
……
良久的沉默橫亘在這個房間。
林卻心疼得要碎掉了,他紅着眼眶緊緊抱着宋子維,吸了吸鼻尖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
宋子維溫柔地笑了下,揉了揉懷裏男孩的黑發,這些很多很多年來都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他不能告訴福利院的阿姨,成年後也不能把全部真相說給弟弟妹妹們,徒增他們的痛苦。
但是,傾訴之後,确實會好過很多。
林卻溫暖的身體此時填。滿了他內心冰冷的黑洞。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到這麽寧靜溫暖過了。
他其實還想問:如果有一天,我為了報複傷害了無辜的人,你還會像現在這麽喜歡我麽
其實他會選擇B市的大學,本身就是為了尋找報複的機會。
他沒有停止過報複,也不可能不報複。
但到底沒有問出口。
內心最深處的幽微暗影,他還是不想林卻踏足——他并不覺得林卻不會包容他,原諒他。
但他舍不得林卻承受任何良心與道德的诘問。
林卻這麽好,林卻應該永遠生活在燦爛溫暖的陽光裏。
宋子維閉了眼深吸一口氣,将一個溫柔幹淨的吻輕輕印在林卻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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