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匕首
匕首
古圓給少年處理完傷勢,松了口氣,再一打量,已經不是戰損版少年将軍了。
擦拭幹淨,衣衫不整,上身綁着條條繃帶,如墨的長發披散在肩頭,俊美的臉龐一片虛弱,怎麽,突然就有種病弱美人的感覺呢……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少年垂眸,長長濃密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擡手掩上了衣襟,輕聲:“多謝……”
“不用謝啊。”
古圓語氣輕快,目光落到他修長的腿,定住,“你腿上有沒有受傷?要不要看看?”
說着,那目光灼灼,好像已經在扒人家褲子了。
“不用……”
少年原本很随意很放松放在地上的腿,突然拘謹地動了動,曲起收回,垂着眼輕聲說:“腿上沒有受傷。”
“哦。”古圓略帶幾分可惜地收回了目光,想把美少年看光光,嘿嘿嘿。
擡頭一看,又突然哎呀一聲大驚失色,“你的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發燒更嚴重了?”說着要伸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
卻被他很快地擡手擋了下,碰到她的手,又很快收回去,“沒有……”目光閃躲着不敢看她,聲音結巴,“無、無礙的。”
從未有過這般與女子相處的經歷,他手足無措。
男女有別,又是這樣年輕嬌俏的女子,他竟在她眼前赤身露體,雖說是為了治傷,卻也實在感到困窘,何況他滿身髒污,勞她不嫌棄擦洗,更加羞慚。
“失禮了……”他又低低地說了句。
垂眸系着衣帶掩飾,卻突聽得她一陣銀鈴般的輕笑。
他一怔,擡眸只見她一臉促狹,巧笑倩兮:“你不用不好意思啦,都是為了幫你處理傷勢啊,我本來就是來幫你的嘛!”
“……你說得是。”
話雖如此,臉上赤熱卻還是一時下不來,倒是為他蒼白面龐添了一分血色,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
古圓逗了一下這個古板守禮容易害羞的美少年,心情放松了點,然後撐着膝蓋站起來。蹲了那麽久,她都已經有點腿麻了。
見她終于不是靠得那麽近,少年也悄悄松了一口氣。
此時已經天色大亮了。
地上的屍骸和鮮血也看得更清楚了。今天似乎是陰天,雲層厚積,沒有一絲陽光透出,更顯得陰森。
左右四顧,這裏似乎是個山谷,兩旁高山聳立,古木森然,偶爾聽到一兩聲尖銳的鳥叫,反襯出這裏的死寂。
古圓輕松的心情立刻消失,重新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果然戰場如墳場,這麽多死人……
少年發現她不自覺地搓着手臂,把雪白的肌膚都弄髒了。再擡頭一看,只見她左右張望,神色惶然。
他心中一動,雖然不知為何她神奇出現在此地對他施救,但她看來也只是一個普通女子罷了,膽小,害怕,畏懼這等場景……
如此想着,他開口輕聲安撫:“你別怕。”
古圓瞪大眼睛看他,小聲:“啊,你不怕嗎?在死人堆裏诶。”
雖然說他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這些可能是他的戰友,但,生死有別嘛,挺滲人的。
他聞言,轉頭環顧周圍慘烈的場景,昨夜的厮殺場景恍惚又回到腦海裏,那時還在他身邊苦苦支撐的部下,如今已悉數與敵人一起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這裏不是兩軍對壘的戰場,因而屍山血海也無人收拾。固然一方是奸佞叛徒,死有餘辜,另一些卻是忠心護國慘遭背叛的将士,一生英名白付,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何其悲哀。
作為唯一僥幸存活下來的人,他心中毫無喜悅。
“活人遠比死人可怕。”
他緩緩開口道,聲音很輕,又很沉重,“死了,反而不可怕了。”
古圓驚訝回頭,看了看他,少年此時的神色既疲勞也哀傷,目光隐隐悲涼,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可能,經歷過戰争的人都是這樣的吧。
何況他年紀輕輕,就經歷了這麽慘烈的戰鬥,在心理上肯定留下了打擊和陰影。
她默默嘆了口氣,外傷好治,心理創傷她就愛莫能助了。
而且她也不想在這裏待着了,“雖然但是,我覺得還是先離開這裏吧……這裏實在不是個養傷的好地方,不衛生,還可能會感染病菌。”
“你說得對。”少年雖然聽不懂她的一些詞,卻也明白這裏不是久留之地,保不準那些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再派人過來。此時想其他也是無益,眼下要緊的是養傷,活下去。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得先離開這裏。”
古圓可太高興了,趕緊彎腰去扶他,又擔憂:“你傷得這麽重,能走動嗎?”會不會造成二次傷害什麽的。
少年點點頭,“沒有傷到骨頭。”頓了頓,又道:“只是行動慢些,還要勞煩姑娘……扶我一下。”
“沒關系呀,救人救到底嘛。”古圓靠近他沒受傷肩膀那邊,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你扶着我肩膀,慢慢起來,不要急。”另一手避開他的傷口小心摟着他勁瘦的腰,用力把他攙起來。
少年的手臂遲疑了一下,才放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她這樣纖弱,他幾乎怕壓垮了她。另一手握着長劍撐地,緩緩站起身。
人站起來之後,古圓才發現,他個子好高啊,她都要仰視,怪不得腿那麽長。
她喘了口氣,低頭看看,“盔甲就不要了吧?”伸腳踢了踢,根本踢不動。
少年搖頭,“棄了吧。”如今帶着只是負擔罷了,何況已經破損。
她點點頭,“不過藥得帶着。”把用剩的藥和水都拎起來,“好了,走吧——怎麽走?”
少年目光向前,指了一個方向。
古圓便扶着他,避開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面走。
既然要小心看路,就不可避免看清了許多戰死士兵的面孔,古圓皺着眉頭,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走了好一會兒,她都要看麻了,才終于走出了那片死人區。
她松了口氣,擡手擦擦冷汗,覺得自己心理抗壓能力直線上升,以後什麽恐怖片都吓不到她了。
“可要歇一會兒?”少年以為她累了,雖然他們并沒有走出多遠。
“不歇,”古圓搖搖頭,早點攙他到一個安全幹淨的地方,早點回去,遲了媽媽睡醒找不到她就麻煩了,“繼續走,得再走遠點兒。”
少年握着長劍的手臂更加用力支撐,以減輕她負擔的重量。雖然肩膀作痛,約莫傷口又裂開了。
古圓發現他的重心偏移,以為他要摔倒,趕緊用力摟緊了他的腰:“小心啊支撐住,摔倒了可就傷上加傷了!”
少年本就是勉強支撐,被她這一摟,身子晃了晃,還好他反應快,及時用劍撐了下,勉強穩住,才沒有壓倒她,“……好,辛苦你了。”
古圓繼續扶着他辛苦地往前走,左右看看,并沒有感到水汽,也沒有聽到水聲,“這裏好像沒有水啊。”
少年的聲音響在頭頂,輕聲解釋道:“這裏不是低窪裂谷,只是兩山之間的平地……沒有水源。”夾山關,死亡之谷。
古圓皺皺眉,又松開:“好吧。”
有水源方便清洗,解決飲水問題,但會比較潮濕,幹燥的地方有利于養傷,各有好壞吧。
“附近有沒有适合停下來養傷的地方啊?”她又問,自己人小力微,扶着他實在吃力,而他傷那麽重勉強走路,額頭也在冒冷汗了,她目光擔憂,“你看起來走不了多遠。”
少年的确是勉強支撐,聞言左右看了看,他們已經離開山谷險處,左邊是山,右邊也是山,都很陡峭。
他的目光落在山林更為茂密的左山,很快做了決定:“去左邊。”
如若有人來,也好躲藏些,雖然出現野獸的可能性也會更大。
這下古圓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真是造孽,扶着這麽個高個子,走平路就很累了,還要上山……她咬咬牙,拯救美少年,她能行的!
少年垂眸看着她,少女只到他胸口那麽高,扶着他吃力得很,潔白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晶瑩的汗珠,幾許烏黑發絲被汗沾濕,貼在嬌俏的臉頰旁,費力狼狽,卻不曾放開他。
纖弱的身軀蘊含着蓬勃堅韌的能量,傾盡全力扶着他,撐着他,生怕他摔倒。
明明膽小,卻又有一片熱忱和無限勇氣,來救他幫他。
若非上天眷顧,他何德何能,得到這樣一名少女毫不保留的付出呢?
思索間,已經上山一段距離,地形陡峭難行,林木之間穿梭,兩人都已是筋疲力盡,恰好看到兩塊巨石,便停了下來。
“不行了,先停下休息一下。”古圓氣喘籲籲。
“此處即可。”少年道。
古圓就趕緊把他放下來,雖然已經累得手酸腿抖,但還是記得要“輕拿輕放”,慢慢地把他扶着靠坐到石頭上。
然後就猛地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到地上,累死她了!今天的任務就主打一個鍛煉身體是吧??
不行了她要回家躺躺。
她擦擦汗爬起來,把那些藥一股腦地放到他身前,告訴他:“這個是退燒的,你之後要是還燒,就估摸着吃一兩粒,不要多吃哦。然後這個是止血的,這個是消炎的,要是傷口惡化了,記得用……”
少年認真聽着,這些藥雖然稀奇古怪,聞所未聞,但他已見過藥效,十分珍貴。
“那你就在這裏休養生息吧,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祝你好運。”古圓交代完,也松了口氣,然後說:“我要回去了。”
少年已經心有所感。
她是特地來幫他的,幫完就要回去了。
他該感恩并道別,只是,心中莫名有些不舍。
“嗯,”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十分鄭重地道謝:“多謝你。”
古圓點點頭,見他只是看着她,只好提醒:“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件什麽東西?”
少年聞言一愣,顯然沒反應過來。
古圓估計他是沒有意識到,畢竟古代人是會呆一點,“就是我來之前,你有沒有說過會用什麽交換?”
少年終于反應了過來。
的确,那個聲音說【凡有所求,必有所失】。
他頓時臉龐又漲紅了,很是窘迫,“抱歉,我一時忘記了。”說着連忙掀開衣袍下擺,露出綁在小腿上的一把匕首。
古圓看到是匕首,呆了下,“啊沒關系,所以你也不用特別感謝我了,我來救你,你給我個東西,其實就是一種交換來着……”
但是,為什麽是一把匕首啊!
她內心悲憤,有沒有搞錯啊,她那麽累把人攙出來為的是錢錢錢錢錢!
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好氣啊!!
少年已取下匕首,雖藏得隐蔽,卻還是有些髒了,他忙用袖子略擦了擦,只是袖子也不大幹淨,更擦不幹淨了。
最後只能作罷,把這不甚幹淨的匕首放在掌中,雙手遞給她,“長劍防身不可離手,我只有這把匕首了……與命相比,實在淺薄,還請不要嫌棄……姑娘大恩,無以為報。”
他說得如此誠懇,倒讓古圓羞愧了下。
看着少年虛弱的臉龐,她默默嘆了口氣,心道算了就當是做好事吧,白幹就白幹,怎麽也算是一條生命。
何況少年長得這麽好看,英年早逝的話的确讓人可惜。
她先沒接,左右看看,又擔憂道:“你晚上是不是也要在這裏過夜了,地上說不定有很多蟲子呢,還有蚊子咬你。”
少年聞言心下失笑,能活下來走到這裏已是幸運,還怕什麽蟲子?
不過看她一臉單純,肌膚嬌嫩,估計也是殷實人家嬌養大的,從沒有吃過什麽苦頭,蟲子對她來說自然很可怕了。
繼而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嬌嬌俏俏連蟲子都怕的少女,卻敢走進死人堆裏救他出來,他心中又是一暖。
目光小心地落在她身上,只見她已是一身糟糕,幹淨的衣服、雪白的肌膚都沾上了污漬,臉上也變得髒兮兮的……都是因為他。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輕柔下來,“我無礙。倒是連累得你一身髒。”
古圓很是無所謂,“沒事,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她伸手去接匕首,最後叮囑一句:“那你一個人小心哦。”
“嗯。”
少年烏黑清潤的雙眼看着她,眼也不眨。既不舍她就此離開,又好奇她如何回去——如來時一樣,突然消失嗎?
古圓把匕首拿在了手裏,場景不變。
她不禁看向少年。
少年也正看着她。
大眼瞪小眼正在奇怪的時候,系統出聲了——
【叮——重複世界助人成功,标記為穿越優先級世界!】
古圓:“咦?”
少年:“怎麽?”
古圓看看美少年,沒說話,心裏想着:世界标記是什麽意思,優先級又是什麽,我不管,我要回家啊,讓我回家!
少年則以為她怎麽了,面露擔憂,正要再問,卻見她倏地從眼前消失了。
“……”
還是回去了啊。
少年眨了眨眼,心道果然神奇,又悵然若失。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沒有了她輕快的聲音,山林一時都顯得格外安靜了。他握緊長劍,捂着胸口輕咳了下,而後靠着巨石,閉眼休憩。
回到自己房間的古圓喃喃自語。
“奇怪,這次怎麽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