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心思
第85章 心思
“主人...”
殺手前來相喚。
陸執又盯了她好一會, 移開了視線,轉身離去。
他前腳剛走,青蓮桃紅馬上進了來。
“小姐!”
見人無恙, 倆人也便都安了心,雙雙回眸朝向門口,幾欲言語,但都把話咽了下去。
她二人要說什麽?
無非與陸執便是李乾津有關...
他已面目全非,哪還有半點乾津世子的樣子...
“小姐沒與他說?”
桃紅輕聲問了出來。
顏汐搖了下頭,僅此而已。
婢女倆人也便都明白了,青蓮問道:“小姐打算怎麽辦?”
顏汐仿若是連想都未想便道了話語。
“跑!”
青蓮桃紅皆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 聽得小姐再度開口。
“謝伯伯可還被關着?”
青蓮桃紅搖頭,并不知曉。
顏汐小聲吩咐了下去:“去探探...”
青蓮應了聲,馬上便去了。
沒過多時,人便返了回來, 點了頭:“還在原處, 只有一人看守。”
顏汐了然。
本正打算尋機會親見一次謝懷修,但就在這時,阿泰匆匆而來。
“小姐!”
小厮神情慌亂, 不難看出有大事。
顏汐馬上叫人進了來。
阿泰道:“小姐, 外邊謠傳...”
他靠近一絲,附在了顏汐的耳旁。
顏汐聽得, 面上明顯有了不小的變化。
因為小厮告訴她的不是旁的, 正是那句“吾王世子猶在”的謠言。
阿泰都聽說了,所以李胤...
一切都和...
“你是聽誰說的?消息可千真萬确?”
即便心中已經完全确定,顏汐也還是問了出來。
阿泰回口:“小姐, 千真萬确,我是聽...小姐可還記得雲盛雲舒兄妹。”
顏汐當然記得他二人。
倆人在揚州曾幫過她, 是她第一次出逃時挑中的人選。
彼時被陸執識破發現,她為了保住他兄妹的命,給了他兄妹不少的錢財,讓她們躲上一陣子。
如今...
“他兄妹到了長安?”
阿泰點頭:“是,她們一直躲藏着,直到那事徹底過了,聽人說小姐回了長安,便也來了長安,一心想報答小姐...”
顏汐頗喜,自己正愁無人可用。
“好極!你去想辦法告訴他們,讓他們,給大小姐傳個消息...讓她做好準備...明日二十九,我們一起逃...”
阿泰、青蓮、桃紅聽罷,幾近一齊:“小姐...外邊很危險...”
顏汐沒答話,也沒做任何解釋...
*******
阿泰前腳走後,青蓮便忍不住問出了口:
“小姐如何能保證明日一定能有機會逃走?雖然眼下世子人手有限,但...”
她沒說出口,問了旁的:“小姐,是,是非走不可麽?”
只見顏汐轉眸看向了別處,語聲輕松,卻又斬釘截鐵。
“對...”
“可是,我們如何能走得掉呢...”
她依然沒答。
當日晚上,顏汐便接到了阿泰的消息。
雲盛雲舒兄妹已經将消息傳給了長姐。
她安安靜靜地在房中等待。
等待誰人?
陸執。
法子,她自然是有。
果不其然,夜幕剛剛降臨,他便來了。
如白日裏一樣,如狼似虎,眸色暗沉,進來便盯住了她。
顏汐下意識朝後退了
一步。
他靠近床榻,眼睛直勾勾的,下一瞬,大手便扣住了她的腦勺,将她靠近他。
小姑娘發出輕吟,轉而臉已經被他單手托了起來。
“下次不要跑了...否則,哥哥會把你鎖起來...”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她的臉,慢慢挑眉。
顏汐再度發出輕吟,掙了一下,并未掙脫。
他的語聲再起:“外邊多危險,哥哥保護你,哥哥,要把你藏起來...”
話說完,便欲要朝着她親來,顏汐使勁兒地推了他...
他只蜻蜓點水。
顏汐對他怒目而視,也是在這時,終于開了口:“我都知道了!”
他眯着眼睛,扯了下唇,眸中盡是攻擊性,偏執,病态,黑暗,甚至是瘋狂,很是無所謂的模樣,沉聲開口:
“知道了什麽?”
顏汐開門見山:“知道了那不是夢,是現實;知道了你已經恢複了記憶;知道了你不是陸執,而是,李乾津...”
屋中驟然陷入死靜。
兩人眸光緊緊相對,尤其是那男人。
他的眼神頃刻便變了去,直直地看向着她,一動未動,旋即顏汐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眸色變得窘迫而慌張起來。
适才還宛若狼一般,向她靠近着,周身上下浸透危險的氣息,此時人卻是慢慢站起了身子,甚至漸漸後退了幾步。
他的目光一點一點地,開始有些游離,不知心中作何想法,但面上分明現着窘促,甚至是狼狽。
“不是。”
一句話後,他便突然轉了身子,意欲逃離她的房中...
逃避,羞于承認麽?
顏汐似乎料到了。
“李乾津。”
小姑娘微微擡高聲音,喚出了他的名字。
陸執明顯腳步滞住。
顏汐繼續了下去:“我們談談。”
他站住了身子,但并未轉過頭來。
顏汐平平淡淡:“曾經的那個人過于美好,而你已不配,所以,感到汗顏,感到羞愧麽?”
他背着身影,依然未曾答話。
顏汐再度:“這是我最後一次與你交談,無論你是陸執,還是李乾津,都将是最後一次。你若不願,也沒關系。”
“最後一次是何意?”
他終是轉過了身來,眸色如故,昏沉暗淡。
顏汐直言:“表面意思。”
陸執盯着她,返了回來:“何意?”
小姑娘未言,直到他到了床前方才仰着臉,慢慢地開了口。
“我見過我娘了,我娘還尚在世間,她告訴了我當年的真相,包括你曾失憶,你是誰,我都知道了...”
“今日,我不與你說過去的仇恨,不與你說我兩家遭遇的不公,不說那死去的五萬亡魂,不說旁的人,便只說你我...”
“我天生記憶力異于常人,所以,即便那時我只有四歲,卻也清楚地記得曾經的那個你...”
“雖然,我已不記得你的模樣,不記得你抱着我,哄着我,每日的點點滴滴,卻一直記得那個溫暖的感覺...”
“以至于我慢慢長大,在剩下的十三年時光中,每看到一個男子,都要想起你,都要驕傲的把他和我的乾津哥哥比一比...”
“他好像眼睛不如我的乾津哥哥好看...”
“他好像聲音不如我的乾津哥哥好聽...”
“他好像不如我的乾津哥哥溫柔...”
“他好像不如我的乾津哥哥學識豐富...”
“他好像,笑起來有一點像我的乾津哥哥...那,我就有點喜歡他...”
“慢慢的我發覺,我便只喜歡像李乾津的男子,哪怕只有一點...一點也成...”
“雖然,其實,我已經根本就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我沒有想到過你會是李乾津,即便在聽到我娘的話後,也覺得那是假的,是不真實的。”
“我想了許久,依然覺得這是假的...”
“你還活着,扪心自問,我真的很歡喜...”
“但,我不會和你走下去。你,也不是真的愛我。你只是生病了,是你的占有欲在作祟,你才覺得自己離不開我。我會如你所願待在你的身邊,直到你大仇得報,但待那天到來之時,請你念在舊情,念在小時候的分子上,放了我...”
她話剛說完,便感到雙肩驟然一緊,被他牢牢地抓住。
眼前轉瞬黑壓壓一片,視線被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亮。
他彎身,眸色泛紅,如同飲了極多的酒一般,抓着她雙肩的手緊了又緊,節骨分明的手指微微發顫,人呼吸變重,明顯現了偏執,盯着她許久許久,方才漸漸地說出了話來。
“我當然愛你。”
顏汐視線朦胧,但轉瞬又清澈了去,搖頭。
“陸執,你生病了...”
“我沒有。”
“你真的是生病了...”
“我沒有!”
他高聲吼了出來,眸色猩紅。
顏汐毫沒示弱,緊随他之言:“這不是愛...是枷鎖...是束縛...是牢籠...你根本就不懂什麽是愛!”
陸執呼吸極沉,聲音粗粝,瘋了一般,一把将她摟入了懷中,緊緊地抱了住。
“不是的,我懂,我是愛你的,我知道什麽是愛,我看不到你會心慌;會心痛;會覺得生不如死...他們都死了,我只剩下你了,你是我的妹妹,我的妻子,我的過去,我的一切,你不能離開我...我知道我不堪,我卑劣,我肮髒,我做錯了很多事,我傷害了你,我都可以改,也可以受到懲罰,你怎麽懲罰我都行,就是別離開我。你聽聽,你聽聽我心跳的聲音,你能聽到的對麽?姌姌,你能聽到的對麽?”
顏汐一言未發。
陸執發了瘋似的,更緊地抱着她,呼吸愈發地急促。
“姌姌,姌姌,姌姌乖,哥哥真的知道錯了...哥哥努力變回去,你,你別不要哥哥...”
顏汐依然一言未發,只輕輕閉上了雙眼。
陸執轉而顫着雙手,赤着眼眸慢慢松開了她,回頭朝外喚了人。
“來人!去,去給我備合歡散!”
那進來的殺手一聽怔了一下。
“主人?”
“快去!”
殺手不敢不從,躬身退下。
他再度轉回了視線,盯住了面前的小姑娘,滿面偏執,瘋态,托着她的臉,語聲中帶着乞求,面上竟是笑着:
“姌姌,你可以一一報複回來...哥哥對不起你,哥哥往昔昏了頭,是畜生,哥哥不擇手段,害你吃過那種東西,哥哥可以,可以都還回來...”
顏汐眼波緩緩流動,緊緊地盯着他,觀察着他的神态,有着一種不好的預感,心潮翻湧,但還是一言也無,直到那殺手真的将藥端了上來。
她被吓到,拉住他。
“你不要...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已經受過很多的苦了...我也不願你再受折磨,很多事情,也不是你還回來,就能了了的!”
她伸手屢次去搶,卻無濟于事。他不想讓她夠到,她半分也夠之不到。
轉而,她便眼睜睜地看着他喝了下去。
“陸執!”
顏汐到底還是哭了出來。
“不愛你了就是不愛你了,你還回來,我也還是不愛你了!你對我做了那麽多的壞事,你怎樣,我都不會原諒你!”
她說完就別過了頭去,控制着控制着,也還是落了淚。
藥效很強,陸執很快便有了反應,額際滲出汗珠。
他喚了人備了冰水。
顏汐眼睜睜地看着他轉瞬衣衫便已盡數濕透,又慌又怕。
他的定力很強,慢慢後退,離着她很遠,而後便一動不動,絕不碰她。
待得冰水備好,他便進了淨房。
小姑娘渾身輕顫,淚凝于睫,馬上小心地朝着淨房的方向張望過去,聽到了水聲,甚至隔着珠簾也能聽到他越來越沉的呼吸聲。
陸執赤-裸着身子,連着頭顱一起皆沒入了水中。
極度的冰冷,一瞬間倒是讓他的腦子分散了注意,恍惚清醒了一絲。
如她所言,他是不敢在她面前承認他是李乾津。
他甚至寧願她永遠也不知道。
也如她所言,他或是真的病了。
他變得偏執,卑劣,不堪,瘋癫,但他已控制不住。
他二十歲那年,恢複了記憶。
在那之前,他足足夢魇了兩年,夢中不斷重複着那場屠殺。
讓他漸漸地,很怕那種黑暗狹小的地方。
直到二十歲的一天夜裏,他從噩夢中驚醒,帶着李乾津全部的記憶。
他痛苦,憎恨,隐忍,僞裝,完全被仇恨迷失了雙眼。
那年,她十四歲。
唯獨在想起她時,他的心方才能有片刻的平靜。
他經常在夜深人靜之時想她。
想她小的時候;想他抱着她玩;想那時蔚藍的天空,清澈的湖水,她天真爛漫的笑容,也想她十歲的時候,初來陸府時乳臭未幹,怯生生的模樣。
他十分想她。
他甚至偷偷地去了蘇州,去了她養病的地方,守了幾天,只為看她一眼。
他不允許任何人對她不敬,動手打過很多人,甚至殺過一個暗中跟着她,圖謀不軌之人。
兩年,他偷偷地去看過她六次。
終于,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把她盼了回來。
然,相見不識。
她早已不認得他了。
他聽到了她與婢女三人的言語,聽到了她們說喜歡江知衍,因為江知衍像他。
而他,早已面目全非,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
他變得陰暗,冷血,心狠手辣,偏執多疑,虛僞黑暗,再也回不去了...
他妒忌江知衍,瘋狂地妒忌。
他看到她與他說話,與他笑笑都受之不了。
她是他的!是他的!
只有他可以看她笑,聽她說話!別人,都不可以!
他想她成為他的人,他一個人的人!
曾經一度,他覺得抓住了她,就抓住了過去的自己;抓住了過去的他們;抓住了那些逝去的時光,他再也回不去的一切...
所以,哪怕是不擇手段...
男人從冰水中露出頭顱,薄衣盡濕,渾身上下依然在冒着火一般。
殺手不斷為他加着冰塊,他足足在那水中泡了一夜。
顏汐止不住淚,便就差不多哭了一夜。
她哭累了睡,醒了便再繼續哭。
直到清早再度聽到了水聲,小姑娘探出小腦袋,臉花裏胡哨地朝着淨房的方向望去,進而聽到了腳步聲,不時終于看到了人影,看到了陸執裹着衣衫走出。
顏汐紅着眼尾瞧着他。
他到了床榻前:“姌姌解氣了麽?”
語聲低沉,明顯比平時虛弱甚多。
顏汐不答話,便只是微微抽噎。
聽她未答,他又再度問了一遍:“姌姌,可原諒了哥哥?”
顏汐突然“嗚”地一聲,哭的更甚了起來。
她使勁兒地搖頭,口中連連:“不原諒不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