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魔孽

魔孽

令黎那一句話擺得太爛, 直接反客為主,被動變主動,讓長贏和追露兩人語塞住了。

若是她問一問緣由、說一說場面話, 長贏自認對付一個天酒還是游刃有餘的,結果她出口就是“戰就不戰了, 怪累的。你們直接跳開這個環節,把我殺了吧。”

追露無語片刻後, 直接被氣笑出來:“你是以為我們不敢嗎?”

令黎心頭一跳。

乖乖,不是神尊與尊後唯一的女兒嗎?他們怎麽敢?知确給的情報是不是哪個地方搞錯了?

長贏不輕不重往追露看去一眼,追露輕哼一聲,扭開頭。

長贏唇角勾了勾:“天酒, 所以你言下之意, 要麽殺了你,要麽放了竺宴?”

令黎那麽說的意思還真是這樣, 但追露那麽一說, 她就得權衡一下了。她只是擺爛,但暫時還沒有擺死的打算。

她看向竺宴。

雖然進來的時候是做好了為他獻身的打算, 但那個獻身是那種獻身, 不是死這種獻身。

少年墨發亂飛, 胸口破了兩個大窟窿, 臉上濺着血,皮膚白得如同冰川, 看起來有種詭異的淩虐的美感。

但前提是要忽視掉他那一雙眼睛。

這一幕應該是發生在他少年的時候,眼前的竺宴和後世的竺宴雖長着同一張臉,但差別還是很大。後世的竺宴一雙琉璃色鳳眸漠然, 如同覆了一層從極淵萬年不化的寒霜。他俯視着衆生,衆生皆為蝼蟻。而少年的竺宴, 目光鋒芒淩厲,他就像是被困住了手腳的野獸,随時随地準備反撲,一口咬下對方的脖頸動脈。

他兇狠地盯着令黎,讓令黎有一種他身上那兩個窟窿其實是她捅出來的錯覺。

如此仇視,若令黎真是天酒本人,定會恨他不識好歹,被他氣得轉身就走。

你那什麽眼神?你還不屑我救呢?好啊,那你就死吧。

可惜她是令黎,不能不管他,當然也不能管得把自己也搭進去就是了。

她腦子裏很快地轉了轉,一臉誠懇看向長贏:“也不是就要麽要麽的,當然也有第三條路啦。”

長贏挑眉:“第三條路?”

令黎:“哥哥不是想與我一戰嗎?但我上月摔斷了腿,怕是不利于眼下臨場發揮。哥哥是君子,定然也羞于做這等趁人之危的事吧。”

長贏:“那你的意思是?”

令黎眨了下眼,脆生生道:“知确已經回漱陽宮找幫手去了,哥哥稍等我個一時片刻,等我幫手一到,我們馬上開戰。”

長贏:“……”

追露氣得脫口而出:“你好無恥!”

“我怎麽無恥了?你只說讓我戰,又沒有說是單挑。”令黎攤了攤手,“再說了,我打架從來不單挑。”

追露:“……”誰特麽跟你說單挑了!這是單挑的問題嗎?

聽起來是在說找幫手,其實哪兒是什麽找幫手?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說:我已經喊人來了啊,你們別想着殺我滅口。還有人馬上就到了,你們要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就趕緊私了,別等外人來了想兜都兜不住。

一個字沒說威脅,卻字字是威脅!

追露都能聽得出來,長贏自然不會聽不懂。他深深看着天酒,片刻後,低低一笑:“行,既然天酒開了口,做兄長的自然成全。”

他一揮手,旁邊的竺宴終于脫離束縛。但因為身上的傷勢過重,他一時無法直立,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長贏轉頭看向追露:“走吧。”

“可是——”追露捂着受傷的臉,想着被劈斷的命劍,胸口怄着一口氣,怎麽都咽不下,拉着長贏的衣袖,猶自堅持。

長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聽話,我們先走。”

今天的事被天酒那丫頭撞見了,确實不能鬧大,眼下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先揭過去,等以後有機會再找回來。

追露恨恨看了竺宴和令黎一眼,随着長贏離去。長贏走到一半,卻忽然回過頭,看向令黎。

“對了天酒,做兄長的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如今已有婚約,”長贏居高臨下掃了眼竺宴,“旁的男子再好看,你也須記着避嫌,不可走得太近。”

令黎:“……?”嗯?什麽婚約?

但這絲毫不能妨礙她一臉乖巧地沖長贏點頭:“好的哥哥,我曉得的。”

等長贏和追露離開了,令黎才轉身去扶竺宴。結果還未走近,竺宴低喝一聲:“你走!”

少年忍着一身傷痛,站都站不起來,單膝跪在那裏,滿身狼狽,卻又一身傲骨。

令黎大概猜得到他此刻的心态。

少年人總是驕傲的,被那般折辱,定不願意讓旁人瞧見。但她不是旁人啊,她是和他一同進來的啊!他們是夥伴,應當互助互愛,不該有嫌棄、防備這種生分的情感才是。

在她面前狼狽一下有什麽關系?

令黎又上前兩步,滿眼期待地看着他:“竺宴你看看我,是我啊!”

竺宴對上她幹淨的眸子,皺了皺眉,眼底的抗拒更深了,很快移開目光。

令黎無奈,只好往四下看了看,确定周遭無人,她才一臉謹慎地再湊過去一點,在竺宴耳邊小小聲地說:“是我,我是令黎啊。”

少女的嗓音輕輕的、軟軟的,淺淡甜糯的杏花香随着她說話,竄入少年的鼻間。

竺宴只覺胸口處有什麽不受控制地撞了撞,炙熱的身軀更加僵硬。他繃直着身體,一臉冷漠地看向她:“靈力?天酒,你想要靈力你就好好修煉,給自己亂起什麽名字?你是想靈力想瘋了吧。”

令黎:“……”

所以說,到底是誰給她起了這麽個沒文化的名字啊!

但這不是重點,眼下的重點顯然是,竺宴不記得她了。

她曾在梳妝案上見到過自己寫給他的那封求救信,雖然那封信本意不是給他看的,但不管怎麽說,他最後看到了,那他但凡有記憶都該知道她的名字,不至于反應如此奇葩。

所以他這是沒有記憶了,還是說,是她回到了他少年的時候?

但不管怎麽說,都要先離開這裏。

他如今走都走不動,令黎也不管他好不好意思了,就要伸手去抱他。雖然他有點重,但問題不大,她已經抱過一次了,有經驗,不會颠到他。

結果剛剛碰到他的手,就被他恨恨甩開:“我讓你走!”

少年的肌膚炙熱滾燙,和後世冷得如同冰塊的竺宴截然不同。

令黎打量着他。

入鏡不過短暫的時間,一個人的體溫和眼神怎麽可能相差這麽大?

他不是沒有記憶了,他是回到了少年時候。不,應該說,是他們一起回到了他少年的時候。

無漾說,竺宴因為堕魔預言,生來靈脈便被封去一半,所以少年時過得十分辛苦。如今看來還真是這樣,出場就是一記絕殺。

令黎一陣無語,這個燃犀鏡到底在幹什麽?說好的造個美夢,結果造出個噩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竺宴受傷太重,他的法器也跟着失靈。

眼下這個爛攤子卻是只能她來收拾了。

看竺宴如今如此讨厭天酒的樣子,想來這個時候他們還沒有感情,令黎私以為,第一步應該是與他建立感情。

通常閑聊是最能拉近陌生人關系的,令黎沉默了一瞬,找了個話題便開始:“你的身體都這麽燙的嗎?”

她剛好對這個問題很好奇,因為後世竺宴的身體一直是冰冷的。除了早上剛醒來的時候會有一點暖意,但那應該是因為在被窩裏暖了一整夜的緣故。

但少年并不領情,譏诮道:“怎麽?斳淵的身體難道是涼的?”

斳淵是誰?令黎不知t道,但這不重要。她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片刻後一臉篤定地答:“那倒也不是,只是沒你這麽燙。”

正常人應該都不會太涼也不會太燙吧。

竺宴聽到她的回答,胸口處一陣氣血翻湧,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她竟真的,真的碰過他的身體!

令黎完全想不到他是被自己氣吐血的,還以為他傷得多重,又想到他一向自愛,明瑟和追露貿然碰他沒有一個好下場的,她也不敢去碰他,只能急得原地轉圈圈:“你這樣不配合不行,還是讓我先幫你治傷吧,你身上的血一直在流啊,你都不疼的嗎?”

“你懂什麽叫疼?”竺宴如受傷困獸,就要喊她滾,卻忽然察覺遠處有人來了。

令黎也同時察覺到了,想到應該是知确帶人回來,她也不再廢話,一把拉過竺宴的手繞過自己的脖子,一條手抱住他的腰,另一條手穿過他的膝彎,就強行将人抱了起來。

“你幹什麽!”竺宴被她這個舉動氣得又要吐血了。

她怎能用抱女子的方式來抱他!

令黎卻只當他還在忙着自愛,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如此在意貞潔?忍不住皺眉提醒他:“今日之事雖然是追露理虧在先,但你先毀了她的臉又毀了她的命劍,還呼雷引電的,若是讓旁人知曉了,她有神尊護着最多不過責罵一番,而你不僅要讓旁人平白看了笑話甚至落井下石,還要付出極為沉重的代價。你想好了,真要讓別人知道嗎?”

少女一針見血道出他的難堪,少年眼底閃過痛苦,拳頭攥緊,手背上的青筋綻出。

他閉了閉眼,啞聲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哎,不僅自愛,還要面子。令黎心想。

聽話地将他放回地上,但卻只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還是扶着他的腰:“你都這樣了,我還是扶着你點吧。”

不然萬一你真的死在這裏,那我這趟可真白來了。

竺宴覺得頭疼,他原本是想甩開她的。遠處的腳步聲很快靠近,他也沒空再跟她糾纏,捏了個訣,兩人一起消失在田野。

等知确帶着一堆人趕來,一個人也沒看到,只見到樹下染了大片血跡的青草。

*

令黎和竺宴回到了扶光殿。

數萬年前的扶光殿與她之前所見的完全不同。

後世的扶光殿光潔明亮,靈氣充盈,杏花開得如煙似錦,大片探出牆頭。而眼前的扶光殿寸草不生,從內到外都透着衰敗的氣息,連此處的天光都似乎比外面灰暗不少。

唯一相同的是,同樣一個人都沒有。

令黎扶着竺宴回房,本想用神力幫她療傷。

不知道是不是燃犀鏡的作用,她方才試過了,她如今竟然還有神力,而且嘗試着催動,也并沒有引來天雷,聽見竺宴的雷聲也沒有害怕。

如此看來,這面鏡子好歹還是有點用處,至少給她造的這部分夢還挺好的,連神力都恢複了。

雖然知道是假的,但她現在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自然很想現場發揮一下,但少年毫不留情地将她趕了出去。她堅持,他就繃着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瞪她。令黎哪兒還敢堅持?明瑟和追露的前車之鑒她看得還少?連忙滾了出去,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他。

追露那一劍不算什麽,長贏的一劍卻棘手,被他注入了神力。竺宴靈脈被封了一半,多少有些力不從心。在房中療傷整整一日一夜,才只覺得稍微好些。

再睜開眼,暮色四合,房中的光線已變成了冷灰色。

竺宴下意識往門外的方向看,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又譏诮地勾了勾唇。

還是會抱有期待嗎?憑你也配?

她是尊後的女兒,神脈純淨,而你不過是一個生來被詛咒的魔孽。

*

令黎在門口等了一日一夜,心中越發擔心。

長贏雖未傷及竺宴元神,但那一劍看起來也不像是省油的燈。她正想着若是等到天黑竺宴還沒出來,她就闖進去,身後的房門被拉開。

竺宴也不知自己哪裏想不開,明明心中清楚她不會守在門外,還是拉開了門,甚至出門前還特地換了身幹淨的衣裳。

然後房門打開,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門口臺階上的她。

令黎聽見動靜回頭,見到他幹幹淨淨地出來,看起來像是沒有大礙,眼睛一亮,立刻笑逐顏開:“你好啦?”

少年還是冷着一張臉,居高臨下看着她:“你怎麽還在這裏?”

令黎想說,你可是我此行的任務,我不在這裏還能在哪裏?

她沒說什麽,站起身來,又從懷裏摸出一粒櫻桃果,送到他面前:“這個給你吃。”

這是她從章峩山為他打包的,後來也不知道怎麽的竟然還帶了一粒進來,她也是等他的時候才發現。

她仰頭,雙眼晶亮地望着他:“只有這一顆,我自己都沒舍得吃,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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