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概是怕唐突了, 他不敢深吻。只任憑方才乍起的沖動, 将她緊緊圈在臂彎之間。
灼熱的氣息沿着耳根遍布全身,仿佛有熱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楊晉松開聞芊時, 胳膊上的傷口已然裂開, 指尖有濕滑溫熱的觸感。
她将仰得發酸的脖頸低下來,拉起他的手臂湊在微光下打量, 啧啧道:“你看看你。”
楊晉仍在瞧她, 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礙事。”
聞芊重新扯了巾布止血,餘光瞥到他的視線,居然有些不自在, 她抿起唇,目光在周圍飄, “黑燈瞎火的你也瞧, 有那麽好看嗎?”
他如實颔首:“有啊。”
被這句坦誠的話噎住,聞芊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借着幽暗的光線低頭牽了下嘴角, 将結系好,佯作催促地推他:“好了,快把燈點上,該走了。”
楊晉嗯了一聲, 起身去撿起倒在地上多時的油燈,燈油流了一地,顯然不能用了,他只好另取了一盞, 借着遠處的火把将燈芯點燃,随即朝聞芊伸出手。
青年的眉眼在燈火闌珊下俊朗如畫。
她順從地上前來将他寬厚的手掌握住。
施百川和楊凝幾乎是踩着滿地屍體前進的,從周遭濃郁的腥氣可以想象出,不久前此處有過怎樣的激戰。
他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故而腳下便越來越緩。
楊凝自然發覺了,回頭沖他遞了個狐疑不解的眼神。
“凝兒姐,你有沒有感覺咱們這一路順利得有點太刻意了?”
如果是一個曾經掀起大風大浪的紅蓮教頭目,會安排這麽個不隐蔽的山洞,讓他們來救人麽?又會這麽輕易的讓他們救到人麽?
如此一想,忽然連那個提供情報的灰衣男子也變得可疑起來。
殷方新要跟蹤楊晉,能讓這麽個身手平平,嘴一撬就開的廢物當此大任?
還是說。
他是故意的?
在兵書當中,有一種擔當雙面奸細的探子,會将我方錯誤的情報提供給敵軍。
這個念頭在施百川的腦子裏一出現,便好似打了個冷戰,游走在四肢百骸。
“凝兒姐。”他匆忙問道,“你被關在牢中,可有見過殷方新?他可有來過?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麽?”
楊凝一面思索,一面皺着眉沖他搖頭。
施百川呼吸一滞,四下打量了一圈,抽出刀翻開一具屍首,将其左右兩臂的衣袖削了下來——臂膀上幹幹淨淨,什麽印記也沒有。
“怎麽了?”見他神色有異,楊凝不由問道。
“這些人,根本就不是紅蓮教的教衆!”他咬咬牙。
早該想到的,殷方新倉皇逃出來,怎會在短時間內發展出如此的勢力,這山洞中的人只怕都是尋常山匪,被他利用來虛張聲勢而已。
他從一開始就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也壓根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找到,做了那麽多不過是為了将楊晉引到這裏來。
如此不顧一切,破罐子破摔的計劃,目的恐怕只有一個……
“糟了,得趕緊找到我哥!”
山洞的深處,前路依然狹長幽暗,這條密道不知修了多少年了,走在其中,頭頂偶爾會有砂石落下,顯得很不堅固,随時會塌的樣子。
千佛山腳下為何會有這麽一個洞穴?
最初修建這個洞穴的人,究竟是懷着怎樣的目的呢?
楊晉一手舉着燈四照,一手牽着聞芊将她護在身後。
周遭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極目是石壁與火把的組合,随着夾道彎彎繞繞,有時看到拐角,還以為那後面會豁然開朗,不承想拐角過去仍是夾道。
一路走來景色似乎就沒變化過,起初他覺得是自己的心緒難平所以導致耳力遲緩,時間一久,連聞芊也覺出異樣來。
“這條路,有這麽長嗎?”
來時滿腹心事,只顧着拎刀砍人,雖沒留意過路程,但他們好似已經走了快一炷香,前方卻仍舊沒見到盡頭。
楊晉終于停了下腳,帶了幾分懷疑地重新審視四周。
聞芊看他神色凝重,也就不再騰出心思說笑,“出什麽事了?”
楊晉将神經繃到了極致,皺眉左右環顧,“不對。”
他說:“屍首不見了。”
進山洞時,自己明明一路砍殺,遍地橫屍,然而他們走到現在,前後卻是空曠一片。
如此顯然的反差,放在平時,楊晉不會這麽晚才發覺,實在是因為聞芊的出現,令人他心事重重無暇顧及。
此刻楊晉也不得不承認,只要遇上她的事,自己的确方寸大亂。
這麽一句毛骨悚然的話,聞芊立時從握着他的手改為抱起他的胳膊,略往後退了退,帶着戒備地四顧。
大概是心理緣故,總覺得平平無奇的密道突然詭異起來,連四壁的山石也一并像是妖魔鬼怪。
“我們不是出了那間石室後,一直走的一條道嗎?”
期間都沒有過岔路口,沒道理會走錯才對。
“那只能表明,最初我們走的那條就是錯的。”
楊晉面色嚴肅地說完,忽在空氣中輕輕嗅了一陣。
潮濕的環境中彌漫着泥土的氣息。
有股淡香。
先前他就聞到了,只是太淡,着實不容易被人察覺,而眼下那味道卻不易察覺的濃了不少,待仔細辨別後,還隐約有點熟悉。
“……檀香?”聞芊喃喃自言。
“不是檀香。
“你還記不記得在唐石府上,那個地牢之中,我曾告訴過你,世間上有種迷惑人心智,能夠制造出幻覺的草花。”
她一點就通:“曼陀羅。”
“對。”楊晉點了點頭,“倘若我猜得不錯,我們應該……”他頓了片刻,“上次的藥,你還有嗎?”
幸而樓硯面面俱到,臨走前留了不少東西給她,聞芊在随身帶着的荷包中找了片刻,還真叫她找着了。
“你瞧瞧是不是這個。”
很有樓大奶媽品味的白瓷銀花瓶遞到了他手上,楊晉拔開瓶蓋來輕嗅,排山倒海的辛辣刺鼻瞬間淹沒了神智。
“咳咳……就是這個。”
他別過臉一陣咳,旋即把瓶子給聞芊,示意她也聞一聞。
很快,兩人各自扶着牆病痨鬼似的咳得要死不活。
這解藥實在霸道,能辣得讓人涕泗橫流,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聞芊剛把眼角的淚花抹去,便驀然發現——四周的景致變了。
洞內明顯不及方才寬敞,更像是個小隧道,再回頭時,才發覺他們已經走了好長一段路程,差不多快深入了大山的中心。
聞芊:“殷方新怎麽會有這種藥?”
他說不清這是由什麽制成的,不過從上一次和這一次的情況來看,大概是能夠引導人朝某處而行藥物。
和蠱蟲的作用有異曲同工之妙。
前面不遠是間小小的耳室,其中仿佛有光,一個又一個木制的箱子從室內堆放到了室外,不知放的是什麽。
楊晉和聞芊對視了一眼,牽着她走過去。
木箱很新,和陳舊的密道截然不同,打開看時,箱子裏擺得滿滿的全是迷藥的成品,除此以外還有些別的,叫不出名字的藥丸。
他撿了一個在手中把玩,沉吟道:“恐怕唐石的藥正是從殷方新這裏得來的。”
“唐石在寧王造反一案裏,主要是利用身份為其收集軍備,而他被捕時只言片語中能看出,如今朝廷內還有個勢大權大的人為他撐腰——這些藥的數量非常可觀,而唐石已死,方新卻還在煉藥,說明這些藥并不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
聞芊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殷方新在幫某個權勢滔天的人偷偷煉這些鬼玩意兒?”
“我想,那個人和救他出來的,是同一個。”
此時楊晉才隐隐感覺到,寧王謀反一案,或者說,從他奉命南下押送劉文遠上京這一行,遠遠沒有表面上的那麽簡單。
他将木箱的蓋子放下,吩咐聞芊,“藥都先別動,回頭我派人來仔細查一查。”
“好。”
楊晉計劃得很周全,他們所中的迷藥已解,等出了山洞,召集錦衣衛和官府聯手,從這些藥裏找出蛛絲馬跡,不愁抓不到幕後主使。
可當他走進那間耳室的時候,一擡眼,倏地卻愣住了。
室內四壁都有燈,亮堂堂的,裝藥的箱子圍着牆根一圈擺得整整齊齊。
而那正中的石桌前卻坐了一個人,看面孔,他好像還不到三十,須發散亂地披在肩頭,臉頰呈現着不正常的蒼白,手虛虛搭在輪椅的扶手上,裸露在外的皮膚粗糙得仿佛已過五十。
他把輪椅緩緩轉過來時,聞芊才真正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楊晉牽着她的手驟然一緊,聞芊感覺他連嗓音都提了起來,低沉道:
“方新。”
那人笑得很和藹,雖形容憔悴,但依稀流露出一縷殘存的書卷氣息,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來歷,聞芊很難把這樣一個人和五年前心狠手辣的殷方新聯系起來。
“阿晉。”楊晉已經比從前長高了許多,他又坐着,非得要高高仰起頭來才能與他對視。
殷方新上上下下将對面的人打量了一遍,好似在琢磨一件他熟悉又陌生的舊物,良久才微微颔首,“你還是和從前一樣,都沒什麽變化……瞧瞧我。”
說着便把手攤開給他看,“我是不是和當年相比,變了許多?”
在此之前,楊晉也曾想過,時隔五年與他見面時會是怎樣的情景。
如今并不在意料之外,可是,也并非在意料之中。
知道發配遼東雖躲過斬首的那一刀,但也是兇多吉少,無數人的一生興許都會鋪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城下。
起初聽說他四處在找自己的,楊晉猜到他的日子不會很好過,可萬萬沒想到會是眼下這副模樣。
許是覺察到他的視線,殷方新很平淡的指了指自己的腿解釋說:“哦,這個啊。”
“遼東那邊氣候冷,冬天配給的棉絮都是夾了草的,凍了幾年,一到這時節就站不起身,常事兒了。”
楊晉靜靜注視着他,有那麽一刻,他心裏還是翻起了一股名為歉疚的情緒。
“你找我?”
殷方新讓他一打斷,雙唇閉起,自鼻腔裏發出一聲:“嗯。”
聞芊似乎聽見他深深吸了口氣,随即半眯起眼看着楊晉,言語平和:
“我就想問問。”
“你那時,為什麽要背叛我?”
作者有話要說: 殷方新:兄弟,哥幫你把的妹好吃嗎?
謝謝大家,成功的更了一章劇情!開不開心!
【←_←就是忍不住在發糖的時候把BOSS塞進來……】
躲在暗處的助攻小王子殷方新終于忍不住跳出來吐出了他嘴裏的狗糧……
#已經連續跑了兩三章的川凝夫婦#……
不知道我更得那麽慢大家是不是已經差不多忘記了很多伏筆了,沒關系,鑒于即将走上主線劇情,我會時不時的翻出來提醒你們的!
←_←男女主成功在一起之後會怎麽樣呢!
當然是!開虐呀!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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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陸四章
這世上的人, 有許多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 一落地就注定了将來要舉世無雙,風華正茂。
但殷方新不是。
他和楊晉一樣, 有個過分優秀的大哥。
不過也和他不一樣, 因為楊晉最後選擇了他兄長不擅長的習武之道,但殷方新卻迎難而上, 知難不退, 和他大哥同樣學的醫術。
所以,在這一點上,他從前一直挺看不起楊晉的。
殷方新是大夫人所生, 除了排行老二之外,算是名正言順的正根。
他出生的那天, 是殷老先生入閣的日子, 殷家的一切蒸蒸日上,因此才有了“方新”這個名,取自“方興未艾”之意。
家族未必對他寄予厚望, 但如同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般,都有那麽一絲望子成龍的期許。
殷方新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母親就抱着他開始讀些古人詩,因為大兒子有出息, 她對小兒子倒沒有那麽多的要求,只期盼着他平平安安的長大,做個逍遙自在,與世無争的翩翩公子。
殷家是世家大族, 逢年過節,總會有無數想要巴結的人登門拜訪。
那些來往的客人們見了小公子,每每會随口恭維一句:“令郎天資聰穎,乃不世之才,将來必不居于其兄之下。”
年幼的孩子涉世未深,并不知什麽叫做客套話,他和所有同齡人一樣,對大人們不負責任的誇獎信以為真,并将天才這兩個字在心裏深深紮根,勵志長大後要超越自己的兄長,名揚四海。
那會兒,殷大公子已經八歲了,在書塾中頗得老師的贊揚,他同楊家的長子就像是京城世家子弟的典範,為人津津樂道。
殷方新并未放在眼裏,在他看來,自己是“天資聰穎”的當世奇才,生來與旁人不同,只要他肯去做,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他自诩清高,不與同齡人交往,只把大哥作為志向的标杆。
殷大公子四歲熟讀醫經,等到方新長到四歲時,便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也應該不在話下,因此年僅幾歲的孩童咬着牙把幾本從頭到尾沒多少字認識的書啃了一遍。
他這才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并不能“熟讀”,更莫提“熟背”了,家裏的大人們本沒對他有那麽大的期望,于是會自言自語地說一句。
到底是老大聰明些。
殷方新被這句話吓住,在惶恐不安中挑燈夜讀,請教名師,他拼了命地學,拼了命地背,總算險而又險的保住了“天資聰穎”的地位。
當他把那些完全不知其意的文字在長輩面前背出來時,整個家族驚喜不已,覺得第二個天才即将騰空出世。
殷方新從這些話裏得到了些許安慰,重拾起終将揚名立萬的信心。
大哥不一定有那麽聰慧。
他說不準也和自己一樣狼狽呢?
為了不辜負天才的稱號,他卯足了勁地追趕,磕磕絆絆地長大,讀書、習字、學習醫理,将那些枯燥的醫書翻來覆去的鑽研。
家裏人誇他懂事早,開蒙早,學東西很快,是個努力又聽話的好孩子,但每每誇完,卻總會說。
和他大哥還是差一點。
殷方新那時還不信命,不認為同一個娘胎生的,人與人之間會有什麽分別。
他咬牙讀書,咬牙學醫,拜遍了京城的名醫,所記的文稿幾乎堆滿了整間倉庫,終于在三年後的會考上拿下了第一名。
而大哥當年也才只是第二的成績。這些許的優勢讓殷方新自豪不已,他在無數的恭賀聲中沾沾自喜,感受到了“功夫不負有心人”的欣慰。
“我也并不比他差。”他有史以來如此有成就感,滿心以為會就此脫離大哥的陰影。
他歡歡喜喜的回家,看到滿府張燈結彩,一片喜慶,殷方新只當是家人在為他的成績祝賀,卻不曾想在門口等了半日,前來迎接他的只有自己的長随。
下人不懂眼色,一味地跟着老爺夫人們高興:“吏部升了大公子的官兒,公子現在是太醫院的首席了。”
原來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正廳中,是長輩們在為他大哥擺宴慶功。
那份第一名的成就,在家族裏忽然顯得不那麽耀眼了,甚至尋常得,好似丢到人海之中也就只是聽個響而已。
殷方新進了自己從小到大夢寐以求的太醫院,卻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興奮。就好像,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在辛苦了的大半輩子,終于蓋了一間木屋之後,突然發現周遭的鄰居全都住上了磚房一樣。
老師父覺得他太過于急功近利,耐着性子想讓他沉澱下來。
“你看,你大哥就很沉得住氣。”
殷方新在自暴自棄了一段時間以後,被這句話醍醐灌頂,仔細想了想,大哥好像的确是個淡泊名利的性子。
古人有雲,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或許,自己心平氣和一段時間,會有不一樣的成效呢?
那是殷方新這一生,心境最平和的日子。
他勉力讓自己耳根清淨,努力讓自己平心靜氣,把整個人毫無雜念的投入學醫當中,他試圖去尋找其中的樂趣,看着那些被他醫好的病患,對他感恩戴德,對他連聲道謝,他心裏也會生出些許滿足的感慨——
我學醫不就是為了他們嗎?
能得到這些人的幾句贊揚,苦點累點又有何妨?
殷方新用了足足一年的時間來平複心情,他覺得自己和從前已不可同日而語,再也不會為旁人的喜怒所擾,再也不會為了長輩的只言片語輾轉反側。
他只要過好自己就行了。
直到,大哥研制出了治療痨病的方子。
這個消息還是他在殷家名下的醫館中幫忙時,聽平日裏一個常來看病的嬸子說起的。
她那時表現得非常欣喜,握着他的手不住地問。
“殷大公子在麽?”
“能不能請他給我家兒子看看病?”
痨病千百年來一直是無藥可醫的絕症,可他哥卻做到了。
殷方新被她搖得險些站不穩,整個人仿佛被驚雷劈中,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原來在他安于現狀的日子裏,大哥已經有了這般的成就。
一種被人遠遠甩在身後的恐懼驀地湧上了心頭。
以往那些稱贊他,向他道謝的百姓紛紛轉了風向,他們開始贊揚大哥,開始向他詢問大哥的情況,每日每夜會有無數的人上門求醫,街頭巷尾,流傳着“在世醫聖”的傳說。
他好似被世人忘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大哥耀眼的光芒下被迅速淹沒。
他哪怕被人提起,也只是一個“醫聖的弟弟”,一個永遠稍遜于殷家大公子的天才。
所有人,都不是長情的……
早已歸于平靜的心海再度沸騰起來,他有那麽多的不甘心和不認輸,殷方新固執的認為,只要他肯去做,也一樣可以研究出治好痨病的方子,一樣可以名揚天下。
自己只是沒去做而已。
他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态,搬出小山一樣高的書,整夜整夜的伏在孤燈下苦讀,青絲一大把接着一大把的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可是,他到底沒能辦到。自身的無力和限制讓他在藥理上停滞不前。
那是殷方新數年來第一次對自己産生了質疑,他茫茫然地想:原來我不是天才。
當他翻出大哥的藥方時,他心中又多了一絲蒼涼: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天才。
他進太醫院時,大哥已經是首席了;
當他成為首席的時候,大哥已被聖上欽點為禦用太醫;
而當他成為禦用太醫時,大哥是聞名遐迩的“當世醫聖”。
他好像總是踩着大哥的腳印走,從來沒有贏過。
閑來時,殷方新也曾坐下來與他兄長聊天,聽他興致高昂地談起自己的未來:
“這次能治好一種絕症,倒給了我不少信心,下一回我想嘗試着能不能減少婦人難産的可能性,這樣一來又能救許多人了。”
“方新,你覺得如何?”
“學醫這條路啊,對我而言真是新奇又有趣,每時每刻好像都能有新的念頭蹦出來。”
殷方新在旁邊聽着的時候,不露聲色地審視自身:
他在這條路上,還有那麽多的熱情,而我如此拼命地在追趕他,卻已經精疲力盡了。
我拿什麽和他比?
每每夜深人靜,夢回時分,殷方新會将自己枯燥無味的小半生翻來覆去的回憶,最後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
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學醫?
當最初的信仰破碎之時,他渾渾噩噩到不知今夕是何夕,不想再學,也不想再醫,他推掉了所有的應酬,成日裏借酒澆愁。
因此,殷方新才會對楊家那個十來歲的少年如此的感興趣,從他的身上,仿佛能看到另一個自己。
他們坐在一起交談,一起吃酒,再一起迷茫。
每當他愁苦的吐露心事時,能聽到楊晉悶悶地回一句:“我也是。”
好似就能有一種莫大的安慰——我并非一個人。
紅蓮教的初始,正是在他處于這樣的情緒下而起的。
他開始用自己最擅長的醫術來對付一些平日裏最大哥贊不絕口的病人,他只需要在方子裏做最微小的變化,便能殺人于無形,且毫不惹人懷疑。
一次又一次的得手讓他興奮不已,原來殺人竟這樣的痛快,原來殺人比救人容易那麽多。
所以我為什麽要救這些人呢?
我為什麽非得想破頭皮的專研藥方不可呢?
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在腦海中被逐漸放大,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他其實不是不知道何為知足常樂。
不是不知道何為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什麽都懂。
可就是辦不到。
這就是人,人就是什麽都明白,但總有些時候,犯錯的都是明白人。
他一直覺得。
楊晉是世上最懂自己的人,所以當東窗事發之時,殷方新壓根沒有料到,背後捅刀的那個,會是他。
紅蓮教付之東流也好,自己身敗名裂也罷,統統都在意料之中。
唯有此事,五年以來,百思不解,如鲠在喉。
殷方新深深看着對面這個比五年前沉穩了許多的青年:“你那時,為什麽要背叛我?”
“我們一開始不是談得很好嗎?”
我們不是一起借酒澆愁,一起沉淪,一起迷茫的嗎?
楊晉緊皺着眉頭,“那時我怎麽想的,不記得了。眼下只是認為,旁人沒有義務了解你所經歷的艱辛,也沒有義務去為你的人生負責。”
“可當初你不也對那些人恨之入骨?你也常說‘世上若沒有他們就好了’,不是嗎?”
聞芊從身後站出來,冷眼瞥道:“別拿他和你相提并論,楊晉跟你不一樣。”
“不一樣”三個字,讓殷方新怔忡了好一陣,良久他才在楊晉的眸子裏看出了那絲與記憶中的不同。
他的神情不再迷茫了。
很堅定,很平靜,無堅不摧。
他能看得出,楊晉的身邊和當年相比已經多了無數可以讓他牽挂,或是牽挂着他的人。
殷方新回想起自己沿途打聽到的那些零碎的消息。
随後在心頭了然道:
哦,是了。
楊晉當上了錦衣衛,他學得了一身本領,在京城一舉成名,武功冠絕天下。
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武功平平,受他鄙夷的小少年了。
換而言之,在自己離開的這五年中,唯一沒有變化的,只有他自己。
歷史還是這樣的相似,他再一次……被人遠遠地丢下了。
“這麽說,你在武學一道上,也是有天賦的。”殷方新自嘲的笑笑。
“勉強而已。”楊晉将腰刀抽出,虛虛拎在手中,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閉目嘆了口氣,“我不想對你拔刀相向,當年之事,論道義我的确虧欠于你,等将來上了公堂,你若如實招供,我可以替你求情。”
“求情?”他仿佛聽到個笑話,“我背的罪,上回用太/祖所賜的免死鐵券才逃過一劫,你的求情,能比太/祖的面子還管用?”
楊晉仍舊道:“我會盡力而為。”
“太遲了。”殷方新忽然長嘆了一聲,擡眼再與他對視時,眸中竟帶着說不出的悲涼,“太遲了,阿晉。”
“還來得及。”他上前一步,“你告訴我,指使這一切的幕後之人是誰。寧王的案子是聖上的心頭刺,你戴罪立功還有挽回的餘地。”
這一瞬,殷方新像是才感覺這個青年仍帶着幾分自己熟悉的稚氣,他笑了笑,“可是阿晉,你大哥我這輩子,從一開始,就走錯了啊……”
楊晉在他開口之際就隐約嗅出了一絲不詳,殷方新後半句話尚未說完,腳下地動山搖般劇烈的顫抖起來,雷鳴的轟聲在咫尺出砰然炸裂。
四周的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聞芊險些沒站穩,被楊晉伸手一拉才好懸未倒下。
“他埋了火油!”
殷方新這場同歸于盡只怕是一早就算好的。
想不到這瘋子居然和慕容鴻文一個德行!就不能學學人家春山安安靜靜的去尋死嗎?!
頭頂上的碎石冰雹似的簌簌往下掉,在深入腹地的山洞中,隧道幾乎脆不可言,照這麽下去遲早要塌。
楊晉拽住聞芊的胳膊,擡手擋在她頭上,“不管他了,我們先走!”
不遠處仍坐在輪椅上的殷方新似乎是聽到了這一句,轉目朝他們的方向望了一眼,唇邊的笑容像是在說:別白費力氣了。
可惜巨石很快遮住了他所有的視線,在震耳欲聾的爆炸中,他看着手邊的沙石,自言自語道:“下輩子,還是不當天才了吧。”
……
四周煙塵滾滾,還沒等楊晉拖着聞芊跑到門口,轟隆一聲巨響,出口已經被散落的石塊堵上了。
他當機立斷,“走另外一邊!”
再從耳室路過時,殷方新方才所坐的位置已經被重重疊疊的山石壓得密不透風。
然而誰也沒工夫心疼這個過了氣的亂臣賊子,楊晉和聞芊堪稱狼狽地自對面的洞口奔出去,此刻也顧不得這條道究竟通向是光明人世還是無間地獄,背後動蕩的夾道好似催命一樣,迫得他們馬不蹄停地往前跑。
飛濺的碎石在周身擦過,聞芊更加堅定了回去得老老實實拜火神的決心,正在此刻,足下冷不防踩到一粒在熱流中打滾的石子,腳踝狠狠的一崴。
她咬咬牙沒做聲,就這麽跑了沒多久,楊晉卻登時覺出不對勁。
“腳是不是傷了?”
他停下伸出手,“來,我抱你。”
知道這時候矯情不得,聞芊順從的應了一聲。
四面的沙土尚在傾盆而下,迷得人睜不開眼,楊晉一條胳膊已經繞到了她後腰上,好像是出于直覺,聞芊明明沒有那個意識,卻還是不經意地掀起了眼皮。
洞壁懸着的那塊巨石棱角清晰,搖搖欲墜地在風裏輕晃。
山岩結實的底部正對着他的頭頂。
仿佛下一瞬便會應聲而落。
“楊晉!”
他還沒來得及回眸,只覺背後被人用力一推……
聞芊的力道本不一定推得動他,可深邃的洞內爆炸的熱流正好推波助瀾,楊晉順勢往前踉跄了幾步。
就在他猛然回頭的瞬間,巨石重如泰山,伴随着洶湧的熱氣,穩之又穩地砸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卒。
全文完。
咳咳咳……
上一本這個時候女主都開始死爹了,這本到現在女主才被壓一兩下,很仁慈了!畢竟主角光環又不會死,對不對!
這年頭,沒斷胳膊斷腿吐血三升都不好意思說在我筆下當過主角!
【好像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
談一談方新這個人設。
曾經看過一條微博下的評論。
——你是很好的人,只是沒有找到能讓你發光的點
——可這世間上的人,十之八九,一輩子都找不到的
人的所有不滿,都來源于對別人的羨慕。
看到別人的成就,能夠明顯感受到天賦,感受到自己窮其一生也追不上。
就有點難過。
咳。
所以,當年的故事,簡而言之就是!
【殷方新:哈哈哈哈來啊兄弟,報複社會啊!】
【基哥:不約.jpg】
【感謝】
讀者“倔強雙眼皮”,灌溉營養液 +1 2017-12-17 01:1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