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秒
第9章 九秒
◎那一刻(修)◎
夏樣聽說去景寧山看日出的人不少,甚至很多人會在前一天晚上就上山,搭個帳篷,占看日出的好位置。
她怕章錦多想,只是跟她說明天自己會早起,去市圖書館。
夏樣表現一向不錯,乖巧又懂事,除了競賽的事,幾乎沒再跟章錦産生過分歧。
章錦沒說什麽,只是叮囑她要記得吃早餐。
淩晨三點,夏樣爬起來。
章錦和夏雲生離婚前,她有專屬衣帽間。
後來兩人離婚,再加上她們經常搬家,衣服也就斷斷續續扔了不少。
夏樣很久沒買過衣服,她在舊衣服裏挑來挑去,最終選了一件紫色線織衛衣,下面搭一條前開叉的長裙。
她對着鏡子看了又看,等時間差不多,才從床上撈起和衛衣同色系的鴨舌帽,蓋在腦袋上,背上書包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她和陳勉約了在公交車站見,可剛出門,她就看到在巷子口的陳勉。
他騎着自行車,一條腿撐在地面,看到她,立刻招手。
夏樣跑過去,自然地把早餐遞給他:“你怎麽過來了。”
陳勉擡頭看了看天,沒藏着掖着:“從這到最近的公交站得十來分鐘,天黑,不安全。”
陳勉把早餐挂在車把上:“學霸就是學霸啊,看個日出還背個書包。”
夏樣沒說話。
陳勉伸手:“給我吧。”
“啊?”
“書包。”
夏樣想說不用,但對上陳勉的視線,猶豫半秒,便順從着将書包給了他。
陳勉接過書包,眉頭皺了皺。
挺重。
笑道:“真打算在山上學習?”
“……沒。”
夏樣站在原地,沒什麽動作。
看她的樣子,似乎也不打算有任何動作。
書包放進前面的簍子,陳勉看她:“打算跑步過去?”
夏樣搖頭:“不是……”
“上來。”
夏樣不是個矯情的人,但她還是猶豫了會兒,才磨磨蹭蹭的坐上了後座。
她沒敢碰陳勉,陳勉也懂小姑娘的顧慮,于是騎車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跟個老爺爺似的。
但一會兒要過個斜坡,坡度還挺陡:“夏樣。”
“嗯?”
“一會兒下坡了,抓着我點。”
話音剛落,車子就開始往下沖。
陳勉已經盡量捏着剎車,但車還是因為經過石頭,颠了一下。
夏樣被吓了一跳,下意識抱住陳勉的腰。
同時,她整個人也往前傾,半張臉靠在了陳勉背上。
夏樣條件反射般地彈開。
明明只是一瞬,夏樣卻覺得那半張臉像是着了火般地燒起來。
她急于找話題澆滅臉上的火:“聽說景t z寧山離這挺遠的,我們騎車好像趕不過去。”
陳勉“嗯”了聲,“不去那兒。”
昨晚陳勉說要去看日出,家裏的阿姨說南洋公園的日出景觀,比景寧山好。
-
南洋公園是個極佳的觀賞日出的地點。
公園是完全開放的,從公園南門的位置進去,再騎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中央廣場。
穿過中央廣場,就是可以吹到湖風的岸邊。
他們在長木椅上坐下的時候,天空正出現鱗次栉比的雲,一直蔓延到天際。
這個時間段氣溫有點低。
夏樣怕冷,雖然穿了線織衛衣,風一吹,她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正當夏樣在心裏感嘆,出來的時候應該再加件外套的時候,她感到身上一暖。
——陳勉把自己外套給她了。
她看向陳勉:“你不冷麽。”
少年眼底鋪了層笑意:“你同桌身體好着呢。”
“……”
他們前面是湖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太陽已經探出半個腦袋。遠處的山上濃厚的霧氣也漸漸散開,山慢慢顯露出原本的模樣。
天光漸亮,光束照射在江面,空水澄鮮。
水面散落着細碎的光,随着微風浮動。
陳勉的目光,從遠處的雞蛋黃移到了夏樣臉上。
女孩柔和的輪廓被太陽光勾勒出來,像是每一筆都被精心設計。微風卷起她額前的碎發,吹過她,帶來很淡卻很好聞的栀子香。
他喊她:“夏樣。”
少女微微側頭,看他。
四目相對。
沉默幾秒,陳勉忽然笑了。
他問:“心情好點了嗎?”
夏樣聽得一愣。
忽然想起之前錢粵約過陳勉,但陳勉當時說懶得爬山,拒絕了錢粵。
她心裏一動,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來看日出,就是想讓我心情好點?”
“不然?”陳勉挑眉,頭微低,不避不閃地同她對視。
夏樣心跳漏了一拍。
陳勉下巴往自行車的方向揚了揚:“書包挺重,背了很多書?”
“我跟我媽媽說,我今天早起去圖書館。”夏樣看着他,忽然有了傾訴欲,“其實我還挺喜歡競賽的。”
“但每次我一提到競賽兩個字,就像觸到了我媽媽的開關,她像完全變個人。”
夏樣不想吵架,也不想看到那個樣子的章錦。
所以她每次妥協。
從很早她就了解,要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就需要先把章錦希望她做的事做好。
于是她開始僞裝,變成讓章錦放心的樣子。
陳勉問:“如果你參加了這次競賽,會有任何人因此失去生命嗎?”
夏樣沉默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覺得很多事她做了,章錦會不高興。
于是幹脆不做。
沒等她回答。
“送你句詩。”陳勉從長木椅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
“夏樣你看,霧散了。”
朝陽初現,穿插在聚了一夜的大霧間,整個世界清晰起來。
陳勉想跟夏樣說的很簡單——美好的事物或許會遲到,但總會在合适的時機出現。
夏樣走到他身邊,學着他的語氣。
“陳勉你看,霧散了。”
說完,笑意也剛好抵達她的眼底。
耳邊又傳來陳勉的聲音:“就算你去參加了競賽,也不會有人會因此失去生命吧?無關生死大事,那還顧慮什麽呢?”
“夏樣,這個世界我們只來一次。所以,勇敢一點,随性一點,自由一點。這破事就芝麻大點兒,堅定一點就跨過去了。”
“十六七歲的年紀,永遠不乏勇氣。你可以是單槍匹馬劍指惡龍的戰士,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抵達任何想去的地方。”
夏樣心底生出某種無法言說的情愫。
不由自主看向他。
那一刻,光突然籠罩在他身上。
公園裏漸漸熱鬧。
來的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大爺大媽,過來晨練。
兩人沿着湖岸走,陳勉問:“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夏樣搖頭:“我們走吧。”
今天起得太早,陳勉應該是要回家休息的,夏樣補充道:“我要去圖書館,你……”
“我也去。”
停了兩秒,陳勉忽然問:“現在還冷嗎?”
夏樣搖頭。
“外套還我。”
陳勉接過外套,系在腰間:
“等會怕摔就抓着外套。”
夏樣眨眨眼,随即“嗯”了聲。
他知道她不好意思,所以他在不動聲色地,照顧她那點矯情敏感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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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公園離市圖書館并不遠,又或許是因為夏樣太貪戀坐在他後座的時光。總之,夏樣覺得這一段路好短。
夏樣從後座下去,陳勉把書包遞給她:“給我占個位置,我去找個地方停車。”
“……好。”夏樣呆了一瞬,“你等會直接去二樓。”
“嗯。”
圖書館裏人并不少。
但二〇一三黎青市已經有了付費自習室,很多人嫌市圖書館遠,權衡下來,很多人就近選擇了自習室。
盡管人不少,夏樣還是很順利的找到了兩個還不錯的位置。
她進入學習狀态很快,陳勉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寫完了數學試卷的選擇題部分。
陳勉走過去,動作盡量放輕,不打擾到其他人。
在夏樣身邊坐下後,他小聲說了句:“你學你的,不用管我。”
剛說完,他把外套的帽子掀上來戴在頭上,趴在桌上。
夏樣抿唇。
她覺得這人有點奇怪,回家躺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不好麽。
但思緒很快收回來,注意力重新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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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勉昨晚通宵,和錢粵開黑結束,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就直接出門,去了沙井巷。
自習室安靜,他趴下沒多久就睡着了。
夏樣花了四十來分鐘,把數學試卷寫完。
她換試卷的時候,目光不經意瞥到身邊的陳勉。
少年一只手墊在桌上,另一只手則随意地搭在頭上,骨感十足的手指淺淺沒入發間,凸出的圓骨拉長了手臂線條,指甲修得整齊好看。
夏樣看了會兒便移開目光。
盡管此刻他熟睡着,她還是不敢看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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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他睜眼的時候,夏樣還保持着他睡着之前的解題姿勢。
她解題很專注,陳勉有種感覺——她認真的時候,會五感盡失。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和她沒關系。
女孩睫毛長且密,鴉羽似的。
他們坐的位置不靠窗,暖調的燈光投映下來,恰好夏樣垂着眸,睫毛像是在她的眼下投下陰影。
題應該很難,陳勉看到她會時不時皺皺眉。
在紙上寫下什麽,沒幾秒又劃掉。
陳勉醒來會習慣性伸懶腰,但一睜眼看到這一幕,他幹脆保持着姿勢。
大概過了幾分鐘,他看到夏樣皺着的眉頭舒展開,嘴角也不經意有了一個弧度,臉上是解完難題的滿足感。
他也悄悄彎了彎嘴唇。
周一回學校,課間大家讨論最多的,是周末去景寧山看的日出。
每周一的大課間都要舉行升旗儀式。
學生集合迅速,整個過程有序且安靜,而且領導一般沒什麽冗餘的話,偶爾會簡明扼要交代事情,但通常是升旗結束就解散。
所以周圍學校的學生,都很羨慕天中的學生——大課間比他們多了不少休息時間。
回到教室,宋昕蘿興沖沖跑過來找夏樣:“樣樣,我給你看昨天在景寧山拍的照片。”
但宋昕蘿看到陳勉在,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陳勉本來剛坐下,看到她的反應,裝作不經意的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
宋昕蘿坐在陳勉位置上,打開手機。
兩個小姑娘腦袋湊在一起,跟兩只小麻雀似的。
她拍了很多張,想每一張都滑給夏樣看。
看了幾張後,她把手機直接塞到夏樣手裏:“你自己滑吧,手機在你手裏,看的角度比較好。”
夏樣是一個極度不喜歡別人碰自己手機的人,所以,她也會約束自己,不去碰別人手機。
何況翻相冊這種事。
“沒事,你自己滑吧……”夏樣說。
“沒關系的,我相冊裏除了一些學習資料,就是風景照,沒什麽不能看的。”宋昕蘿蹭了蹭夏樣肩膀,像是看穿夏樣的顧慮,“而且,這個日出相冊,我昨天就創建好了,裏面沒有別的照片,方便你看。”
夏樣笑。
宋昕蘿雖然腼腆內向,但是相處久了,會發現這姑娘待人真誠,心思細膩。
她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夏樣就放心往下翻。
她邊翻相冊,宋昕蘿一邊跟她聊天:“我們還搭了帳篷,陸應淮還帶了氛圍燈。
“女生都不怎麽能熬夜,早早就睡了。但是男生通宵下了一晚上飛行棋,我都有點佩服他們。
“陸應淮很厲害,聽他們說,一晚上就是他一個人贏了。他們好幾個人統一戰線,都沒下過他。
“……這張是他們幾個輸不起,圍毆陸應淮。
“真的很好玩,樣樣你沒去真的好可惜。”
作者有話說:
注: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摘自宋代趙蕃《早行示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