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秘密

第9章 秘密

“大人,郡主在峻德堂不慎扭傷,眼下疼得動彈不得,說是走路都困難,是否要為她請個大夫?”

益安簡直頭痛至極,深感有永嘉郡主在的地方,就會為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事。

這不,也不知這位郡主好好地在大人書齋裏讀着書,怎麽就能把自個兒給扭傷了,實在是匪夷所思。

那兩個忠心耿耿的侍女,更是氣勢洶洶要他即刻禀告宣大人,一副要找少師府主人讨債的嘴臉。

當真是一群惡主惡仆!

可他這個倒黴的公務總領,也只能捏着鼻子認栽,連忙将此事上報給正在奮筆疾書的宣晟。

聞言,宣晟将将寫完全文,提筆收束。

他将紫微狼毫筆扔入筆洗,方道:“去看看。”

宣晟預料到憬儀會裝模作樣或是小題大做,可到真的踏入峻德堂那一刻,見她低垂的面孔隐隐發白,貝齒咬住下唇,印出一道發白的痕跡,他才發覺這個師妹,應該是真的扭傷了。

方才還淡然的面孔不禁有些嚴肅,宣晟邊往前走去邊吩咐益安:“傳大夫來。”

憬儀擡頭看向聲音來處,她正俯身趴在自己膝蓋上,雙手捂住腳踝,黑發如瀑從左肩滑落,露出一段雪頸,看起來很是弱不勝衣、楚楚可憐。

頗有一番任人采撷的姿态。

兩個侍女焦急地蹲在她身前,卻不敢上手觸碰。

素來愛哭的人此時竟然忍得住——這是宣晟腦海中飄過的不合時宜的念頭。

“在書房看書,郡主也能扭傷。”他走上前去,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語氣裏有幾分諷刺。

本以為溫憬儀會不滿地回怼他,誰知她的表情愈發可憐了。

“師兄,我真的好痛,鑽心的痛。我的腳會不會廢了?”她說着,聲音裏染上哭腔。

宣晟微微搖了搖頭,走到她面前蹲下,伸出手試探性地想觸碰一下。

誰知手才碰到她的衣裙,溫憬儀已經“嘶”地倒吸一口冷氣,看起來痛得不輕。

“師兄,你幫我看看吧,我不敢碰。”

“我的腳會不會斷了?”

說着,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滿是害怕和擔憂。

不知是不是宣晟的錯覺,溫憬儀此時的聲音聽起來,太過嬌怯,很像他夢境中某些時刻的重現。

若是要看患處,必要脫了繡鞋羅襪。

壁青和袖丹大氣也不敢出,甚至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郡主方才交代過,無論她等會兒說了或是做了什麽,她二人都只需當作沒看見。

宣晟手上動作一頓,擡眸看她,眼神中滿是幽深複雜的情緒。

“溫憬儀。”

冷淡中帶着警告。

這是這麽久以來,宣晟第一次喚她的大名。從前滿口的郡主,要多疏離有多疏離。

溫憬儀微微噘嘴看他,一副不明白他發什麽神經的表情。

“我快要痛死了,師兄。”她眼眶中的淚水當真是說來就來,不過片刻便暈紅了嫩白的眼周,看起來泫然欲泣,引人生憐。

她怎麽能以如此無關緊要的口吻,說出如此含義深刻的一句話?她把他當成什麽?

還是她根本就是想看他的反應,存心戲弄?

宣晟腦海中的思緒翻湧起伏,可手上不禁習慣性地擡起她的左腳。

到底見不得她那副樣子,像是受了什麽……莫大的欺負一樣。

宣晟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絲絹傳入身體,滾燙炙熱。

憬儀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眉眼微垂,修長的睫毛擋住了眼睛,分辨不出任何他的內心情緒。

可是他來回摩挲着她腳腕的動作,卻又分明洩露了一絲心緒,他的動作自然熟稔,毫無觸碰女子軀體的謹慎與矜持。

是只對她這樣,還是本性使然?

“啊!”

不容她怔怔發呆,一陣轉瞬即逝的劇痛從腳腕傳來,刺得她慘叫出聲,下意識往前一撲想握住腳腕,卻忘了她身前還蹲着一個人。

于是溫憬儀伸出的右手最終落在宣晟左肩頭,如櫻花般柔軟的唇瓣直勾勾擦過宣晟的右耳,呼吸停駐在他的脖頸之間,連綿不斷。

二人的姿勢看起來便如交頸纏綿的鴛鴦一般旖旎,而女子面上有些痛苦的表情,卻又在此時引人浮想。

袖丹倒吸一口冷氣,慌忙轉過身去,耳朵乍然紅了。

壁青也面色微紅,低着頭不敢再看。

“并無大礙。”

溫熱的呼吸落在宣晟衣領之中,酥癢難耐,像個小鈎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撓着他。

他不動聲色放下憬儀的左腳,雙手将她扶起坐穩,但自己依舊蹲着。

“郡主不便行走,我會派人送你。傷好前切忌下地,先冰敷一日,再換熱敷,配合藥膏同用,五至十日就得以好全了。”

“哦。”憬儀呆呆應是,片刻,她收斂了痛楚餘韻,忍不住再度問他:“腫的厲害嗎,要不要先替我塗點藥膏……”

宣晟眯了眯眼,打量着她還是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他周身的氣場驟然冷淡下來。

“溫憬儀,這種事,找趙明甫幫你做。”說罷,他霍然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後丢在一旁,不再理會憬儀,徑自離去。

***

腳受了傷,溫憬儀自然是一路被健壯的仆婦們擡着上了馬車,回到郡主府。

已有人回府禀報郡主受傷的消息,馮子階便帶着禦醫早早等候在府中,為她診療。

待一通忙亂折騰後,她才終于得以靜靜坐在薰籠旁喝着酒釀圓子甜湯想心事。

腳,确實是她不小心扭傷的,并非刻意做作。

說起來,都怪那副畫。

當時将從暗格內取出的卷軸展開後,溫憬儀震驚無比,呼吸都不禁屏住片刻。

宣晟竟會私藏如此香豔的一副畫卷!

畫中人衣衫半褪,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和精巧的鎖骨,再往下,衣物堆簇的地方藏着山巒起伏的美好曲線。

如此欲遮還露的情态,旖旎靡豔。

女子雙手落于身側,不自然地緊攥,像是抓着什麽。

整幅畫以居高臨下的視角俯視着畫中人,青絲在她身後肆意鋪散,淩亂妖冶。

但臉部的空白殘缺,将這幅畫呼之欲出的情.欲熾烈之感打破了。

這都不是最令憬儀震驚的。

她死死盯住那顆在工筆規整的黑色線條間,極其突兀、格外耀目的紅痣。

那個位置、那顆如朱砂一般鮮紅欲滴的痣……

她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印記,是她攬鏡自照時,都忍不住感到羞怯的一點痕跡。

畫中人……畫的莫非是她?

畫的竟然是她?

怎麽會是她?!

腦海中産生了這個認知後,溫憬儀暈暈乎乎的,感覺自己周身的一切都如虛幻般漂浮着,是如此的不真實。

幸好,她還記得将看過的畫卷規規矩矩收起,放回暗格裏,令一切看起來都毫無破綻。

只是思緒跟不上身體,到底還是害了她。

出門時,她只知道跨出右腳,卻忘了跟在身後的左腳,于是人便這樣活生生被門檻絆倒,還倒黴地扭傷了。

宣晟,為什麽要藏一幅她衣衫不整,還、還是那種姿态的畫?

不,那就是他畫的!

她又不是傻子,看不出來紙張的新舊、筆觸的風格。

這個無恥之徒!

憬儀臉頰上滿布緋色的紅暈,思及此她難免又羞又氣,眼睛亮晶晶的,像被燒得融化的琥珀,快要滴下晶瑩的液體來。

她很确定她從未以那副模樣出現在宣晟面前過,一定是這個登徒子,一定是他臆想出來的畫面。

憬儀平靜下來的心緒再度擾亂,心髒不受控制地一陣雜跳,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宣晟難道對她有意?

否則她真的想不出來,素日以端方君子、高潔雅士聞名朝野的少師大人,何須背地裏行此下流之事?

溫憬儀不禁暗暗啐他,可是心裏又油然而生一股陌生的感覺。

她不是缺乏自信,而是這麽多年來宣晟的表現,實在不像是鐘情于她。

就連今日她如此做小伏低、委曲求全地上門讨好他,他都還是那副不冷不熱、陰陽怪氣的嘴臉。

她承認在峻德堂裏一開始确實是存了試探宣晟的心思,所以才會問他要不要脫了羅襪。

可後來她痛得不行,真的想塗藥膏了,他又一臉拒人于千裏之外地直呼大名喊她去找趙明甫幫忙。

簡直是陰晴不定。

等等——

這句話初聽起來很正常,可是,憬儀此時越咂摸、品味,越覺得他好像是吃醋了。

若是這樣的話,那局面對她而言,豈非是整個逆轉了。

溫憬儀撂下手中的調羹,呼吸驟然急促,她左思右想,還是覺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她就像是快要溺斃在冰水中的旅人,若能抓住一塊浮木,都會拼盡全身的力氣去掙紮。

宣晟于她,就是那根浮木。

師兄若是真的喜歡她,定然不願意看見她所嫁之人三心二意,令她傷心痛苦。

她只需稍稍借助一下他的能力,将這樁衆人都不情願的婚事退了,那便皆大歡喜,有何不可?

雖然是她存了利用的心思,可她找機會回報他,不就行了?

思索再三,憬儀拿定了主意,即刻喚來馮子階:“你派人悄悄送信去趙府,一定要遞給趙明甫本人。就說我傷了腳,動彈不得,又想吃夢華天的水晶糕,請明甫兄長帶點來。”

又傳來孫謙:“把趙明甫來看我的消息找個機會遞進翠微宮,盯緊溫洳貞的反應。”

婚期越來越近,溫洳貞,你可不要坐以待斃,還是快些拿出點行動來才好。

布置妥當,魚餌都盡數撒了下去,只坐等咬鈎的魚兒鬧出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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