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至此,已成定局

第46章 至此,已成定局

自內室出來時,已是下午。

我站在廊下,擡眸盯着那輪半掩在陰雲後的太陽,只有迷惘向陽而生。

謝鎮山與我說了許多。

他說他不清楚太多的內情,話裏話外,卻都在暗指方止行無辜。

他是我的親人,可……此刻的他真的是值得信任的嗎?

我不知道。

連日來的事一樁接着一樁,一件連着一件,刻意引導着我去探查。

我能發覺出怪異,卻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被人牽着鼻子走。

我原本的計劃是,先拿溫喻之開刀,然後是黎楚川和蕭祁,我想叫他們衆叛親離,想慢慢折磨他們。

可眼下的一切,都叫我陣腳大亂。

我該做什麽。

我是要報仇的,可這仇,該去找誰報?我手裏的劍又該向誰揮?

有涼風習習,吹動我手腕上的紅穗與鈴铛,細碎清脆的響聲裏,我心亂如麻。

我搓了把臉,随意地低下頭來一瞥,發現離我兩步遠的地上,有一小片血漬。

我順手從樹上摘了片葉子,撚着葉子蹭了蹭,發現那小片血漬已然幹涸,半點都沒沾到葉子上。

看形狀,這是從高處滴落下來的。

我擡頭向上看,果然在廊檐上也看見了一點幹涸的血漬。

這兒,曾有人待過?

我蹬着牆飛身而起,倒挂在廊檐上,伸手比劃,琢磨着應當是什麽角度,才會在那個位置落下血來。

我盯着那片血瞧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一擡頭,我卻愣住了。

不為別的,因為我面對着的正是我房間的那扇窗戶。

連曲軒之前說的窗外有人,會不會是真的?

我心下一緊,從廊檐上跳下來,又走到窗邊去,将那半掌有餘的窗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窗框和窗臺上都沒什麽東西,只有窗臺下的地上有一條白色的布條。

我彎腰将布條撿起來,撚了撚。

這布條絲滑柔軟,摸着像是綢緞,不像是尋常綁東西的布繩,反而像是從衣裳上扯下來的。

溫喻之今日穿的好像就是月牙白的綢緞錦袍。

我将布條翻了個個兒,發現布料的另一面印着個血紅色的指紋,像是受傷之人攥着它時,不小心印上去的。

只是這指印很怪,只有半個,不像是沒印全,而像是從中間截斷的。

是斷指,還是因為什麽原因,把指腹的紋路給磨掉了?

就在我思索的時候,屋裏忽然響起了一陣并不重的腳步聲。

顧良舟扒在門邊,探了半個身子出來,“你在那兒幹什麽呢?”

“沒事。”我搖了搖頭,瞥了一眼他手裏端着的空碗,不着痕跡地岔開話題,“喂完了?”

顧良舟撇嘴,用勺子将碗敲得巨響,“沒有,才吃了半碗。”

他又問:“你給他喂了什麽,跟個傻子似的叼着勺子不放,氣得我恨不得把他滿口的牙都敲掉。”

“那你為什麽不敲。”

我無視了他的抱怨,推開他走進房間。

蕭何已經醒了,還是那麽一副癡傻的樣子,嘴角挂着幾顆米粒,瞧見我進來,朝着我咧開嘴笑,冒着一股傻氣,卻比清醒時看着順眼些。

顧良舟跟着我走進來,順手将白瓷碗扔在桌上。

他問:“你什麽時候回北涼?”

“明日。”我拿了張帕子給蕭何擦臉,漫不經心地答。

顧良舟點點頭,又靠在桌邊,雙臂環胸,輕蔑地掃了蕭何一眼,“這個傻子你也要帶回去?”

我給蕭何擦臉的手一頓,擡眸冷冷地瞥他:“本尊要帶什麽人走,還要與你商量不成?”

“那肯定不是。”顧良舟又對着我吊兒郎當地笑,“他是什麽人,你帶着他走有什麽用麽。”

是啊。

有什麽用呢。

就在昨日,我還盤算着用蕭何做局,來好好給蕭祁長個教訓,可如今知道了這些,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若是我真的誰都不發落,那我如今所做的一切,豈不都是無用功。

所以啊,還是要做。

就算他們是受人指使,可那些傷,那些痛都是真實存在的,傷人的虎固然可恨,但誘人的伥鬼也并非無辜。

所以,還是誰都跑不掉。

正想着,我手上便傳來了一陣刺痛。

我低頭一看,發現是蕭何一口咬在了我的手背上。

顧良舟走過來将他拉開,洩憤似的踹了一腳。

他手還被綁着,被顧良舟一腳踹倒了,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氣,半天都起不來。

瞧着他扭動掙紮,顧良舟哼笑道:“你剛剛在想什麽,臉色突然變得好難看。”

我搖了搖頭,順口搪塞了過去。

顧良舟也不多問,只拿了我扔在桌上的帕子,挑了個幹淨的地方,給我擦手背上殘留的蕭何的口涎。

他的手很熱,指尖帶着層厚厚的繭子,磨得我的手有些痛。

我垂眸看着他右手背上微凸的脈絡,注意到他虎口處有一條傷口,不是特別深,看起來才結痂不久。

“怎麽弄的?”我下意識問。

顧良舟手上動作沒停,擦幹淨了我的手後,将帕子随意地一丢,答道:“還能是怎麽弄的,你那姘頭傷的呗。”

他撇了撇嘴,似乎頗為不屑,“他使陰招,懷裏還藏着短劍,不然怎麽着都不可能叫他逃了。”

我視線仍落在他的手上,聽着他的話,也只是興致缺缺地點了點頭。

顧良舟也沒再接着說,轉而又問起了方才的問題。

“你剛剛在想什麽,臉色變得很吓人,跟要殺人似的。”

我慢悠悠地擡眸看向他,“你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随口問問都不成麽,你也太霸道了些。”

說着,顧良舟又朝着我伸出手來,我冷冷一個眼神掃過去,他想去了方才受的皮肉之苦,又悻悻地收回了手。

我将蕭何提起來,一記手刀打暈了他,将他扔到了桌下,再次用桌布把他蓋起來。

顧良舟在一邊看着,驚愕地瞪圓了眼,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桌子下頭的蕭何,“你就将人這麽放着啊,就是傻子,也不能就這麽對人家啊。”

“那怎麽做?”他的聲音實在聒噪,我不悅地皺了皺眉,“不然你将人帶回去?”

風涼話誰都會說,只是這事一牽扯到自己身上,誰都沒法兒再發慈悲。

顧良舟也是如此。

他頭搖得像撥浪鼓,嫌棄之色溢于言表,“就這麽着挺好的。”

“那就少廢話。”

我從鏡櫃的抽屜裏拿了張幹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幹淨了手,又擡頭看向他,“你還不走?”

“我為什麽要走。”顧良舟揚着下巴,說得理直氣壯。

我輕笑:“方才叫你來,是想套了車即刻便走,現下天色将晚,本尊打算明日再啓程,你還不走,是要在謝府裏過夜不成。”

顧良舟眉尾輕擡,“也不是不成。”

“快滾。”我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顧良舟一把掀開了桌布,指着昏睡的蕭何叫道:“合着我過來,就是來替你給這傻子喂食的?”

我聳肩,無辜道:“本尊并未逼你啊。”

顧良舟氣得咬牙,卻在看見我拿了白玉狼毫把玩時消了氣焰,撂下了句狠話便灰溜溜走了。

哦,他放的狠話也不過是明日再來。

幼稚得很。

目送着顧良舟出門,那支染血的毛筆還被我攥在手裏。

我撚着筆,沾好了墨,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我未取信箋,只将字條折好了,握在手心裏便出了門。

我叫了阿清來,将字條交給他,叫他往鳳陽驿走一遭。

阿清笑呵呵地問我是不是要送到那位溫姓公子的手裏頭,我不言,他卻是一臉看破天機的模樣,将字條放在懷裏揣牢了,扭身出了府。

瞧着他遠去的背影,我輕輕嘆了口氣。

今夜,哪方人來?

……

那信送去了,來的卻不是溫喻之,反而是那個姓黎的。

天色已深,彼時的我正坐在屋脊上喝酒,見是他來,倒也不覺稀奇。

我遞了一壇梨子釀給他,掃到他手臂上的藥布時,略頓住了手。

“你可能喝酒?”

“不礙事。”

他溫聲說着,接了我手裏的壇子。

我點點頭,不再看他,只仰着頭細看天上那輪白慘慘的月亮。

黎楚川坐在我身側一尺遠的地方,與我一般賞月。

我灌了幾口酒,暖了身子,啞了嗓子,才再度開口:“溫喻之說的,可是真的?”

“半真半假。”黎楚川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偏頭看向他:“何真何假?”

黎楚川也扭過頭來看我,“我們受制于人是真,他被蒙蔽是假。”

“他是怕事情敗露了不好收場,才對你起了殺心。”

得,這互相拆臺子的毛病還是沒改。

我悶悶地笑,又吞了一口酒,才止住笑聲。

我問:“那你呢?你隔岸觀火,作壁上觀又是真是假?”

黎楚川圈在壇口上的手驀然收緊了,用力到骨節發白。

一切皆明了,何須再言。

我諷刺一笑,扭開臉,不再分給他半個眼神。

許是因為坐在風口上,我覺得渾身冷得厲害,唯有大口大口灌着烈酒,才能好受些。

一壇酒很快就喝空了。

我手一松,它便咕嚕咕嚕的滾下去,掉在院裏頭摔個粉碎。

我喘出一口香甜的酒氣,說:“你鬼心思多,知不知道本尊今日叫你來是幹什麽。”

“不知。”黎楚川的嘴唇被酒液潤得晶亮,顯得愈發的紅。

瞧着那抹豔色,我輕輕地笑。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他就像狗一樣蹭了過來。

我拿過他手裏的酒壇,将剩下的小半壇酒都倒在了他頭上。

酒水汩汩落下來,濕了他的玉冠,也濕了他的衣裳,他卻坐得極穩當,半點都沒躲,那雙映着月光的眸子緊凝着我。

我倒是滿意他這乖順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臉頰,低道:“今日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告訴你們,好日子到頭了,本尊的刀要落下來了。”

黎楚川神色淡淡,甚至還笑了。

“尊主開心便好。”

這樣子就好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我徒增了兩分煩躁。

我厭惡地皺眉,揪緊了他的衣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們死了,本尊才能開心。”

“那不知能不能叫我親自挑個死法?”

我被他氣笑了,不輕不重地甩了他一個耳光,叫他仔細想想該怎麽跟我說話。

黎楚川用舌頭頂了頂臉頰,唇邊笑意半點不變,“氣大傷身,尊主何必動怒。”

我挑了挑眉,半邊身子壓在他身上,保持着一個暧昧的姿勢,“若本尊一定要動怒呢?”

“那我便只能想個法子來叫尊主消氣了。”

說罷,黎楚川有了動作。

他一手擒住我的手腕,另一手按在我的後腦下壓,仰起頭來吻住了我。

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吻,略略停留,而後飛快分開,叫我猝不及防,連生氣都沒來得及。

我掐住他的脖子,用了些力氣,他的喉結硌得我柔軟的掌心微痛,“從前,你就是用這些勾欄瓦舍的計量哄本尊的麽。”

黎楚川面色漲得通紅,卻仍是笑得那般端方,“尊主從前極為受用的,怎的如今不知了。”

對上他的眼睛,我驀然想起了從前的某次。

那一回是他背着我收拾行囊,被我發現了,發了好大的脾氣,打定了主意不再去理他,卻還是被他幾個吻哄好了,稀裏糊塗地帶到了床上。

那時的我精蟲上腦,早就将那事抛到了腦後,等再想起來的時候,他早已躲了出去,半點蹤跡都尋不着了。

想起往事前塵,我不禁又是一聲嗤,“你這些本事,便是入了南風館,想來也能賺個盆滿缽滿。”

面對着我的譏諷,黎楚川充耳不聞,只那般含情脈脈地看着我。

我輕蹙了蹙眉,松開他,又坐得遠了些。

黎楚川并未再湊過來,只與我并排坐着。

夜風微涼,陣陣吹着,我面上熱意卻分毫不減。

我張開手,虛虛籠了滿掌的月光。

我瞧着手心裏的月光,忽問道:“黎楚川,你可曾真心喜歡過我?”

“喜歡。”黎楚川不假思索地答。

我輕嗤一聲,又問:“既喜歡,為何當初在沈長風的席面上,你不曾與我親近,後來還——”

黎楚川苦笑了一聲,伸手來扯我的袖子,見我沒反應之後,又得寸進尺地捏住我的手腕,抓住了我的手。

他溫涼的手指攀上來,撐開我的指根,與我十指扣牢了,才有了力氣再說話。

“我何嘗不想即刻就與你相認,可你的脾氣我十分清楚,若是真在那時與你做了什麽,你我就真得分道揚镳了。”

“唾手可得的你自是不喜歡,我本想着吊你幾日,再……誰成想你記起來了,我的算盤都落了個空。”

“原來是這樣。”我看着我們交握在一起的手,只覺得百感交集,舌根泛着股難言的苦澀。

“本尊的脾氣你倒是拿捏得很準。”我慢慢将手抽回來,嘆了口氣,“不過你算錯了一樁,無論如何,本尊與你都不再會是一路了。”

“是啊,我算錯了。”

黎楚川悵然地看着我,忽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出來,“我們不再是一路人了。”

日後我們是對手,是仇敵,卻不會再是愛侶。

至此,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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