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第29章 29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幾日後夜裏,所有人酣睡之際,軍營東南角忽然火光沖天,一百多名燕兵組成的隊伍趁夜偷襲玄羽軍糧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火燒糧。然而正當他們以為自己的行動神不知鬼不覺、打算互相掩護着撤退時,軍營四面八方忽然響起號角,接着是行軍列陣的腳步和兵器聲,宛若地動山搖,铿锵有力。
再一看去路已被堵死,火光映照中,本該在帳中酣睡的玄羽軍士兵此刻整裝待發,高舉火把,長槍齊刷刷指向營中圍困的百餘人。
為首那名蠻人忽然頓悟,連忙回身望去,只見糧倉中火勢越燒越旺,卻不像糧食點燃的樣子,倒像是……稻草。
再轉回頭,眼前士兵列隊開道,一人一騎不緊不慢從後面走來,到近處,火光慢慢映出一張年輕淩厲的臉。
——被草原各部稱作“中土之狼”的男人,一柄雁翎刀下不知斷送多少大燕勇士亡魂。此刻居高臨下在他們面前,唇角挂着一抹笑,眼中是熟悉的令人聞風喪膽的勝券在握。
他開口,語氣輕慢:“才這麽幾天就坐不住了?看來烏恩其也并非像我想的那樣沉得住氣。”
為首那人一聲怒喝:“少廢話!”說完提刀而來,身後那一百多士兵随即一擁而上,即便如此寡衆懸殊的場面,一個個臉上也沒有半分懼色。
謝燼歪了下頭,一個空翻下馬,淩空抽出腰間長刀,腳尖在某一人彎刀上稍一借力,只見刀光呼嘯,一串血珠從那人喉嚨噴湧而出,而謝燼頭也沒回,穩穩落在那人身後,繼續向第二人殺去。
不過須臾,地上多了幾具屍體,其餘蠻人也與玄羽軍纏鬥厮殺在一起,然而終是寡不敵衆,不一會兒,死的死被俘的被俘,為首那人也被謝燼制于刀下。
他兵器掉到一邊,怒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謝燼一哂:“呦,漢話說得不錯。”說完站起身,回頭吩咐裴一鳴:“綁了帶回去。”
“是!”
一刻鐘後,主帥營帳。
地上跪着十幾個五花大綁的俘虜,一個個灰頭土臉,滿面不忿。
不得不說這些蠻人雖然魯莽,卻極為英勇忠誠,哪怕到這種局面,也都咬緊了牙關不肯投降。
謝燼高坐帥位,林夙在他右手邊,坐在輪椅上,從容不迫喝着一杯茶。
今日一切皆在林夙預料之中,故他一早與謝燼商議,悄悄将糧草轉移至武川城內,由譚正則帶人看守。果然不多幾日,謝燼安插在烏恩其軍中的線人傳回消息,說今夜将有人偷襲玄羽軍糧倉。
“你們也知道,我沒有不殺俘虜的習慣,識相的話就趕緊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聽到我想聽的,自然會放你們回去,否則……”
謝燼目光掃過地上衆人,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
為首那人道:“我們沒什麽可交代的!”
謝燼擡眼:“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我叫朝魯。”
“朝魯。既然你不說,那我猜猜,烏恩其急着打我糧倉的主意,是不是因為自己快要耗不下去了?聽說你們汗王老了,幾個兒子鬥得你死我活,烏恩其母族式微,想來并不受寵罷?”
“胡說!”朝魯梗着脖子,恨不得從地上跳起來,“一派胡言!”
謝燼嗤的輕笑:“你漢話學得這麽好,難道沒學過一個詞叫‘喜怒不形于色’麽?我不過是猜測,你便如此大反應,看來是被我猜準了。我再問你,烏恩其駐軍在哪,有多少兵馬?”
這次朝魯學聰明了,瞪着謝燼閉口不言。
“不說?那我繼續猜。你們糧草不足,想必不會駐兵在太遠的地方,此地往北兩百裏有條河,河兩岸地勢平坦,有水源和馬草,沒猜錯,你們就駐紮在那兒罷?至于兵馬……烏恩其但凡有個四萬人,也不會如此畏手畏腳,所以我猜,他這次至多只有三萬人。”
——戰報傳回京城時說的是七萬燕軍,然北燕內鬥嚴重,各方勢力相互制衡,這七萬人必不能全在烏恩其手裏。如此看來,大燕這個有本事但不受寵的王子過得也不容易。
謝燼說完,只見朝魯臉色越來越難看,已然沒了剛才的底氣。
“天寒地凍,北燕将士們很辛苦吧?”謝燼微笑道,“這下偷雞不成蝕把米,烏恩其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朝魯呸了聲:“你別得意,勝敗還未可知!你們大梁皇帝昏庸無道,早晚自取滅亡!”
帳子裏不止謝燼和林夙二人,聽到這句話,所有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悄悄将目光投向謝燼,表情各異。
謝燼似笑非笑:“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閑工夫操心我們大梁。不如先想想自己把事情搞砸,回去要怎麽跟烏恩其謝罪吧。”
話音落下,裴一鳴掀開帳簾從外面進來:“将軍。”
謝燼擡眼:“何事?”
裴一鳴左右看看,欲言又止,顯然有話不好當衆說。謝燼會意,對一旁道:“先把這幾個人押下去。”
“是!”
朝魯一行人五花大綁的進來,又五花大綁的出去,很快,帳子裏只剩謝燼、林夙和裴一鳴三人。
裴一鳴早就按捺不住,脫口而出道:“豫州反了!”
謝燼意料之中,平靜道:“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夜裏,消息剛到漠北。”
謝燼垂眸想了想,轉頭問林夙:“王爺近日如何?”
林夙答:“王爺前兩日回了醴州。”
也就是說,不在京城。
“林先生,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你手裏還有多少籌碼,可否與我坦誠?”
林夙蹙眉,略一思索:“好。”
……
三日後,月黑風高夜,謝燼率一萬精兵疾馳兩百裏,趕在天亮之前偷襲烏恩其大軍。燕軍上下猝不及防,還未從睡夢中醒來,只聽犬吠連天,火光四起,玄羽軍已殺到眼前。
烏恩其率兵迎戰,晨光熹微中,玄羽軍的黑色铠甲仿若烏雲壓城,雖只有一萬兵馬,卻殺出了幾萬人的氣勢。謝燼一馬當前,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呼嘯,轉瞬,沖到近前的燕軍一個接一個被他斬于馬下。
“謝岐川!”烏恩其聲如洪鐘,比起憤怒,聲音更多是興奮,“別來無恙啊!”
這位北燕王子二十四五歲,厚背寬肩、身材魁梧,一看便是草原上骁勇善戰的男兒。謝燼揮刀間隙看他一眼,唇角揚起一抹笑:“敘舊免了罷。手下敗将,不足我挂心。”
“話別說太早!”
烏恩其手持彎刀迎面而來,兵刃碰撞,刀光四濺,兩人很快打鬥到一起。
天邊露出魚肚白,謝燼率玄羽軍邊打邊退,引得烏恩其漸漸追出營地。不知過了多久,烏恩其終于有所察覺,回頭一望,自家營帳已是火光漫天。
謝燼笑道:“你燒了我的柴火,我燒你幾頂帳子,咱們扯平了!”
“謝岐川!你這小人!”
“小王爺,我給你三日時間排兵布陣,三日之後,此地往南五十裏,你我決一勝負。”
“你別走!”
烏恩其還想追,只聽後方傳來異動,一隊玄羽輕騎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電光火石間将燕軍後防攪得一團亂。腹背受敵,遠處營帳還燒着,烏恩其左右環顧,恨恨道:“退!”
與此同時,豫州起義軍占領安陽,迅速擴充人馬,向京城方向進攻。蕭承邺派豫州守備軍和兩萬京城禁軍前往鎮壓,下令不論男女老少,凡與叛軍有來往者,一律殺無赦。
此令一出,天下嘩然,甚至驚動了多年前告老還鄉的老太師。老太師從家鄉濮州趕來,在大殿上絕食靜坐,懇請蕭承邺體恤民情、以安撫代替鎮壓,然蕭承邺置若罔聞,甚至下令給遠在漠北的謝燼,要他率玄羽軍前往豫州清剿叛軍。
軍令傳到陰山,謝燼只看了一眼,便将那張頗有分量的燙金信紙投入火盆。
裴一鳴在一旁欲言又止:“将軍,這……”
謝燼擡眼,一貫的不當回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外人和打自己人,孰輕孰重,需我教你麽?”
裴一鳴正色:“末将明白!”
謝燼擺擺手:“好了,去忙你的吧。就當不知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