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杳無音訊
上了初三的我,好奇的不是新書裏乏味的教材,不是某科老師遺憾的變動。第一件做的事,而是打打電話四處詢問補課營的原班人馬如今身在何處。
竟不想光頭拜師學廚去了,他喜好學廚是令人稍稍驚訝的,和青子一樣沒聽他提起過想法,但他辍學提前步入社會倒是正常,與其浪費光陰聽天書,早些學藝,一技傍身,能糊口也是好。
子彈頭成績明明中乘,卻選擇讀技校學機械。他言,讀着尋常書一直不溫不火,倒不如做自己喜歡的事有激情。雖然苦,也值得樂。
至于痰盂家庭條件比起我們好多了,他被父母硬塞到了一所外國語學校,聽說裏面還有藍眼大鼻子的外國老師。
而李東九卻銷聲匿跡了,是的,此後幾年杳無音訊。他明明考上了本校高中,我開學那幾日,從初中部飄去高中部,得意忘形穿梭在高一班級裏尋找李東九,然樂極生悲,高一年級查無此人。
等放學,我便找到了出租屋院兒裏去,可是一個人在家吹笛子的苗苗告訴我,李東九搬家了。我透過油漬黑黃的鐵窗裏望了望,這間屋裏的确空蕩蕩了不少。走前,我與苗苗套近乎,試圖從她嘴裏獲知李東九搬去哪兒的消息,她只嘟嘟胡亂吹着笛子,對我愛答不理的。
我多了個心眼兒,問了問仁昆的消息。她說,仁昆調皮被送到全封閉式的學校裏去了,這一回順便回答了李東九的消息。說了跟沒說一樣,她說,他們家突然全搬走了,問他們去哪裏,也沒跟鄰居說。
回答完了我的問題,苗苗坐在小板凳上又開始有模有樣地吹笛子了,像個模仿音樂家又濫竽充數的小大人。
我也曾滞留在花老板的小賣部打聽李東九的下落。他換了一件兒新的花襯衫,顏色比從前的都要豔麗。花老板低頭露出雙下巴,臭美地理來理去,漫不經心地回道:“我又不是他老子,我怎麽知道,你們形影不離的,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他将襯衫上理下來的線頭搓掉,擡頭一凝,沉吟道:“不過那臭小子走前在我這兒蹭了好多瓶啤酒,二鍋頭也當水一樣喝,喝得酩酊大醉,跟我說了一句哭笑不得的話。”
我神色緊張地追問:“什麽話?”
花老板便繪聲繪色地模仿起來,前面醉癡癡地說,後面笑癡癡地唱:“老花花啊,我總羨慕你天天有花衣服穿,還不帶重樣的,要是窮人的人生也是這樣的那就好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這裏~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
唱完小燕子後,花老板背過身去,好像搓了搓臉,他一貫愛倒騰自己那張保養得當的老男人臉。又開始神氣了,“我唱得比他好聽到哪裏去了,那崽子唱歌鬼哭狼嚎的,還醉兇兇地問人家地痞流氓看什麽看,我的店差點被那祖宗招來的貨色給砸了呢。”
窮人的生活不見得千篇一律吧,我們捉蛐蛐爬樹的樂趣,鄉下裏的苦中作樂,蜜罐子裏怕髒的少爺小姐們哪裏明白。雖如此告訴自己,也知道九哥口中的那種苦着實大于樂。我真是不明白他不好好念書,白操心那麽多事作甚?
他又到底去了哪裏?
然高中一些成績優等的男同學相互傳言,李東九混跡夜場,混沌度日,還做非法勾當。我自然不信這種以訛傳訛來的髒水,但還是找上去問起了謠言起源者,對方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他講起自己那晚被朋友灌多了酒,記不得是什麽地方了。
而我在省城裏尋遍了一家又一家的夜場,酒吧、慢搖吧、迪斯科等地方,甚至夜總會我也找過了,從未尋見過他。
後來,我在漫長的歲月裏總會在夜場裏尋找一個被我稱呼為九哥的人,即使暫時找不到他,我也并不覺得他是真正的消失了,我抱有冀望的空想,總有一天在茫茫不期而遇裏,補課營那一班人馬會重新相聚。
果然,大家都各奔東西了。
我垂頭喪氣找來找去,被八喜笑話了,明明她是九哥的愛慕者,卻不痛不癢,真是葉公好龍。
初三,我持續為成績做出努力,為那一句爹你給我等着,為九哥擔憂我不自律,為試圖超越青子,也為讓良旌對我刮目相看,而真正放棄逍遙混日,沒人管便也自律念起書了。
八喜常約不到我,漸漸便約別人一起出去放浪。從補課營成立開始,我們之間相處的日子不知不覺變少,沒從前那樣親密不離了。我想等中考過後,再好好同她潇灑。可是等上了高中,我們之間好像也不是那麽融洽。
臨近中考,我誠心誠意督促她學習,她只給我白眼。
在我為數學煩惱而吐不快時,八喜臉上只是挂起嘲諷的笑,朝我說風涼話。為什麽別人的數學能優秀,能考得那麽好,為什麽你不行?你不行的話,只能證明你這個人頭腦蠢笨。
我也不求她幫我什麽,但求她別對不如意的我說風涼話,她聽着我的話,塗塗指甲,做什麽都好,沒上心我的牢騷也無礙。
受不了她風涼話的我繼而舉一反三。為什麽歌手能創作那麽多好聽撫慰人的歌,為什麽你不行?為什麽作家能創作那麽多部有意義的小說,為什麽你不行?為什麽別人能當國家領導,為什麽你不行?
她啞口無言,塗壞了指甲,發脾氣全給擦了。
我借青子的宗旨結合了自己的話道,有的人念書能力高些,有的人會做生意,有的藝術創作力好。不要狹隘的拿一弱項來批判,也不要去比,每個人擅長的不同,每個人弱勢的也不同。最好的方式,是挖掘潛在才能,讓其發揮。
于是我告訴自己,這條路不行,換一條路啊,為什麽一定要在一條路上堵死?既浪費時間又令人沮喪,還要和“喪失人”一起給自己打上蠢笨的标簽。
數學終提不上去,勉強及格,也不過于浪費時間了,我在其他科目上努力争取了分數,湊得過線,沒有因為數學不及格而拖分,也沒有因沒時間複習其他科,而導致其他科不進步。
後來,我也是将更多的時間花費在自己所擅長的事物上面,那令我獲得了尊嚴、尊重、自信以及快樂。
我和八喜之間慢慢漸行漸遠,也說不上來什麽大問題。
譬如,她常常為不好的風氣開脫,縱容其發展,卻不滿于譴責風氣的人們。用此類話輕描淡寫而過,一定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存在即合理。
于是我接話順應她,恐怖分子能存在那麽長時間,能給人洗腦,一定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定有它存在道理。所以人們不要譴責恐怖分子,要包容它,理解它。傳銷一定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警察別去自讨苦吃了。依她的話來說,反正這個現象不會消失。
你造句呢?你跟我杠什麽杠,中考的時候您再慢慢造句吧。八喜皮笑肉不笑地說。
亦或者,學校裏有女生被欺負,她便指向那個女生對自己姐妹說,看見沒,你們要是不好好混起來,就跟那孫子一樣,只有挨打的份兒。
她還跑過去跟那女生說,為什麽別人欺負你,不欺負其他人?就是因為你是懦弱本人!
我未給她顏面,擋在那女生面前,反問她,有一天你被男人強,我是不是也能問,為什麽別人強你,不強其他人?就因為你是女人本人!
八喜被我問得顏面無存,她指着我鼻子一字一頓問,你有病吧?最近總跟我杠什麽呀?果然跟青子那種人走得近了,也變得自以為正義。
李東九不在了,姐妹花的人全站到八喜背後去了,勸架的時候,她們也話裏話外諷刺我。
八喜好受多了,便大度說,算了,她真是不喜歡跟看書看多的人相處,我越來越像青子,書看得越多,人也變得越來越會占理,其實根本不可理喻。
以是我們理念不合,關系一度降到了冰點,自然沒常常往來了。
那個孤獨的夜晚,我打開青子的複讀機,将她錄歌的錄音磁帶放了進去。裏面只有兩首歌,科恩的哈利路亞與陳嘉玲的一彎明月,我便循環聽起了這兩首經典的音樂。
放起哈利路亞那首老歌,好像進入了夢裏歲月苦短的上世紀,我穿過車水馬龍的中心一路走到了安靜的教堂裏。輪到一彎明月響起的時候,不知我是在夢裏一個人坐在教堂裏哭了,還是真實的哭了,次日醒來渾渾噩噩不能分辨。
中考不負衆望,我順利上升本校高中。那時候也到了忍春第一個年頭的忌日。青子的大一也結束了。我們去掃墓的前一天,她精心準備了一下,說黑色衣服莊重肅穆,以是提前将各人一套的黑服裝給搭配好,整齊放在了我們床頭。她還通知爹,明天良旌也要一起去掃墓。我聽後,莫名唔一聲。他們一齊看了看我,我執蒲扇扇風仍感到熱。
忍春的頭年忌日,天氣很好,日頭沒有那樣曬,和風暖而不熱,空氣也潤而不濕。她的墓地不似周圍墓地荒蕪到雜草叢生,青色的墳頭草只冒了一些些出來。那多虧了爹的功勞,他有空便帶一壺酒來與她說說話,來一趟順便也掃了掃墓。
老一輩說墳頭草不能拔。青子并不管那樣多,她始終要忍春的墓幹幹淨淨的,還帶了帕子把墓碑擦得宛如新碑。良旌不怕苦也不怕累,合着他們将墓碑周圍打理得格外明淨。我若有若無将目光瞟到良旌那處去,其他人的視線看過來時,我又不着痕跡收回了目光。
掃墓至整潔,擺好花果,上了三炷香虔誠拜了拜。我們默哀三分鐘後,青子緩緩唱起了哈利路亞。
我想問她為什麽唱這首歌,但由于我們長時間沒說話,也就忍住了。
爹想問的話與我一樣,我便得知了她唱這歌的理由。
她說,我贊美了神,他就會幫我把思念帶給母親。
我一瞬陷入了過往的一幕幕裏,不知不覺回想起忍春待我的種種好,從往事中醒神的那一刻,恍若隔世,我便也思念起忍春了。
我和青子都是來自于破碎家庭的孩子,是不被上天眷顧的孩子,我們像曾經被裝滿垃圾的破爛簸箕,我沒有好的母親,她沒有好的父親,我一度愚昧選擇傷害別人,她則始終如一愛護別人。于是,她抓住機會擁有了更好的父親,我卻丢了一位擺在我面前的母親。
青子時隔許久回來一次,我對她的那股怨恨也淡了許多。掃墓回來以後,我漫不經心換着電視頻道,主動和她說話了。我問起大學裏的日子怎麽樣。
她平淡回應了我,說得卻很詳細。爹坐過來側耳傾聽,偶爾插話問她缺不缺錢,過得辛不辛苦。她一向報喜不報憂,說一邊兼職一邊上學的大學生大有人在,寒假時候許多同學也申請留在宿舍裏,方便在外頭打工掙錢。
她的大學生活豐富多彩,享也,樂也。我隐隐有些向往,聽得正專心,青子那一學年的總結漸漸步入尾聲,我還想再聽一聽,她便又東拉西扯講了起來。
末了,她突然頓了頓,拉起我的手掌心輕撫那一條淡淡的疤痕。她總是不聲不響紅了眼睛,她看着我手上那條疤,緩緩低頭垂淚,聲若蚊蠅道:“對不起。”她吸一下鼻子,哽咽着說:“要是當初我理性一點,不像小孩子一樣置氣,及時幫你處理好傷口,你這麽細皮嫩肉的手就不會留疤了。”
淚水滴入掌心,那份灼熱感不止于身體之膚,它也使我胸腔裏跳動的心髒不能承受。我收回了手揣進兜裏,偏過頭去随性地看窗外,卻不停地抖着腿。
從沒低過頭的我,也說了那三個字。
對不起。
我以為說出口會很難,如今卻覺得接受道歉的人,好像更惶惶一點。
嗯,對不起。沒有那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