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願

第88章 不願

“蝶煙。”

崔芄唇瓣輕啓, 說出這個名字:“你最倚重的暗釘,看似游走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間,以美□□之, 以言語哄之, 以利益手腕調之, 實則收集各種消息——明的暗的,你需要的。”

“啪啪啪——”

禦刀郎伸手鼓掌:“你真的完全出乎我意料,”他視線掠過蝶煙,“她可是武十三郎的女人,還曾跑到你面前耀武揚威, 你被迫親自與她交談過, 心裏最清楚不過, 竟然能不吃醋?”

“——我都要懷疑你對十三郎的真心了。”

“她是十三郎的人, ”崔芄眼神銳利, “難道不是你允許?她所有行為,都是你在背後授意。”

禦刀郎眯了眼:“看來那晚她沒有盡力。”

“盡力與否在她,但是否能被發現,看人, ”崔芄聲音淡淡,“比如你,比如我。”

禦刀郎:“你把自己跟我比?”

你也配?

“我确實不太想和你比, ”你不配,崔芄舔了下略幹的唇,“我有些口渴,你能讓她過來, 給我上盞茶麽?”

禦刀郎眼神陰陰, 似乎想說什麽, 但沒說。

崔芄沒理會:“她很美,到處亂糟糟的時候,是抹難得亮色,我現在還真挺想看看的,你也可以讓她親自過來同你解釋解釋——到底有沒有盡心。”

禦刀郎似乎沒怎麽考慮,這裏是他的地盤,誰都飛不出去,他冷笑一聲,出門擡手打了個手勢,沒多久,蝶煙就來了。

和上次來時的裙子不一樣,蝶煙換了身衣服,紅色,貼身,有點像騎裝,很利落,很飒爽,妝面也換了,看起來很像在外面招待客人時玩的什麽扮演游戲,但品仙閣這種地方,就算是玩游戲也是講究的,哪怕是女人穿來假扮角色的騎裝,也做得非常精良,該有的功能性一點不少。

她似乎沒料到自己又被叫了過來,有些不明就裏,但并沒有表現太多,輕手輕腳,訓練有素的上茶。

崔芄是真的有點渴,飲了那盞茶,才慢悠悠道:“這裏的情報,是你負責的吧。”

蝶煙幾乎立刻轉頭看向禦刀郎。

崔芄:“大膽說話,沒關系。”

禦刀郎沒什麽表情,更沒有提示。

蝶煙垂眸片刻,突然笑了:“我們這種人,漂如浮萍,無根無依,想過點好日子,能有什麽法子,左不過是游走于各位客人之間……人可不是那麽好哄的,越是位高權重,越難讓人看清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想要把每一位客人伺候好,可不就得仔細打聽個人喜好,愛恨情仇,當前局勢?”

“我為閣裏做事,閣裏也予我方便,算是兩相得宜,靠近十三郎……也不過是為了做事方便些,為此付出點代價,告訴十三郎些‘機密’也無傷大雅,這都是被允許的哦。”

她眨了下左眼,看起來風情萬種。

所以品仙閣的确有收集消息,整合情報的事,也所以,每次品仙閣挑選做壞事的時機那麽精準,殺人是,抛屍也是。

這是一整個鏈條,底下的人抓多少都沒用,最重要的是主謀,這個組織必須得連根拔起,徹底摧毀。

崔芄垂眸看着空了的茶盞:“若我猜的不錯,許關文自首時說的什麽占的大股,什麽三成,根本不是吧?品仙閣這麽大生意,三成得多少,許關文說話做事不管底氣還是格局,都不像擁有這麽多財富的人,你怕不是做了假賬,唬了他?畢竟你養了那麽多聽話的帳房先生,很擅長這些事。”

“他也配。”

禦刀郎嗤笑:“眼皮子淺的玩意兒,我随便編一點,就能哄的他團團轉,還以為品仙閣都是他的了呢,沒想到這一點被你發現了,十三郎都沒懷疑呢。”

崔芄懶得跟他解釋:“這筆巨大財富,最終流向了哪裏?定然沒有全送到宮裏吧?”

禦刀郎:“我是賣命的,當然得拿最多的,錢這種東西,誰不想要?”

“不一定吧。”

崔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送回了倭國多少?”

禦刀郎瞬間斂了笑,眸底陰寒滲出:“有些好奇心滿足了,并不一定是好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崔芄:“所以我說對了——你還真是你主子的一條好狗。”

禦刀郎眯眼:“你想激怒我。”

“哪有,只是一時失言,”崔芄笑眯眯,“今天這條件,你想怎麽談?你能付出什麽換我手裏的東西,可是到現在為止,都沒說過呢。”

禦刀郎:“你想要什麽?錢,還是人?武十三郎?”

崔芄似乎有了點興趣,眼梢彎彎:“我要他……你們能綁來交易?”

禦刀郎:“可以試試。”

崔芄笑了笑,沒說話。

禦刀郎嗤了一聲:“我知道你在拖延時間,仍然給足了你的面子,但你好像一直都沒懂——”

“不識擡舉,揣着明白裝糊塗,在我這裏下場更為不好。”

“我知道,”崔芄點頭,“你整治別人的手段很厲害。”

“看來光是知道,沒親身感受過,就是不知道疼。”

禦刀郎失去耐心,不想再繼續玩這個游戲了,直接抽出腰刀,沖向崔芄,現在殺了不至于,海路圖還沒有到手呢,但斷手斷腳沒關系,只要沒死能說話就行了!

刀鋒在房間裏映出寒光,殺氣四溢,危機當頭。

崔芄卻躲都沒有躲,笑眯眯看向蝶煙:“姑娘可是還要等一等?”

等什麽等,蝶煙突然動了,從靴子裏摸出把短刃,靈活挽出漂亮的花手,‘當’的一聲,擋住了禦刀郎的刀!

這身紅色騎裝換的好極了,動作絲毫不被衣袂阻滞,随便一動,就旋出漂亮的袍角纖腰,又美又飒,漂亮的不得了。

禦刀郎眯起了眼,眸底一片森寒殺意:“你要背叛我?”

崔芄:“她來品仙閣,做這裏的頭牌,并非自己願意。”

“那又如何!”禦刀郎眼如刀鋒,“最初來這裏的人哪一個是自願,最後還不是一個一個忠心于我,為我做事!”

可是這個女人,她膽敢背叛!

他予了她多少好處,多少自如物事特權,她怎麽敢的!

“沒辦法,”蝶煙笑容妩媚,“崔郎開出的價格太高,奴家根本拒絕不了。”

禦刀郎看着那雙刀鋒寒光中映着的眼睛,冷笑:“你知道規矩,出了這道門,品仙閣不會允許你活着。”

蝶煙:“那要是,品仙閣不存在了呢?”

禦刀郎眯了眼。

“看來真是氣糊塗了,”蝶煙微笑提醒,“不問問我是怎麽知道今天的事的?”

禦刀郎意識到自己大意了。

“範掌事可真是太不小心了,”蝶煙嘆氣,“那晚你們在房間謀事,我正好在外面,全聽到了,範掌事明明已經追上了我,我随便笑幾下,說幾句好聽話,他就沒再深問了……還要多謝你們,對我這般信任呢。”

品仙閣今天會綁崔芄,她從頭到尾都知道,還利用這些對外聯絡,做好了一切布局準備。

比如此刻,她出現在這裏。

禦刀郎立刻想到了最關鍵的點:“武十三郎現在在哪裏,他要幹什麽,都告訴了你什麽!你果然成了他的人!可知與虎謀皮,最後是個什麽下場!”

“與虎謀皮……”

蝶煙嗤笑:“真沒想到,有一天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四個字,到底誰是惡虎呢?”

她早已格擋開禦刀郎的攻擊,此刻擺出防禦姿态,眼底媚意收起,往日臉上乖順甜美的笑意不在,此刻眉目淩厲,殺氣凜凜,像一朵帶刺的花。

禦刀郎審視着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這個女人,明明是個聽話乖順的,明明讓她做什麽就會做什麽,不管多難,都一定會完成任務的女人……怎麽會突然這麽叛逆?

不對,她好像從頭到尾,就沒有被馴服過。

禦刀郎突然想起過往很多細節。

最初進閣,蝶煙過過一段備受欺辱,暗無天日的生活,她當時應是不想的,卻沒辦法,她想活着,就得在這裏的規則下拼出一條路,她要聽話,要乖順,要美豔,要懂得勾住男人心,哄男人對她好,閣裏姑娘們會做的事,她全部都做過,可後來……

後來好像不一樣了,她到達了一定的位置,獲得了一定的話語權後,除了對接下的任務沒二話,全部照做外,其它的,她有了要求,她要求了很多拒絕的權利,比如不伺候任何男人,包括他這個閣主。

她也不怕任何人競争,他這裏有很多女人想來,想通過伺候他,籠住他,擁有讓別人豔羨的地位和資源,哪怕是錢,她甚至會刻意挑選這些有野心的姑娘,可到最後,這品仙閣裏,最有本事的頭牌還是她,沒有人比她更會辦事,站的更穩。

她看似軟了身段,從了這裏的規則,其實一天都沒認可過這裏,她的叛逆,似乎與生俱來。

禦刀郎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你還惦記着蘇雲栖!”

“別跟我提蘇郎!”

蝶煙突然厲色:“你不配!”

果然是因為他。

禦刀郎唇角掀起嘲諷:“他為護你而死,就是不想你堕落風塵,定然沒想過你像現在這樣,夜夜做新娘,一點朱唇萬人嘗……你可對得起他,你都不會愧疚的?”

“那可是一個謙謙儒雅,真正有風骨的君子,我記得很清楚,他死的時候還沖你笑呢,他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你怎麽忍心讓他心血白費呢?”

趁着對方情緒被牽扯,有了漏洞,禦刀郎直接過去,刀尖斜撩,割傷了蝶煙的胳膊!

“小心!”

崔芄眼瞳震顫,卻因為被綁在椅子上,動不了,也幫不了忙。

他猜到蝶煙身上有故事,過往傷痛不好提,卻沒想到,是這樣的難,別人口舌如刀,全割在她最疼的地方。

蝶煙沒管受傷的左臂,咬緊牙關,迅速格擋,短刃不要命的揮,直直逼退了禦刀郎。

她雖會一點武,卻是後來學的,遠遠談不上精,更別說對抗禦刀郎,可人一旦不要命起來,少有人敢惹,尤其現在場景,禦刀郎沒預料到,會擔心她有別的布置後手,不敢使全力。

“你知道什麽?我的蘇郎,是世間最溫柔的人。”

蝶煙很痛,可只要提到這個人,就沒辦法控制心間的柔軟:“他謙謙儒雅,風骨斐然,有才華卻不自傲,了世情卻不世俗,他會善待老人,不管這老人是誰家的,他教孩子認真,不管這小孩皮不皮淘不淘氣,他接人待物讓人如沐春風,就算別人犯了錯,他也不會責怪,而是會跟你聊一聊,讓你自己慢慢傾訴,自己一點點梳理問題,發現為什麽這麽做,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怎樣表達才更合适……”

“錯誤這個東西,別人硬按着你的頭認,你就算嘴上認了,心裏也不會認,只有心裏認的錯,之後才會改。”

“他從不會要求別人誰守什麽規矩,因為那些條條框框的東西都是死的,一個人真正會守的規矩,只會是自己心裏認可的東西。”

“他說相交是緣,相處随心,能在世間走一遭不容易,任何美好都要珍惜,又言女子處世尤為不易,世間枷鎖本就太多,如果自己再給自己套上,可還怎麽活?”

蝶煙眼角通紅,眸底濕潤:“他是一個最守道義,也最不講規矩的人,怎會介意我的任何行為?更何況,非我自己所願的選擇。”

“他從不會要求女子必須要如何,又偏覺得身為男兒郎,讓自己國家的女人遭受這種欺辱,受它國侵犯,是他的責任,若有本事,就該去扛,若沒那麽大本事,扛不住,那至少要做出自己的一點點貢獻,抵抗,還擊,做自己能做到的一切事,哪怕舍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好讓對方知曉,就連我朝的一個小民,都是這般不可小觑。”

只可惜他們當時太弱太弱了……

蝶煙短刃指着禦刀郎:“你大概也不會懂,我立世于此,對付你們的這些招數,其實也都是他教我的吧?”

“他不願我受,但又太清醒,太聰明,料的到我之後會遇到的事,哪怕很難過很痛苦,也得教會我如何去做,怎樣保全自己,讓自己不要吃太多苦……”

她胸膛起伏,情緒很難克制,說了些與過往有關的話,并沒有太多細節,也算不上多,但崔芄能想象到他們的故事。

一個溫潤如玉的郎君,有思想,有作為,清醒的看透了世間事,卻仍然積極生活,他非世家出身,家境貧寒,盡管讀了書,有大才,上升通道也很有限,但他并沒有自怨自艾,囿于世俗的價值觀裏,非要磨尖了腦袋往上走,而是選擇當了夫子,教小孩子讀書認字,教他們什麽是真正的對錯,引導他們構建善良的自我……

他很樂觀的面對這個世界,用好心态影響着周邊所有人,讓大家一起跟着變得優秀。

當這樣一位郎君喜歡上一個姑娘,他也不會隐藏,給出的情感純粹又熱烈,溫暖而磅礴。

蝶煙是個小商戶的女兒,相貌生的太出色,家世卻并不算太好,爹娘對她的教育與對兒子完全不同,從小到大,不知遇到了多少不可與外人道的麻煩,性子被養的有些怯,蘇雲栖一直鼓勵她,一直陪着她,她不理解也好,自認為羞恥的拒絕吵架也好,他沒放棄,陪伴着她,引領着她,讓她成為更好的自己。

遇到品仙閣,是二人命裏的劫。

這裏太邪惡,太黑暗,被他們盯住的人,他們有一萬種方法叫對方有苦說不出,他們太擅長羅之網絡,打斷一個人的骨頭,折斷一個人的尊嚴,把人拖入地獄。

做官的尚且扛不住他們的手段,何況沒有任何背景勢力的普通人?

縱蘇雲栖再聰明,再能想辦法,別人也能簡簡單單破壞,最終除了自己的這條命,沒有任何東西再能拿出去拼了。

不是沒有策劃過逃走,可是逃不掉的,品仙閣如附骨之疽,盯上了你,就不會讓你逃掉。

崔芄視線落在蝶煙身上,很輕。

其實對品仙閣的抵抗,在外界不知道的時間裏,一直在進行,哪怕這裏看起來那麽厲害,堅不可摧,仍然有人飛蛾撲火,只因兩個字——

不願。

不願這般生活,不想如你的願。

“你們之前就在演戲是麽!”禦刀郎刀尖掠過崔芄,盯向蝶煙,“他一醒就要飯菜,而閣裏最信的過的人就是你,你們那時就交流過了對不對,是不是那時就透露消息出去!我竟然還要信你,你這個賤人!你死定了!”

蝶煙笑了:“死就死呗,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沒一點不甘心,我珍惜過和蘇郎的日子,認真選擇過自己要做一個怎麽樣的人,所有走過的路,我都不後悔,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她其實誰的人都不是,是她自己。”

崔芄看向禦刀郎:“如果你只是膚淺的認為她被我買通,真的太愚蠢。”

禦刀郎揮刀:“也好,你們就一起死在這裏吧!”

“蝶煙不是你的人,範志用也未必你的人,”崔芄道,“你不會以為到了現在,還能掌控局勢吧?”

禦刀郎怔住,他……忽略了什麽?

蝶煙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她的任務已經差不多,捂住左臂傷口,轉過身來,看向崔芄:“其實我第一次見你,有些恍惚,仿佛又遇到了蘇郎。”

崔芄:“嗯?”

“不必緊張,我心早有所屬,世間男兒再好,都不能再入眼,我只是覺得,你同他給人的感覺很相似,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蝶煙簡單勒住傷口,整肅衣衫,斂衣而拜,神色靜凜,朝崔芄行了大禮。

“我的蘇郎屍骨被他們扔在山野淺坑,至今未有葬禮,我因形勢所囿,盡管知道在哪裏,也讓人好好保護了起來,卻一直沒敢親自去看過,聽聞崔郎善手佛心,為逝者整妝入殓無所不會,還望崔郎憐憫——”

話到最後,已顫抖難訴。

“……請賜我與他,見最後一面。”

崔芄被綁在椅子上,沒法扶人,只眸色很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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