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繁華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如今這般樣子。
謝執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般,猛地撩袍子起身,氣勢洶洶得去尋隔壁麻煩去了。
然而出師未捷——
七喜一個激靈,連忙雙手抱住謝執的一只腿:“使不得使不得,這可是大周的子民,打了他們可是要受罰的。”
謝執抽回自己的腿,抽不動。
他發狂怒道:“他們污蔑孤!”
四周瞬間一片寂靜,繁華剛好追上來,聞言霎時一臉驚訝。
謝執聲音立即弱了下去:“孤……孤獨是一種罪。”
七喜瞬間領悟,開口替謝執解圍:“他們污蔑孤獨是一種罪!對!孤獨他不是一種罪!”
“他是一種自由崇尚的品格,他是一個人的狂歡,他是人生的修行。”七喜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話十分有道理,聲音越來越慷慨激昂。
謝執的臉瞬間就紅透了,他出口打斷七喜:“別說了。”
還嫌不夠丢人的嗎!
繁華:……
她不太明白,不太能理解他們。
經過這麽一個打岔,謝執剛才上頭的情緒瞬間冷靜下來。方才對面的人似乎也在聽繁華這邊的八卦,确定繁華這邊無聲後,那路人才繼續把故事講完。
“兩年前,十六歲的陛下到了适婚的年齡。朝中有人建議陛下娶鄰國公主,以交兩國之好。也有大臣建議陛下應該選秀,廣開後宮,以聯姻穩固政權。原本這是一樁喜慶之事,你們猜怎麽着?”
“陛下竟然在朝堂上大斥群臣。”
那人原本平和的嗓音瞬間提高,透着不可一世的張揚,學着當初謝執在朝堂上的語氣說道:“一個個将閨女送進宮來,就是為了換取自身的利益。”
謝執腦海裏瞬間畫面感了,當年的他年輕氣盛,不懂遮斂鋒芒,在朝堂上說出了這些流傳千古的絕世名言。
他記得當初的自己,端坐在金銮殿的龍椅上,說着最狂傲的真言:
“孤不娶,孤不喜歡女子,更不喜歡男子!”
“要孤出賣色相,去換取兩國安邦,朝中政局穩定。你們當孤是鴨嗎?出賣色相,利益交換,這同做鴨有什麽區別!”
“要孤為國做鴨,是萬萬不可能的。”
其實當時的他,更多的是不想犧牲後半生的日子,去娶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姑娘。
這對姑娘不公平,對他也是。
謝執回憶完,路人也八卦完了。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擡眼的時候,清晰瞧見了繁華眼中的震驚。
他的一世英名,都讓這個做鴨論給毀了。
謝執幾乎是從牙齒裏擠出這幾個字:“說完了嗎?”
“說完了就到我說了!”謝執氣昂昂地邁開步伐。
結果邁不動。
他低頭一看,七喜還坐在地上緊緊懷抱着他的的大腿。
“放手。”他抽腳。
“不放。”七喜哀嚎,“公子冷靜啊!必有歹人又要害您,您可不能輕易動怒上當。”
站在一旁看戲的繁華,迷惑且若有所思。
七喜人還怪好的嘞,還不忘朝繁華解釋謝執為什麽這樣:“我家公子是陛下的忠實擁護者,容不得他人說陛下一句不好。”
謝執:“……”
繁華默然,他爹爹也是陛下的忠實擁護者。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陛下在爹爹心中的份量比她、比允棠和主母都重。對于這類事情,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陛下心有大愛,公子不必介懷。”繁華知曉該如何安撫謝執的情緒,“不和親,不拿婚姻作為利益交換。往小的方面說,對女子對男子而言,都是一種婚姻自由的平等。往大說,也凸顯了我大周的大國風範。”
嗯?
謝執和七喜雙雙将目光落在繁華身上,這姑娘說話,可太好聽了!
這話一下子就說到了謝執的心坎裏,瞬間讓他原本狂躁的心平靜許多。
繁華見他聽進去了,挽着袖口給他倒杯茶:“萬千人海中,總有如公子這般的人,懂陛下的用意。”
狂風駭浪驟然停歇。
謝執拽了一下被七喜抱緊的袍子,扯了扯:“還不松手,耽誤爺嗑瓜子了。”
“好嘞好嘞。”七喜早就習慣謝執這個乖張難測的性子,他迅速松開手,從地上爬了起來,殷勤的為謝執端茶倒水的。同時還不忘招呼繁華繼續入座,一塊品茶磕瓜。
繁華又繼續坐回方才的位置上了,謝執方才情緒太過激動,被氣的頭有些疼。他往袖中掏了掏,掏到了袖中的香囊。他剛想拿出來放在鼻間聞聞,以緩解自己的頭疾。
但香囊的主人就在身側,她方才還誇了他。現如今當着她的面聞香囊,謝執怎麽想怎麽都覺得自己瞬間變得庸俗、不雅。
繁華正留意着鶴頤樓來來往往的人,她在找爹爹他們的身影,并沒有留意到謝執的舉動。
謝執的手往袖中旁邊的位置摸去,終于摸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是今早他找七喜新要的饴糖。
他将饴糖從袖中拿出,手往木桌中間伸出,用修長的食指輕戳了一下繁華的胳膊。繁華側過身去看他,他原本握拳的手心瞬間伸開,上面正擺着一顆四四方方的饴糖。
繁華微張開唇,臉上露出吃驚的模樣,眼底透露出一絲防備。
又來!
他又請她吃糖了。
“怎麽?”謝執瞧見繁華又用這個眼神看他,心中莫名又生出一絲煩躁,她剛剛不是還誇孤來着!怎麽瞬間變臉。
謝執的腦子就是轉得快,瞬間想到了關鍵點:“你懷疑我下毒!”
繁華眼珠子轉了轉,毒和迷藥倒也差不多了。
謝執見她反應便知曉自己猜中了,他連忙收回掌心的饴糖,拆開包裝紙就要把饴糖往嘴裏塞。
繁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剛去招呼小二上些點心的七喜折返歸來,便見此情此景。
“住手!”他一個飛奔過去,用着平生最快的從謝執手中奪食,“公子忘記了這糖裏有迷藥!”
迷……迷藥?
他緩慢偏頭看向繁華,不确定地發問:“這裏面有迷藥?”他記得他昨夜,剛同她分過糖。
繁華微微颔首,表示贊同。這饴糖裏就是有他下的迷藥,她昨夜剛嘗過。
“七喜!”謝執喊他,語氣裏帶着難以相信的不可置信。
七喜在一旁看得眉心直跳,被念到名字後,立即解釋:“是公子先前吩咐的,在糖裏下迷藥,頭疾難耐的時候,直接吃上一顆,迷死自己就不頭疼了。小的出門時,錯拿了公子平日吃的饴糖,拿成了這個……”
謝執扶額,他已經不想說話了。
繁華知曉事情的前因後果,短暫的怔了怔,再看向謝執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敬畏。
他對自己倒是挺狠的,這種損招也能想得出來。
謝執将手中的饴糖重新包裝好,他将桌子上的小二剛上的點心,往繁華那個的方向推了推:“對不住了。”
他在為昨晚的事情道歉。
謝執沒敢看她,繁華看着他推過來的點心勾起唇角,笑意彎彎地說道:“沒關系,我知曉你不是有意害我的。我還要謝謝你。因為你,昨夜一夢初醒,已是天亮。”
謝執擡眼看她,忽而平緩的笑了。
他怎麽會聽不出她話裏安撫的意思,她好像在說:
我懂你頭疾難耐,發作時度日如年的煎熬,因此才會在糖裏加迷藥。
恰巧我昨夜裏也遇上了人生難事,糟糕的境遇讓深夜如萬古長夜般煎熬。
感謝你加了迷藥的饴糖,讓我極快度過了糟糕的夜晚。
一如那盞相送的燈,一如那誤打誤撞的糖。
都是你對我善意的起始點。
時間仿佛靜止般,謝執和繁華久久凝視着對方,未出一言。謝執因她這番話,瞬間收起平日裏漫不經心的樣子,變回往日裏的低沉持重。
鶴頤樓的春日宴上,剛好江南第一琵琶手登場,仙樂奏起。繁華被琵琶音吸引,回頭直視前方。清風徐徐拂過二人的發絲,吹動着繁華身上穿着的葭菼色輕紗。
謝執的目光一直随她而動,看着她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尋覓着一人的身影。直到她起身,與他告別。
“我該走了。”她站起身來,目光一直盯着樓下某處的一個位置:“我看見了,我要尋的人。”
謝執聞言不語,亦未好奇多看一眼她要尋之人。他正思忖着,心裏揣着事。
繁華同他打過招呼後,便轉身離去。她邁着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門檻處,謝執出聲喊住了她:“朋友一場,你都未曾同我道過姓名。我叫謝十三,家中排行十三。”
朋友這詞一出,謝執和繁華二人均是一愣。
一個十八年來,身側之人均是以他唯尊,從不敢逾越。他有君王,有群臣、百姓、師父師娘義弟……卻從未有過朋友。
一個十八年來,飽經苦楚,從未有人敢與她交好。
朋友一詞,對二人而言是陌生的。
繁華側身回頭,身姿端正地站在門倚處,一縷清冷的月光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我叫繁華。”繁華一如昨夜在柴房那般,朝謝執行着他昨夜未曾瞧見的禮。
月白風清,裙裾飛揚。
盈盈福身完,她莞爾一笑,在邁出門檻前補上一句:“沒有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