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蘿蔔

稻生上箭野狐發驽正在瞄準王定疆。人太多怕誤傷無辜觀衆也怕打草驚蛇季明德微微搖着頭嘴裏喃喃念叨:“勿急勿躁再等等,再等等!”

野狐一眼閉着,半扛半架着張青銅弩輕聲道:“大哥,你原來可曾見過大嫂舞劍?”

季明德笑着搖頭:“平生第一次見!”事實上是兩生頭一回見。

他記憶中那個寶如,永遠乖乖巧巧跟在楊氏身後兩只眼兒随時戒備,想要幫楊氏做點什麽又怕自己要添亂于是惴惴不安。

兩輩子她都在竭力回報他那五百兩銀子的恩情不哭不鬧,不怨也從未展現過她這兔子被逼急了之後咬人的兇悍樣子。

“求你,不要用你殺了我娘的髒手碰我。”那是她唯一發過怒的一回帶着對整個世界的絕望就那麽死在他面前。

《河西劍器》之曲已近尾聲,寶如慢慢收了劍,卻不下舞臺,負劍于身後,邁前一步往臺下屈了一禮,伸着手叫道:“王公公!”

季明德揚手,野狐和稻生立刻戒備。

圍觀的人太多,尹玉钊一動未動,手持那只錦匣,還在人群中站着。

王定疆向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寶如這是什麽意思?”

寶如執著伸着一只手,直到将王定疆請上臺,才笑問:“公公瞧着我舞的如何?”

四周圍如鐵桶,王定疆不怕寶如能逃出去,只怕尹玉钊要跑,派了兵力重點防他,虛笑以應付寶如:“不錯。”

寶如再笑:“待花朝節罷,我想在胡市上擺個攤兒,從此跳這劍舞謀生,你覺得如何?”

王定疆冷冷看着寶如,見她持劍逼近,忽而察覺她那是把開了鋒的劍,三腳貓的功夫,她這是想在衆人面前,來個玉石俱焚。

他緊握劍柄,冷冷一笑:“只怕屆時會有大把老恩客捧場,趁着趙相之名,你可以從豆蔻年華,跳到徐娘半老。”

寶如聲音漸昂:“我祖父趙放,人稱素衣丞相。以寒門之身而入仕,為相三十年,兢兢業業,從無有一日敢轟于朝政。

我母親年四十而不辍織機,家中人口四季衣飾,皆由她帶着仆婦們織出。如此一府,不曾貪贓,不曾枉法,卻死在往嶺南的途中,餘我一個孤女,您覺得我還能找到別的謀生之途?”

整個長安城中,最愛宰相趙放的,大約就是這些小攤小販們了。他每每下朝,騎着頭毛驢各街市閑逛,總要問問市價生意與行情,不論理政如何,表面上瞧着是個胸懷百姓的好官兒。

趙放一府被流,死于半途的消息,只在貴族階層流傳。這些入芙蓉園擺攤兒的小攤小販們卻是頭一回聽說,面面相觑皆是不可置信:“那麽好的相爺,真的死了?”

王定疆轉身對着舞臺下的攤販們,卻是一笑:“趙放之罪,在于科舉舞敝,放任兒子趙秉義倒賣考題,此事滿朝上下皆知,小丫頭,他是罪有應得,不要混淆視聽,造謠生非。”

寶如冷笑:“你說我爺爺科舉舞敝就舞敝,定罪要有證據,我且問你,你們朝廷的證據何在?”

趙放之罪定在科舉舞敝,但并非當時定罪,翻的是六年前的舊案,無人證,無物證,只憑寶如嫡母的娘家兄弟考取了當年的狀元,朝中幾位親王便認定趙秉義倒賣考題,匆匆定罪之後,便發往了嶺南。

表面一重罪,私下一重罪,若擺在光天化日下來論,以李代瑁為首的朝廷,并不占理,所以寶如言之鑿鑿而逼。

幾位國之親王,六部衆多文臣今日皆在芙蓉園中,王定疆怕再吵下去要生亂,向前一步,在寶如耳邊悄語:“小丫頭,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撞上了大事,還從宮中私帶東西出宮。怨天尤人不如怨自己,先帝那封血書,你給尹玉钊了?”

寶如手中寒刃微閃:“至少他不曾加害于我趙府,我便要給誰,當然也是給他。”

王定疆轉身看着尹玉钊,若有所思。當是在分辯寶如把血谕給他的可能性,而寶如趁的,恰是他分神的機會,眼看他在自己身邊踱步,全部的戒心在尹玉钊身上,對自己一無防備。

這便是她一直以來的準備,她要在舞臺上殺王定疆,哪怕殺不死,哪怕只是傷了他就被他的私兵捅成個馬蜂窩,百姓看在眼中,商販們看在眼中,她是相門之女,便死,她也是相門烈女。

旗樓上三個人皆屏息,季明德揚在半空那只手久久不曾落下。

一開始,他是放任寶如的。從前年十月開始,長達一年半的磨難,滿府俱滅,被逼到奄奄一息,她總要有個渲洩口。

季明德饒有興致,想看看寶如當初張牙舞爪,宣稱能殺掉自己的劍法到底有多厲害,但事情漸漸不受控制了,同在一個舞臺上,箭矢飛出,誤傷了寶如怎麽辦?

他忽而說道:“這樣不行,稻生,給你在齊國府的眼線發令,引開尹玉钊。”

稻生随即跑出旗樓,不一會兒,尹玉钊身邊跑來一個小厮,在他耳邊悄語幾句。

尹玉钊轉身就走,王定疆兩步飛躍,自寶如面前躍了下去,卻是直追尹玉钊。

皇帝的禁軍侍衛長轉身要跑,大太監在追,寶如醞釀好久的劍還未送出去,還在舞臺上怔怔兒站着。

只聽噗呲一聲,似乎有物從飛奔的王定疆脖子上穿過,梆的一聲鈍響,剁入身側一棵柳樹上,矢沒三寸,穩穩釘在樹上。

王定疆也停在原處,鐵箭矢力道太大,穿頸而過,并不疼,空洞洞的涼風和着股子熱血。他伸手欲撫,再一柄箭矢,自他腑下穿過,遠遠剁入泥土之中。

能發鐵箭的唯有青銅驽,驽太重,上弦非得二人不可,并不适用于兩軍對戰,但适用于暗殺,所以是禁器。

王定疆脖子上血頓時洶湧噴渤,一瞬之間,寶如覺得人當是季明德殺的,因為她曾見他在家擺弄過這樣一幅銅驽。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直白的暗殺,被殺者還是太後娘娘身邊第一寵宦。季明德這是要救她。

圍觀的人群已被吓的亂踏亂散,寶如趁亂自後側小門上跳下舞臺,幾步奔到曲江池畔,遠遠将那開過鋒的寶劍扔入曲池之中。

緊接着,她便往那棗攤前狂奔,握過那柄未開鋒的劍時,寶如長舒一口氣,回頭,便見尹玉钊手中還是那封錦匣,冷冷盯着她。

他打開錦匣,裏面是根黃燦燦的胡蘿蔔。

“李少源大婚,你就送他根胡蘿蔔?”尹玉钊問道。

寶如笑的極難堪,解釋道:“家貧,也沒什麽好東西贈予。恰我愛吃蘿蔔,家裏買的有些多了。”

王定疆的私兵們圍了過來,大概是想來捉寶如的。尹玉钊手抽佩劍,喝道:“滾!”

他劍點上寶如的鼻尖,道:“我拿你當知已,你卻拖我淌渾水。”

若王定疆不死,問他要這錦匣,打開裏面是根胡羅蔔。尹玉钊覺得自己這禁軍侍衛長就算做到頭了。

隐隐中,尹玉钊猜測寶如手中一定有對白太後來說極為重要的東西,也許和小皇帝的生世有關,也許就是先帝臨死前留的血谕,畢竟滿長安城的人都在傳,小皇帝李少陵是榮親王李代瑁的種。

也許寶如手中恰有能證明此事的東西,所以白太後和王定疆才對她窮追不舍。

今日若王定疆不死,白太後會懷疑他,尹繼業也會懷疑他,多少年經營,他裝的像條狗一樣在主子們面前讨乖搖尾巴裝好人。炮竹叫她扔到他手裏,誰他媽會相信裏面裝着一根胡蘿蔔?

他會像條狗一樣被尹繼業弄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好在王定疆死了,今天的事情,将由他向白太後和尹繼業彙報。

尹玉钊長籲一口氣,忽而振臂高呼:“所有禁軍聽令,包圍東南角的旗樓,捉拿放箭矢的賊人!”

在苑中詩會上奪魁的方衡擎着朵牡丹,率衆浩浩蕩蕩而來,恰就看見這幕亂局。

混亂之中,寶如手中提着把劍,一身兵服,發髻高挽,露出潔白光亮的額頭,圓蒙蒙兩只大眼睛,那猩紅的唇微張着,一臉茫然,挺立在灑了滿地的蜜棗銅錢之中,仰望着東南方那座旗樓。

箭矢從那裏發出,季明德應當就在那座旗樓上。

李少源是叫尹玉卿強拉來的。她一路叽叽呱呱:“方衡這小子自幼兒傻傻的,去歲跟在他爹身後偷偷跑回秦州,說要把寶如妹妹從那個狗皮膏藥販子手裏贖回來,結果呢,人沒有贖回來,白白失了五千兩。

他娘前些日子來咱們府做客,還念叨這小子傻呆呆叫趙寶如迷失了魂魄,你瞧瞧。他這不就找到心上人了?”

李少源雖将寶如放下,一心一意要跟尹玉卿過日子,但每每聽到狗皮膏藥販子幾個字,仍是刺心無比。轉身便逆人流,要重回內苑。

尹玉卿又追了上去,忙疊兒道:“瞧我這張嘴,寶如妹妹的丈夫分明是秦州一等一的大藥材商,對不對?”

李少源忽而轉身,遙望舞臺的方向。

那是他曾經的未婚妻,他的小姑娘,穿着件深藍色的兵服,烏發高绾,玉長的脖頸,茫然站在烏泱泱的人群中。

自打從秦州回來,李少源的腿倒是會走了,但神卻不知丢去了何處,每天行屍走肉一般。自打二人圓了房,無論尹玉卿說什麽,他都會點頭稱是,無論她提什麽要求,他亦會完全答應。

止在這一刻,尹玉卿覺得他跟原來完全不一樣了。

就在看到寶如的那一刻,他的神似乎回來了,一把松開她的手,轉身就要奔過去。

尹玉養了很久的涵養頓時不知去了何處,咬牙大叫道:“李少源,我嫁給你的時候你眼看命斷,我是嫁過來沖喜的,準備好你死之後當寡婦。如今會走了,這就要離開我了嗎?”

混亂中,肩踵相磨的人群中,榮王妃奔了過來,扶上兒媳婦的肩膀,柔聲在她耳邊問道:“玉卿,這一刻是早晚的事,若是趙寶如在你此刻的處境,你覺得她會怎麽做?”

尹玉卿搖頭,淚如雨落:“我不知道,娘,我不知道趙寶如會怎麽做……”她只知道自己此時恨不能手中有一把劍,劃花趙寶如那張圓丢丢的小臉。

本該屈居在小巷子裏,早起端着痰盂四處跑的趙寶如,竟然着兵服,背持寶劍,以一種極怪異的方式,重回長安權貴們的視野之中。

榮王妃在尹玉卿耳邊悄語片刻,見她還怔在那兒,微微推了兒媳婦一把:“既娘能讓你們圓房,當然就能讓少源一心一意愛你,快去,陪他一起去見趙寶如。”

王定疆的私兵們回過神來,奪過寶如手中的劍,以指而試,見是未開鋒的,又拉了那原本在此舞劍的莊茉兒過來,莊茉兒滿臉的粉簌簌往下掉着,手忙腳亂,不停的對那人解釋着,寶如湊在一旁,也是連連點頭。

說白了,兩個舞劍賣藝的婦人,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是因為舊相識,寶如才拉王定疆上臺說兩句,誰知道他會被人暗殺,還是以鐵矢穿喉那等殘忍的方式?

偏偏王定疆所幹的是件私密事兒,手下人只知道要盯着趙寶如,卻也不知道她與他之間有何仇何怨。于是就這樣僵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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