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1

“不是說傷養不好別想出門嗎?怎麽又舍得放我出來了?”她聲音輕柔婉轉,明明是嘲諷的語氣,卻能從中品出幾許似嗔還嬌的意味來。

這十多天,秋旻以“受了那麽重的傷,還不好好養着”為由,設了禁制把星羅圈在屋裏休養,每天送過去的食物除了中藥就是白粥,連根雞毛都看不到。本就處于情緒脆弱時期的星羅被她哥這麽一折騰,便徹底炸了毛,怒目而視都是輕的,昨天被前去探望的秋旻念叨煩了,一爪子撓在床柱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爪印。可她哥竟然還一臉欣慰地點頭道果然是成年了,現在這殺傷力可強多了,要是蛻變之前那爪子,這一把撓下去指不定要翻幾個指甲蓋呢。

聽得星羅指尖一疼,甩手就是一個軟枕砸她哥臉上,顫着聲喊他出去。

秋旻乖乖抱着她的軟枕出去了。星羅氣鼓鼓地往床上一躺,後腦勺被僅剩的一個玉枕撞了個包,疼得眼眶蓄滿了淚。

可她已經成年了,不能再像個幼崽一樣哭了,所以她忍了又忍,十根指頭把衣袖攪得皺成一團,可算把眼淚憋了回去。

胡溪仙君在上,像個成年狐貍一樣活着真的好辛苦,可不可以求您把我變回去啊?

心好累,想一輩子當個幼崽。

星羅滿懷悲傷地輾轉半夜才終于入睡,第二天睡意正濃時接到她哥擾人清夢的傳音,打理好一身穿戴後怒氣沖沖地趕去找她哥算賬去了。

這才有了那幅令休明印象深刻的初見場景。

秋旻放下茶盞輕咳兩聲,示意她收斂一點。星羅方才進門時光顧着怼她哥,也沒注意還有外客在此,此時順着秋旻的目光看過去,神情突然就是一變。

那白中帶青的臉色,那驚慌閃躲的目光,仿佛看到了突然上門的債主。

休明心中不解,以為自己的一臉兇相吓到了柔弱的狐族姑娘,兼之方才還聽她說“傷沒養好”,連忙轉頭向秋旻推拒道:“秋旻兄,既然星羅姑娘傷勢未愈,我這邊還是換一位帶路人吧。”

“她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不礙事的,适度走動也有利于傷勢恢複。再說,我一直把她拘着養傷,她才要鬧呢,哈哈哈,就讓她趁着幫你帶路的機會松快松快吧。”秋旻話雖這麽說,卻從書桌後的多寶架上取了一個盒子,走上前親自遞給星羅,“我又尋到幾樣護身法器,正配你這身衣裳,戴出去給小朋友們炫耀一下?”看星羅不為所動的樣子,又補充道:“是我忘了,我的寶貝星羅已經成年了,不喜歡那些幼稚的炫耀游戲了。那,這次就當幫哥哥一個忙,嗯?”

星羅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伸手将盒子裏樣式精巧的小飾品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從珍珠攢成的小釵,到美玉雕就的單簪,還有嵌着各色寶石的步搖。流蘇耳挂、多寶璎珞、琉璃對镯、玉佩禁步……琳琳琅琅挂了滿身。休明在一旁看着,只覺得自己從前對狐族奢侈程度的想象簡直是坐井觀天,跟眼前的狐族小公主相比,自己給那只小幼崽提供的生活質量簡直是連乞丐都不如——難道小幼崽就是因為嫌棄犬族生活過于貧瘠,所以才離家出走的?

休·一族之長·從不在意物質條件·艱苦奮鬥一百年·啃得動骨頭吃得下素·明,為了養崽終于還是向金錢勢力低頭,在內心盤算起了犬族各項産業今後的發展計劃。

12

有了配飾妝點的星羅比之一身素淨時更增添了幾分豔色,休明有些不敢直視。鑒于接下來還需要對方幫忙找人,他還是努力做出了一副據說女孩子喜歡的斯文的模樣上前見禮,“在下犬族休明。”星羅沒有應聲,他又解釋道:“在下兩月前收養了一只狐族幼崽,一時照看不力,讓它走失了。在下找遍犬族也沒找到,想着那孩子可能是想家了,獨自跑回了狐族,秋旻兄說姑娘對狐族幼崽的情況比較了解,所以特地将姑娘請來……”

星羅表情複雜地聽他說完,胡亂點了點頭道:“找一只白狐幼崽是吧,知道了,你想從哪邊找起?”說着就轉身往外走。

與犬族的聚落格局不同,狐族人天性喜好享受,為了打造一處心儀的居所需要經過十數年的精心準備,其後更是會耗費上百年的光陰細細雕琢。為避免日後擴建時因地盤問題産生争端,他們在選址的時候都會心照不宣地同鄰居們留出足夠的距離。

“狐族地廣人稀,房子建得散,東邊山頭一座西邊林子裏一座的,家裏有狐貍崽子的也就那麽些,我都熟得很,最近也沒聽說誰家孩子突然跑掉又突然回來的。”星羅一邊走一邊說。休明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仍是懇切道:“勞煩姑娘先帶我去有白狐的那些家裏看看。”

星羅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瞳眸明亮,如上好的黑曜石嵌在那眼尾輕挑的桃花眼裏,顧盼間都是潋滟微光。這麽輕飄飄一眼瞥過來,卻像藏了千言萬語似的,将對方的全副心神都攏在她的目光中,令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我的意思是,”星羅開口,仍是那般舒緩柔和的語調,“狐族的房子相互間隔得太遠,走着去恐怕需要很久,我內傷未愈沒法禦使……并且我的本命法器形象也不太适合你,所以——休明族長可有其他飛行法器?”

休明根據她佩戴了一身的“法器”形象,聯想了一下自己乘着一支發簪或是珠釵飛行的畫面,表情有些窘迫,趕緊喚出一把樸實無華的狹長骨匕。

星羅緩步上前,望着即使變大數倍依舊只有兩尺餘寬的骨匕,有些無奈地道:“那就,勞煩休明族長載我一程了。”

飛行法器略窄,他們只能前後而立,休明在前禦使法器,星羅在他身後指路。由于飛行時風聲幹擾,兩人站得很近,星羅說話時的氣息打在休明背上,溫熱的,帶着些許濕氣,有點癢。

終于到達目的地時,兩人齊齊松了口氣,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移開了目光。

13

按照星羅的想法,既然休明只見過那孩子原形的模樣,那麽她就讓每個狐族幼崽都變回原形給休明看看就行了,這樣最簡單也最省時。

休明也覺得這個辦法很好。

卻耐不住幼崽不配合。

“星羅姐姐是騙子!”

“——是騙子!”

“說好要帶人類的新玩具回來的!”

“——還有糖葫蘆!”

“走了那麽久,回來就變了個樣子,我們去找你玩還不開門!”

“——還讓五長老守在門口抓我們去讀書!”

“小錦再也不要理你了!”

“——小繡也不理你了!”

約摸十來歲的小男孩帶着一個頭上頂了對耳朵的五六歲小女孩站在門邊,沖着星羅略略略地做鬼臉。

“這個……”星羅臉頰泛紅,低聲道了句:“休明族長見笑了。”

“他們很可愛。”休明輕笑。星羅微微愣神,轉頭對兩個小孩道:“我知錯啦,所以這不是傷還沒好就來找你們講故事補償了嗎?”

“講故事?”小女孩的耳朵支棱起來。

“什麽故事?人界的嗎?”小男孩也好奇問道。

“是啊,我看了好多人界戲班排出來的著名戲劇,他們特別喜歡唱狐仙……就是我們狐族人,跟他們人類書生的故事。”星羅說着,一手捏了個蘭花指,擺了個嬌羞含蓄的造型拖着長音唱道:“念切切,思悠悠,奴兒獨坐小繡樓。筮草枯,甲亦朽,卻未蔔郎君有意否?”唱到這兒學着那旦角的動作一個甩袖回眸,卻對上一雙沉穩的眼睛。

星羅眼神顫了顫,連忙收了動作清了清嗓子,對小男孩道:“——就像這樣,好玩吧。”

兩個孩子早把他們剛才那些絕交的話忘到天邊去了,跑過來一人拉着星羅一只袖子問道:“這個唱的是什麽呀?”

于是,星羅就同他們講起了戲裏的故事。

“……後來呀,狐仙美人被狀元郎身上的護體神光打得身受重傷,變回了原形。書生這才知道,自己許下海誓山盟的妻子竟然不是人類。他內心糾結痛苦萬分,唱了一大段一大段我也沒記下來的詞,然後沖過去抱着變回原形奄奄一息的狐仙美人大喊娘子。”星羅講到這兒,臉色有些難看,連聲音也帶了點沉郁的味道。乖巧地依偎在她懷裏聽故事的小女孩察覺到了,問她:“星羅姐姐,你的傷又疼了嗎?”

“不是,我只是想起……”她咬牙切齒道:“這麽悲傷的場面,臺上那只狐仙美人的原形,卻是一只薩摩耶。”

“還對着我桌上的烤雞兩眼放光地吐着舌頭哈氣,口水都滴到書生肩膀上去了。”

“噫,好髒啊——”兩個小孩異口同聲嫌棄道,然後又同時瞟向默默站在一旁、方才自稱是犬族人的休明,那眼神中明明白白傳遞出這樣的訊息:你們犬族怎麽這麽不講衛生的?

休明:“……”

我說你們這些人,不要老是把凡犬跟靈犬混為一談好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