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是滅你異心的毒
第49章 是滅你異心的毒
日頭落下去,夜色很快便籠了上來。
我與欽北踩着月色從行宮出來,未朝別處去,而是徑直帶了他去了酒樓。
一路上,欽北都未發一言,只等我散盡了酒樓裏的人,将他帶進雅間,他才發覺出了不對。
“主子這是要做什麽?”
我撚了一只酒盅在手裏,漫不經心道:“你可有什麽要與本尊說的。”
欽北一愣,手指捏緊了袖口,薄唇緊抿成了條線。
我斜斜地窩在椅子上,支着頭瞧他,“怎麽,要本尊親自說?”
他沉出一口氣,隐在搖曳的燭光中,眸色晦暗不明,“主子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我反問:“你猜一猜?”
欽北眉頭輕皺,定定地看了我半晌,還是搖起了頭,“屬下愚鈍,還望主子明示。”
我微微一笑,出言給他提了個醒,“那日本尊要你去清河尋陸翩然,你買了什麽東西來?”
欽北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啞聲道:“只是一些糕點,如何便能定屬下的罪了。”
“那甜糍是上清獨有糕點,在別處可買不到。”我将酒盅磕在桌上,意味深長道,“清河與上清相隔不遠,別告訴本尊,你是為了給九闕買口吃食,才特意繞遠的。”
話說到這,欽北終于啞口無言,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他頭垂得低低的,似是無顏面對我,“屬下犯下大錯,還請主子責罰。”
我支着頭,好整以暇道:“你何錯之有,本尊何必罰你。”
聞言,欽北擡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主、主子,你不罰我?”
“你幫了本尊的大忙,本尊賞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罰你。”
在欽北疑惑的注視下,我從袖中拿出那把九闕給我的短刀,從刀柄的夾層裏抽出了那張後沙藏金的地圖。
我走到燈架邊,取下燈罩,将那張羊皮紙置于火上。
火舌攀上微黃的紙面,焦糊味随着濃煙而起,瞬間便氤氲了滿室,險些将酒香都蓋了過去。
看着我的動作,欽北幾乎要從地上彈起來了。
他膝行到我腳下,微直起腰,欲伸手去抓我手裏燃了一半的圖紙。
我擡手躲了,他又跪下來磕頭,口裏含糊不清地說:“主子,屬下願意領罰,只是這後沙藏金的寶圖萬萬毀不得啊!那些財寶若是落在旁人手裏,指不定還要生出多少亂子來!”
“誰說本尊要将藏金寶藏拱手相讓了?”我勾起欽北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怎麽就知道,這張圖必定是真的呢?”
欽北的臉色因為話,一寸一寸白了。
他嘴唇微顫,将我的話在口中滾了幾滾,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驀然亮了起來。
“也就是說,屬下臨摹了送出去的,也是假的?”
不待我答,他就伏地笑了起來,一聲接着一聲,帶着釋然。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起來,聲音不大,只堵在喉中嗚咽,含着委屈。
我在他面前蹲下,撫掉他眼尾的清淚,忍不住嘆了口氣,“本尊想過許多可能,可本尊從沒想過,背叛本尊的人會是你。”
欽北拉住了我的手,攥得緊緊的,語速飛快,卻字字句句說得清楚,“我對主子忠心耿耿,從未想過背叛。”
“是麽。”
“背叛與否,你自己說了可是不算。”我輕笑,在他面頰上輕拍了拍,“說吧,拉攏你的是蕭家,還是望山寺。”
欽北搖頭:“皆不是。”
“是黎楚川。”
“屬下從清河回鳳陽的路上,被黎楚川使計引去了上清。”
我問:“既是黎楚川,為何非得要将你引到上清去?”
欽北略想了想,說:“想來是要嫁禍。屬下與他在上清見面,便是事情敗露了,他也能将自己摘幹淨。”
“此話怎講?”
“黎楚川并未見屬下,每次皆是派身邊人來傳話。”欽北眉尾輕擡,挑了個嘲諷的弧度出來,“只不過那川河僞裝的功夫實在是差,才叫我看了出來。”
聽完了他的話,我輕嗤了一聲,“本以為他們是一團和氣,沒想到私底下也是各懷着心思,也是夠腌臜的。”
說罷,我看向欽北,又問他黎楚川給他許了什麽願。
這問題跟我的計劃沒什麽關系,只是我實在好奇,黎楚川抛了怎樣的美玉出來,才叫欽北都動了心。
聽聞我問,欽北臉色又變了變。
他擡眼觑着我,糾結嗫嚅了許久才開口。
“是為了蠱藥。”
我一愣,不由得追問:“什麽蠱藥?”
欽北又說:“是給主子的蠱藥。那日主子與連公子說的話,公主聽了些,也說了些給屬下聽。”
我略略沉吟,撚着指節,半晌才捋清楚了他的話。
“你的意思是,你與黎楚川做了樁交易,你将圖給他,他将蠱藥給你?”
欽北點了點頭。
我垂眸瞧他,他也仰着臉看我,那雙眸子澄澈,不見半點心虛。
“原是為了本尊。”我沉沉一嘆。
我走到桌邊,取了只幹淨的酒盅,倒了一杯溫酒遞給欽北。
欽北接了酒,看都沒看就仰頭幹了。
幾息之後,便有一口黑血從他口中噴了出來。
他疼了,疼得額角有青筋暴起,疼得冷汗涔涔,氣息都不穩了,還是硬從那血淋淋的嘴裏擠出字來,“多、多謝主子賞賜。”
我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迫得他擡頭看我,“你可知這是何毒?”
“屬下不知。”
“這是滅你異心的毒。”我蹲下來,從腰間香囊裏拿出顆藥丸塞進他嘴裏。
瞧着那藥丸化在他嘴裏,我又說:“今日事本尊可既往不咎,只是日後——”
後面的話我未說出來,欽北卻明白。
他跪直了謝恩,毒血混着涎水滴到我的靴子上,他又用雪白的衣袖去擦。
我一腳踹翻了他,扔出一張帕子,正好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擦擦。”
欽北應聲,撚了帕子擦眼淚血水糊作一團的臉,又氣息不穩地笑。
笑着笑着,他又斂了神色,伸手來拉我的衣擺。
他道:“主子,屬下還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什麽東西?”
欽北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脫了滾了一圈土的外袍,又拉下了裏衣,給我看他後背上畫着的暗紅紋路。
一條一道,密密麻麻,似蛛網,又像什麽咒文,在燭光的照耀下,顯得十分妖異。
我瞧着,腦子裏卻平白冒出了一個詞。
——地圖。
我取了頭上的青玉冠,從夾層裏拿出折成了一小塊的地圖,展開了,撚了一角按在欽北的背上。
竟是對得嚴絲合縫。
我霎時大驚,拿着藏寶圖的手都在顫抖。
我用指尖描摹着他背上的線條,聲音都險些穩不住了,“你可将這個給黎楚川看過了?”
欽北答:“沒有。黎楚川拿蠱藥吊着屬下,屬下便以此來挾制他。”
他苦笑了一聲,“只是還沒等到他兌現承諾,就被主子識破了。”
我松下一口氣,又問:“你可知這是誰刺上去的?”
欽北搖搖頭,仍是乖順地答:“屬下不知,但這似乎是自小便有的,平日裏是沒有的,只有遇熱時才會顯上些。”
“原來如此。”
激動的情緒淡去,理智回籠,圍繞着欽北和顧良舟的疑問接踵而至。
為何會有兩張藏寶圖?
欽北和顧良舟究竟誰是真正的藺家遺孤?
倘若欽北是真的,那顧良舟又是誰派來的探子?
倘若顧良舟是真的,欽北身上的又是誰畫出來,用以幹擾我判斷的狼煙?
我一番思索未果,一擡頭,便見欽北香肩半露,扭着頭,以一個別扭的姿勢瞧我。
我輕蹙眉:“你在看什麽?”
欽北指了指自己,“屬下能将衣裳穿起來了嗎?”
“……”
晦氣。
我撇嘴,走到一邊,将那張真正的後沙藏金藏寶圖折好了貼身收起來。
欽北穿好了衣裳,又湊過來讨嫌,“今夜之事,主子可要與九闕他們說?”
我涼涼地瞥他一眼,“怎麽,怕了?”
“怕了。”欽北撓了撓頭,又恢複了平常那副正經又蔫壞的樣,“九闕的脾氣主子還不知道麽,若是主子說了,屬下日後恐難在他面前做人了。”
我輕嗤:“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聞言,欽北臉上的笑一僵,本就稱不上紅潤的臉更白了,活像棺材鋪子裏頭的紙紮人。
我在他頭上敲了一把,“得了,甭提心吊膽的。”
“今夜你與本尊路遇了刺客,奮勇殺敵,他們敬佩你還來不及,如何能叫你做不了人。”
說到這,欽北的臉色才緩和了兩分,只是那笑瞧着還是勉強。
我瞧着心煩,一把将他按在了桌邊,倒了滿滿一盅酒給他,“你且猜猜,這杯酒裏有沒有毒。”
欽北看了我一眼,接了酒一飲而盡,也就是這盅小些,不然也當得起是個豪氣萬千。
我輕笑,叫了一桌菜和幾壇美酒,拉開了個不醉不歸的架勢。
欽北倒是能喝,也不駁我,只問我待會走時,能不能将那噴噴香的肘子帶回一個給九闕。
啧,麻煩。
我充耳不聞,只一個勁的給他灌酒。
倆人沒湊在一塊兒,還想刺激我,休想。
……
人啊,說話還是得忌諱些。
我說遇了刺客,倒真是一語成谶了。
我與欽北從酒樓出來,迎面便見長街上有幾個拿着九環刀的黑衣人走過來,當時就叫我酒醒了一半。
不是怕,是期待。
我自小便是個皮的,之前将養上那麽一場,骨頭縫子裏都泛着癢,之前雖是與溫喻之他們皆動過手,可終究是不敢撒開了打。
今日裏碰見這麽幾個,無論是不是朝我來的,都得好好活動活動筋骨才是。
“給本尊留幾個。”
“屬下明白。”
欽北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長劍清淩淩出了鞘,幾招便挑了一人的喉嚨。
粗魯。
我輕啧一聲,下意識要甩扇子,就想起那鐵扇在我離開鳳陽之前,就叫人送回鳳陽驿去了。手上一時沒了趁手的兵器,也只能拿了短刀便上了。
今兒碰見的這波人我很喜歡,夠狠,不廢話,只是功夫差些,紙糊氣吹的一樣,很快就接二連三倒下。
有漏網之魚逃了,欽北想使袖箭殺了他,被我伸手攔了。
我給他打了個眼神,他便追了上去。
我眯起眼往那個方向看了兩眼,抄了個近路包過去。
那人雖拳腳上是個廢物,逃跑的功夫卻是一絕,被欽北追了小半個時辰,還飛檐走壁的跑得飛快。
“屬兔子的。”
我冷冷一嗤,順手将短刀擲了過去。
短刀紮在他腿上,紮得他身形歪了歪,速度倒是未曾慢下來半點,也算是個逃跑的好手。
只不過跟欽北比起來還是差些,不過半刻鐘,就被欽北追上,一劍挑斷了腳筋。
他疼得打滾,從房頂上滾下去,砰的一聲掉在地上,半天沒有生息。
欽北跳下去,蹲下身探他的鼻息,又擡頭對我道:“主子,他死了。”
我點點頭,才欲說話,便聽聞耳後有破空聲響起。
我偏頭側身,一支羽箭自我身側擦過,險些勾破了我的衣裳。
我朝射箭的方向看去,還未看清有幾個人,便見更多的羽箭朝我飛了過來。
為了不被紮成篩子,我從房頂跳下去,卻正好落進了他們的圈套。
一時間,無數燃着火的油罐子被隔牆抛進了我們所在的這個荒院裏。
噼裏啪啦的一陣響過後,火舌就卷了早就貼牆根擺好了的幹柴,燃得旺起來了。
“本王才回來,就有人忍不住了。”我輕笑,眯起眼朝另一邊未被火包圍的牆頭看去,“你猜那邊有什麽?”
欽北嗤道:“以他們的豬腦子來說,也不過是些事先埋伏好的雜碎。”
我點點頭,對欽北的猜測表示贊同。
不過猜測也只是猜測,那外頭真有什麽,還是得親眼去看看才好。
欽北自告奮勇在前頭開路,走了幾步後,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從地上撿了片碎瓷,灌了幾分內力仍在地上,那一塊地皮撲簌簌塌下去,塌成個深坑,坑裏頭的是閃着寒光的利刺。
“主子,他們是不知何為輕功嗎?”
我指了指周遭隐在暗色裏的屋頂,說:“此處有弓箭手埋伏。”
欽北回頭看了眼快燒過來的大火,問:“那我們怎麽走?”
我輕笑:“本尊只說有弓箭手,又未說走不了。”
“指望着那些廢物能傷本尊分毫,那可是比求神拜佛還玄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