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災人禍
第15章 天災人禍
這場雨一直下了九天。
九天,對一場成熟的麥子來說,等于滅頂之災。
對于南荒的村民來說,差不多也是滅頂之災。
手裏的糧食已經全部拿出來做了幹糧,麥子收不回來,想要熬到秋收,這個過程吃什麽?他們手裏沒錢沒存糧,想想都覺得可怕。
雨下到第三天的時候,村裏的青壯勞力就待不住了,冒着雨上山把濕透的麥子割下來扛回來架起來用火烤,趙延成和錢夫就這樣做了,他們沒法等待雨停,也等不起。
像劉婆婆這樣的老人,沒有青壯勞力在身邊,鄰居尚且自顧不暇,自然也無法照顧到她的麥田。
劉婆婆便冒雨上坡,背着布口袋,拿着一把剪刀将麥穗剪下來裝進布口袋,裝滿前面的口袋,再跟背後的空口袋換個位置,兩個口袋都裝滿後便慢慢背回家。
這樣跑了三趟後,雨天路滑,在回家的時候劉婆婆不小心摔了一跤,剪刀戳進了左胳膊,她掙紮着回家,血流了一路,還是隔壁李娘子在門口接應自家男人時看到了劉婆婆。
當下就嚷嚷了出去,小跑着将劉婆婆扶回去,用布條紮了紮,血依然止不住,劉婆婆的嘴唇都發白了,整個人虛弱的躺在床上,眼淚直流。
“李娘子,你幫老身去請王軍爺來,老身還不想死,老身的兒女也要好好活着……”
劉婆婆說的淚眼婆娑,李娘子眼淚也跟着下來了,連忙說:“劉婆婆,不要多想,你不會有事的,你先躺着,我這就去叫王軍爺。”
李娘子說完,就跑了出去,顧不上回家,隔着半人高的土牆朝屋裏喊,讓鐵柱照顧好妹妹,她頭上頂着麻袋朝東邊跑去。
另一邊的柳娘子聽到了,連忙帶着靈秀去李娘子家,看着三個孩子。
男人們都上山搶麥子去了,基本都不在家,就連王胡都一天跑幾趟把麥子往回搶。
李娘子跑到東頭時,在店鋪裏遇到了顧小娘子。
“軍爺,這雨再下下去,村民們的麥子就毀了,到時候大家連飯都吃不上,你們當真沒有辦法嗎?”
顧希悅這兩日過的并不好,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漸漸的,看着下個不停的雨,心裏就開始發毛了,她擔心村民的麥子,這要是一直下下去,麥子收不回來,後面村民們吃什麽。
南荒一共八十多家人,近三百口人,吃飯是個大問題。
到了第三天,她實在坐不住了,找了一個麻袋頂在頭頂過來找軍爺想辦法。
大家都是苦命人,之前又那樣幫她,如果有辦法,她願意盡全力去幫忙。
前幾天她跟梅香采鹽的時候,還說要是時機成熟,說不定能帶着大家一起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想的有多美,現在就有多殘酷。
她心裏愁的跟烏雲密布的天空一樣,沉甸甸的。
一般遇到這種天災,朝廷都會有補助糧或者赈災款,皇上如果想讓南荒留在朝廷的家人安心效力,應該不會對南荒村民不管不顧,最起碼會讓他們活着吧。
如果不管不顧,雨依然這樣下下去,村民們弄不好會餓死。
許軍爺聽完只是木然的搖搖頭。
“朝廷不管?”顧希悅不死心,繼續問。
許軍爺嘆口氣,“顧小娘子,我知道你着急,我跟另外兩位兄弟也替村民着急,但是是真的沒有辦法,前幾天,上面剛下來公文,說是朝廷連我們售賣的油鹽醬醋都不提供了,讓你們自己想辦法,你們要是有辦法,你們就自己想吧。”
“什麽?”顧希悅眼睛瞪的老大,“你的意思是,等店鋪裏的東西賣完,就不再賣了?就是說就算我拿着錢來買米,也不買了。”
許軍爺解釋道:“不是不賣了,是上面不供貨,沒東西賣了。”
顧希悅心裏吃驚,上面這樣的做法,等于堵死了南荒求生的最後一個途徑。
“李娘子,你來幹什麽?”
正想着,聽到許軍爺的話,顧希悅轉身一看,發現李娘子正頭頂麻袋站在門口,她因為跑過來的,還有點氣喘。
“許軍爺,王軍爺呢,劉婆婆受傷了,血流不止,快!快點讓王軍爺過去看看。”
“哎呀!”許軍爺雙手一拍,“王兄剛才出去了,去西風鎮有點事情,看這天色也不早了,估計到明日才能回來。”
“明日?”李娘子一臉絕望,“那劉婆婆怎麽辦?要是再不止血,她……”
李娘子說到着急處,聲音都顫抖了。
顧希悅眉毛一挑,轉頭沖許軍爺說:“有止血藥嗎?”
許軍爺一愣,連連點頭。
“快拿給我,我去看看!”顧希悅着急道。
許軍爺連忙在旁邊王軍爺的藥箱裏翻,翻出來紅白藍三個小瓷瓶,一把塞給顧希悅,“白的是內服,一顆,紅的是消毒的,藍的是止血的。”
顧希悅一邊記三瓶藥的功效,一邊接過瓶子揣進懷裏。
“白服紅消藍止血。”
嘴裏念叨着,拉着呆愣在門口的李娘子就朝出跑。
剛才店鋪裏不再供貨那件事情,她已經來不及多想,一心想着先去看劉婆婆。
兩人很快到劉婆婆家,劉婆婆已經睡了過去,左邊胳膊的傷口依然慢慢流着血,床上單薄的墊子染紅了一大片,看上去觸目驚心。
顧希悅直奔床邊,見周圍也沒有多餘的破布,幹脆從地上的布口袋上撕下一個布條,第一時間先把傷口上面的胳膊紮起來,紮緊後,血明顯減少了。
顧希悅從懷裏摸出三個瓶子,一時間有點恍惚。
“哪個是消毒的?”
她閉着眼睛念念有詞,記剛才許軍爺交給自己時說的那些功效。
“……紅……藍……白服紅消藍止血!”
顧希悅記起來了,趕緊從紅瓷瓶裏倒出來一粒黑色藥丸,讓李娘子去倒水,人現在已經昏迷過去了,不一定能咽下去這個藥丸。
“再拿個勺子過來!”顧希悅沖着李娘子喊。
李娘子倒好水過來,顧希悅把黑色藥丸放在勺子裏,倒進去一點水,輕輕勻了勻,藥丸在手裏化開,漆黑一片,味道光聞着都很苦。
顧不上多想,顧希悅左手扶起劉婆婆扽脖子,讓李娘子捏開劉婆婆的嘴巴,将藥倒進去,然後讓李娘子捂住劉婆婆的嘴,她伸手在劉婆婆脖子輕輕按了按。
劉婆婆下意識一使勁,藥水全部咽了進去,兩人松了口氣。
顧希悅開始給劉婆婆的傷口消毒,上藥,最後從自己的襯衣上撕下一塊幹淨的布條,包紮好傷口。
血已經止住了,顧希悅見劉婆婆眉頭微微緊皺,神情似乎很痛苦,又給她喂了幾口水,她都自己咽了下去。
過了一會,劉婆婆慢慢轉醒,她一眼就看到湊在自己身邊的顧希悅和李娘子,嘴唇動了動,虛弱道:“是你們救的我?老身還以為自己要升天了,沒想到……”
李娘子在一旁高興道:“是顧小娘子,王軍爺不在,他出去了,我正好遇見了顧小娘子,她聽說你受傷了,就跟我一起過來看你。”
劉婆婆看着顧希悅,她眼裏更多的是失望。
要是死了就真的解脫了,但是死了,京城的兒女怎麽辦?
掙紮着活着,真的太累了。
要是那一跤直接就摔死了,到也沒事,就怕這樣半死不活的躺着。
“劉婆婆,你這傷口不能見水,這幾天就不要出門了,小心感染。”
劉婆婆盯着顧希悅不說話。
顧希悅看出來她的為難,知道她不出門是不可能的,家裏每人照顧她,她還要給自己做飯,便又說:“這幾日你的飯食,我就讓我身邊的梅香給你送來,你就安心養傷,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劉婆婆淚眼蒙蒙,連連搖頭,“老身不想連累你們,麥子都收不回來了,就算多活幾天又能怎麽樣,到時候還不是要被餓死。”
旁邊的李娘子也心事重重,剛才許軍爺的話她都聽在迩裏了,這次麥子是完蛋了,但是就算手裏有銀子,也買不到糧食了,大家估計都要被餓死。
劉婆婆雖然還不知道這個消息,但是李娘子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顧希悅想了想說:“劉婆婆,你信不信我?”
劉婆婆點頭。
“那你就聽我的,相信我,我一定會想到辦法。”
顧希悅抓住劉婆婆的手,一臉堅定道。
劉婆婆一臉為難的看着顧希悅,“顧小娘子,勞煩你了,等老身好了,老身給你當牛做馬。”
顧希悅趕緊勸她,又安慰了一會,見人情緒穩定下來後才離開。
劉婆婆知道自己麻煩顧希悅和李娘子了,顧希悅走後,她讓李小娘子也趕緊回去,孩子還在家裏等着,她現在精神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
顧希悅将三瓶藥送到許軍爺手裏後,又确認了一遍上面對南荒的态度,越聽心越涼,抄海邊的近路回家的時候,一路都在想這個事。
進了院子,就聞到了蔥油的香味,顧希悅心情總算好了一點。
蕭珩晚飯做的是燴面,燒了蔥油倒在裏面。
說是燴面,但是裏面基本都是湯,面條稀稀拉拉的。
見顧希悅回來,他看了一眼她的臉色,淡聲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顧希悅把劉婆婆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完便讓梅香盛一碗燴面,給劉婆婆端過去。
梅香依言去做,蕭珩讓衛林跟着去,幫梅香遮雨。
兩人走後,中屋裏只剩下顧希悅和蕭珩,顧希悅這才仔仔細細把許軍爺說的那些話告訴蕭珩。
朝廷既然不想管南荒了,讓南荒自生自滅,那說明朝廷也放棄蕭珩了,她應該告訴他,就算現在不說,他遲早也會知道。
蕭珩聽完,自嘲着笑了兩聲,仰起頭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聲音無奈道:“這是他的手筆,是沖本王來的。”
顧希悅:“……”
這人要滅蕭珩,難不成讓整個南荒的人跟他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