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口痛
第21章 心口痛
東殿內,褚玄沣大掌猛然握住黃梨木椅扶手,他咬牙切齒道:“不知少師大人為何這樣做?我求娶永嘉郡主的奏本,你有何資格攔下?就不怕我告到陛下面前,讓他知道他最信賴的權臣是怎麽背着他欺上瞞下嗎?!!”
宣晟早知道褚玄沣會如此,待他質問之後,宣晟方道:“褚世子,你說你愛慕永嘉郡主,那你可知,她已有婚約?”
聞言,褚玄沣一愣。
他常年領兵南疆,并不怎麽進京。京城中這些達官貴人之間那點家長裏短的瑣事,也都不在他關心的範疇內。
因此,初聞宣晟如此說,褚玄沣帶着幾分懷疑道:“永嘉郡主已有婚約?和誰?不會是你吧?”
宣晟無可奈何輕嘆一聲,捏了捏眉心,道:“現在你已經知道永嘉郡主并非可以婚配的人選,自然不必再提。褚世子奔波勞累一天,若沒有別的事,就回去吧。”
褚玄沣何等傲氣之人,豈會被宣晟三言兩語打發:“不是你?到底是誰?哼,自古美人當與英雄配,我倒要看看是哪個軟腳蝦敢與我相争。宣大人,你還是直接告訴我的好。若他配得上永嘉郡主便罷了,若是個昏庸無能的,本世子不介意露露拳頭。”
誰知宣晟冷冷看他一眼,那眼神比起方才他言語冒犯時的無所謂,顯得太過淡漠。
“褚玄沣,東殿不是你可以大呼小叫、放曠無禮的地方,別把皇宮當成你的惠北軍營。即便是你父親今日前來,在我面前也只能坐半席,我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說罷,宣晟擡手“啪”地覆合起桌面上敞開的書卷,俨然一副趕客姿态。
褚玄沣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毫不客氣地從自己面前揚長而去,連客套的話也沒說一個字。
***
甘泉宮內,丁昭儀與憬儀相對而坐,她垂首讷言,雙手絞得死緊,不敢擡頭看憬儀。
“阿選長在耳背後的那顆痣,和我父王一模一樣。”
這句話如同判詞,判定了滑稽的、離奇的命運。
但是,也許,還有其他的可能……
溫憬儀心中卻像有滔天巨浪在翻湧,她一刻也坐不定,勉強控制住情緒,壓低聲音、哀求般問道:“丁姨,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何……為何……”
她接連兩個為何,卻硬是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
丁蕊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擡頭,她清麗的容顏上,已然顯出憔悴:“青兒,別再問了。從前的事,我已經努力放下,不想再去回憶。無論如何,我永遠感激你母妃的恩德,只要我活着一日,永遠把你當我的孩子照顧。”
“至于選兒,”說完這四個字,丁蕊停頓了許久許久,才用極低的聲音道:“他确實是你父王的孩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溫憬儀幾乎是用遲鈍了的大腦,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化這短短的一句話。
“這——此事還有誰知?!”待回過神來,她短而急促地問道。
丁蕊搖搖頭,面上表情極盡複雜,她勉強用比哭還難看的笑對憬儀道:“連我那時都不确定,就是、就是看到那顆痣之後,才知道……”
容不得溫憬儀沉默,她明亮的眼眸內有毅然決然的光芒隐現,當機立斷道:“您萬萬不可再對任何人提及,我也必會對此事守口如瓶。切記切記,否則,不僅您會招來殺身之禍,連阿選,都有性命之憂!”
丁蕊幾乎是用一種含着屈辱、絕望、凄涼的目光,搖頭道:“我每一天都是偷來的,不過是茍延殘喘,能活一日算一日罷了。只是選兒,他何其無辜!青兒,求求你,若有那一日,求你一定要保他一命。”
“丁姨,不會有那一日的,你看着我,”溫憬儀牢牢握住丁蕊的肩膀,不讓她察覺到自己身上的戰栗,奈何聲音卻出賣了她的惶然:“即便阿選不是我親弟弟,我也與他感情深厚,更何況、更何況……”
更何況,他是父王的血脈,是我的親弟弟。
後頭的話,溫憬儀如鲠在喉,不敢說,也不能說。
“您放心,我會拼了命保護你們的!”
夕陽西墜,餘晖映照在甘泉宮紅底黃字碩大的匾額之上,灑出一片明豔至極甚至有些晃眼的赤金色。溫憬儀出得甘泉宮來,駐足在匾額下,擡首看去,只覺心中滿是茫然。
雖然她對丁蕊說得幹脆,可是這件事,将會像一座山似的,永遠壓在她的心頭。
命運總是在開玩笑。
皇祖父與父王畢生所求的,不過是一個能繼承血脈的兒子。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已經徹底無望後,命運卻安排她在今日知道了這個塵封已久的秘密。
若是能早些知道此事,是不是父王就不會死了,母妃也不會病逝,她也不會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
可是,沒有這個如果。
父王、母妃都已抱憾離世,他們若在天有靈,會知道真相嗎?
一思及此,溫憬儀心中痛不可耐。
為什麽,為什麽上天要待她這麽殘酷?
她什麽都可以不要,只想擁有她竭盡畢生所求的,已經不可得的溫暖。
溫憬儀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游走在宮苑之間,思緒撞擊着魂魄,令她幾近失控。
“郡主。”
有人在喚她,是誰?
她擡望眼看去,那人背對夕陽而立,背後光芒熾盛,令她難以看清面容。
此情此景此人,總是眼熟,又是在何處見過他?
好累……陽光好刺眼……
下一瞬,溫憬儀閉了閉眼,睫毛輕輕垂落在下眼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軟軟向一側倒下。
宣晟親眼目睹她失神的目光掃向自己,又再度失焦。在溫憬儀傾倒時,他幾乎感覺心跳在一瞬間要停止,下意識足尖輕點,在她摔倒在地之前,飛身而上,将那具溫熱的、失意的身軀緊緊攬入懷中,視若至寶。
***
将她帶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溫憬儀卻始終未醒。
宣晟眉頭越皺越緊,他本就會醫術,親自為她把過脈,是憂思驚懼過度,心力交瘁擾亂神志所致的突發暈厥。
可是聽她婢女所言,她才從甘泉宮出來。
甘泉宮昭儀丁氏,一向與她交好,她又怎麽會會在那裏受驚過度?
溫憬儀在沉睡中并不安穩,眉尖微蹙,時而嘤咛幾聲。仔細聽去,她是在喚“父王、母妃”。
宣晟沉沉嘆了一聲,從被褥下拉出她的手臂,為她仔細地按揉了幾個穴位。所幸很快起到效果,溫憬儀的呼吸終于變得平緩。
到她醒來時,隐隐嗅到一股甘洌清甜的安神香氣息,仿若回到了雲浦山莊裏,她小小的卧房中。
這是何處?她在雲浦的卧房,是挂的雲紗帳嗎?
溫憬儀只覺大腦遲鈍不堪,目光游移在頭頂的帳幕上,卻怎麽也認不出來。
有腳步聲傳來,她循聲轉頭看去,是宣晟。
“你醒了。”
在燭光搖曳之下,他面沉如水,再如何俊朗的面容,配上這樣肅穆的表情,都有些令人不敢直視。
“師兄。”溫憬儀沖他弱弱喚道,“這是哪裏,我……”
宣晟淡淡打斷她:“你神思衰弱,不宜勞神,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過後再說。這是我府上,你放心,無人知道你來過。”
溫憬儀乖乖道:“哦。”
她的眼神在燈光下撲閃撲閃,一直盯着他,生怕他消失似的。
看她這幅可憐可愛模樣,宣晟心軟了更多:“想吃什麽?”
屬狐貍的溫憬儀,就算在病中,也不減狡黠。她想了想,道:“要吃你親手做的酒釀圓子,糖要多多的。”
宣晟颔首,轉身離去。
溫憬儀将被褥蓋過頭頂,用那股熟悉的氣息将自己淹沒,帶來濃濃的安全感。
不多時,宣晟端着托盤進來,問她:“你起來吃,還是我喂你?”
溫憬儀忙放下被子,沖他可憐兮兮道:“師兄,我沒力氣,你喂我吧。”
于是宣晟便坐在床邊,手持調羹和瓷碗,極具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溫憬儀吃那甜到發齁的酒釀圓子。
小時候最喜歡吃糖,能多甜要多甜,可現在溫憬儀吃了幾口,就覺甜味嗆口,她舔了舔唇瓣,搖頭道:“不要了。”
宣晟的目光停駐在她玫瑰色紅潤、泛着亮澤水光的唇瓣上,低低“嗯”了一聲。
他放下碗,又拿起溫憬儀的手腕把脈。
誰知溫憬儀真是個磨人的,專趁他專心把脈時作亂:“師兄,我心口疼。”
宣晟倏然擡眸看她,眸如漆墨,黑雲沉沉,帶着不可抗拒的壓制力,能将她吞噬。
“是真的。”溫憬儀看他眼神陌生,不知怎的有些害怕,信口胡說:“就是心頭的位置,一揪一揪地疼。”
偏偏宣晟替她把脈的手背上青筋都已高高鼓起了,可落在她手腕間,依然輕柔。
良久,宣晟呼出一口氣,才啞着嗓音道:“是你月信之期将至的緣故,并非心口疼,而是、是……”他很少有如此隐晦難言的時刻。
此話一出,溫憬儀還有何不明白,驟然傻眼。
每次信期來前,她都覺得胸前又脹又痛,但是今日卻渾然忘了這茬,見師兄對她百依百順,便開始像小時候那般胡言無忌。
她“啊”了一聲,猛地從他手下抽回自己的手,霎時間面色燦若朝霞,紅暈滿布。
好丢人,溫憬儀,你一定是今日受到沖擊太大,以至于開始胡言亂語了!
越要逃避時,她的肌膚劃過宣晟手指上磨繭的酥麻觸感便成倍放大,不知怎的,癢到了心尖。
宣晟看她這樣子,還似笑非笑問他:“要不要我替你配幾味藥材,熬了藥汁喝下去,以作纾解?”
溫憬儀被他說得又羞又憤,擡眸狠狠瞪他。
纾解他個頭!
看他這樣,哪有什麽秉德守禮君子的風範!
奈何這眼神有嬌有怯,唯獨沒有威懾作用,宣晟看得只覺好笑。
有此一出打岔,氛圍總算和緩下來
雖然不欲在此時拿那些煩心事幹擾她,但還需先讓她有個準備,想了想,還是問她:“你何時認識的褚玄沣?我看他今日模樣,似是對你情根深種、非你不娶。”
憬儀亦是頭疼,半是撒嬌、半是耍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記得見過他。要不然,師兄替我查查。”
她是知道宣晟神通廣大,既然要幫她,就該幫到底。
宣晟看她模樣知道她沒有撒謊,點了點頭,又道:“那你今日又是因何緣故,大受打擊?”
此話一出,溫憬儀整個僵住。
她低下頭去,雲鬓鴉發随之垂落,遮住半個面龐,她沉默半晌,啞着聲音道:“我不能告訴你。”
宣晟未曾料到會是如此回答。
他眯了眯眼,不悅的情緒不受控制地在胸中滋生。
他盯着溫憬儀半晌,見她就是不肯直視他,雖然逃避,卻固執地沉默,只覺心中郁氣越積越洶湧。
事到如今,她還不肯信他。
“呵。”宣晟又痛又怒,冷冷笑了一聲,起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