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狗就是狗

第31章 31 “狗就是狗。”

很快,黃河漁民捕撈神龜一事四散傳開,連同龜背上八字預言,一夜之間婦孺皆知。

與此同時,李策奉蕭承邺之命率兩萬禁軍前往豫州平叛,兩軍交戰,起義軍死傷近萬,豫州城外血光沖天,哀鴻遍野。

如此暴力鎮壓愈發激起民憤,不知是誰道了句“若當初秦王即位,天下百姓不會如此如蹈水火”,衆人紛紛應和,無一不感懷秦王之仁厚,忽又想起神龜天谕,那句“天子在秦”仿佛冥冥中昭示着什麽,一時間流言四起,蕭承邺在位九年所作所為皆被翻出舊賬,有人說他得位不正,先帝遺诏至今無人得見,還有人說他荒淫無道,任由妖人惑亂後宮……至于其逆行倒施之暴政更是數不勝數,甚至有人作《讨建昌檄》,列舉建昌帝蕭承邺二十餘條罪狀,句句憤慨、字字铿锵,檄文中道如今天下內憂外患,蕭承邺德不配位,羅陽亦無帝王之相,唯有秦王蕭長勖登臨大統,才能挽救大梁于水火。

檄文一出,天下震動。

先帝在時曾說,幾位皇子裏唯蕭長勖脾性最像他,沉穩內斂、不急不躁,既能高瞻遠矚,又能體察入微。那時其他皇子都在京城,為儲君之位費盡心思,唯有蕭長勖常年奔波在外,親自體察民情,為先帝建言獻策。時至今日,其封地仍是大梁境內最富饒安寧之地,百姓安居樂業,提起秦王,無一不是贊頌與感激。

愈是到如今動蕩年歲,仁厚愛民之君愈令人懷緬。天下人追念先帝,自然一并想起與先帝最為相像的秦王。

于是擁護秦王之言論沸反盈天,傳到京城,蕭承邺勃然大怒,當即下令禦史臺徹查此事,凡有忤逆之心者,不必上報,就地處斬。

“秦王近日如何?外頭鬧得沸沸揚揚,他還坐得住麽?”大殿之上,蕭承邺問。

一大臣答:“秦王殿下在醴州,一向最是安守本分。”

“安守本分?”蕭承邺冷笑,轉頭對何瑞道,“宣秦王進京。快到年尾了,叫他不必再忙了。”

何瑞颔首:“是。”

蕭承邺不知道的時候,謝燼已悄悄到了醴州。

那日大敗烏恩其,謝燼先回雁門關,清點整頓兵馬,留下一萬将士守關,自己帶領玄羽軍剩餘全部五萬人,包括三萬騎兵和兩萬步兵,趁夜南下趕回中原。

出發前謝燼召集全軍誓師,告知江懸被困皇宮一事。玄羽軍上下震駭,驚詫之餘無不憤怒。

“此次出兵,不為争權,不為謀利,只為救回少帥、報七年前四萬玄鷹軍之仇。”謝燼一人立于萬軍之前,高聲道,“玄鷹軍自組建那日起,外平蠻荒、內斬奸佞,效忠大梁與大梁百姓,絕不愚忠某一君主。現建昌帝昏庸無道,不辨忠奸,為一時猜忌葬送四萬玄鷹将士性命,如今又濫殺百姓,惹得天怒人怨。玄羽軍身為大梁之師,當此興亡之際挺身而出,為社稷謀福祉,為百姓開太平。若有不相為謀者,今夜可自行留守雁門關,過了今夜,我與諸位同生共死,不救出少帥,誓不回師。”

衆将士齊聲:“誓不回師!”

——于是五萬大軍連夜南下,分三路行軍,兩日後于醴州會師。

到達醴州,蕭長勖手下三萬精兵一并交由謝燼調遣,加上辎重、輔兵及民夫,十五萬大軍整裝待發,虎視眈眈朝向東都。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最後一陣東風。

至于黃河神龜、征讨檄文、民間種種流言……自都是林夙手筆。林先生神通廣大,翻手之間便将天下攪得風雲大變。各方言論愈演愈烈,京城那位果然坐不住了。

一紙诏令傳到醴州。

——東風來了。

蕭承邺這時召蕭長勖回京,明眼人都看出他司馬昭之心。蕭長勖接到聖旨,還未表态,只見府中齊刷刷跪倒一片:“王爺不可!”

他的侍衛總領傅骁道:“皇帝對王爺已有猜忌,此時回京必然兇多吉少,請王爺三思!”

傳旨太監聞言皺眉:“王爺要抗旨麽?”

蕭長勖垂眸,不說是或不是,傅骁又氣又急,猛地起身制住太監,抽刀架在太監脖頸:“事已至此,王爺還猶豫什麽!”

挾持宦官,此舉已與謀反無異。衆人大驚失色,唯有蕭長勖面色平靜,不鹹不淡道:“傅骁,放肆。”

“屬下不得不放肆!天下百姓已将王爺推至風口浪尖,就算王爺意不在此,如今也已騎虎難下。今日就當是屬下逼迫王爺,屬下願當這個罪人!懇請王爺遵從天命,起兵東伐!”

衆人面面相觑,齊聲道:“懇請王爺遵從天命,起兵東伐!”

傳旨太監大驚失色:“反了,反了!秦王這是要造反!”

話音未落,只見血濺三尺,那太監瞪着眼睛,腦袋一歪,被傅骁抹了脖子。

這下,不反也得反了。

蕭長勖長嘆一口氣,放下手中聖旨,道:“今日之變,非我本意。只是如今天下動蕩、民生凋敝,本王身為皇室血脈,當重振江山社稷,救黎民于水火。諸位可願追随本王?”

衆人高聲:“吾願追随吾主!萬死不辭!”

蕭長勖點點頭,走出王府,只見無數百姓候于門外,将一條街擠得水洩不通,見他出來,門外百姓齊齊下跪道:“請王爺起兵,推翻暴政,還天下太平!”

再往遠,謝燼一身玄色铠甲高坐馬上,身後是黑壓壓玄羽大軍。

四目相遇,謝燼下馬,百姓為他讓開道路,他走上前,單膝跪地抱拳:“末将願助王爺一臂之力!”

——至此,所有人終于明白,“玄天當立”的“玄”字,原是指玄羽軍之玄色铠甲。

當晚,蕭長勖與謝燼于醴州起兵,林夙作檄文昭告天下。

消息一出,舉國震動。

與此同時,李策率兵與羅陽餘部再次交戰,殲滅豫州反軍萬餘人,禁軍折損六千,羅陽也于此一戰中被禁軍亂刀砍死。戰後還未來得及休整,京城便傳來消息,醴州造反,蕭承邺急召李策回京。

醴州到京城五百餘裏,若沿途沒有阻礙,全速行軍,最快三日,玄羽軍便可到皇城腳下。李策率軍連夜趕路,終于在兩日後趕回京城。

大殿內,蕭承邺面色陰郁。

他本該勃然大怒,但真到了這一天,他看起來反而很平靜。

江懸站在他面前。

事到如今,蕭承邺終于不再隐瞞江懸身份,畢竟謝燼出師之名其一便是救回當年玄鷹軍少帥江問雪。今日朝堂上有大臣按捺不住,直言詢問蕭承邺是否如外界傳言、将江述行之子江問雪囚困于皇宮?蕭承邺坦然承認,說江懸七年間一直在自己身邊。

“爾等所謂惑亂後宮的妖孽,或許就是當年玄鷹軍少帥呢?江家世代忠烈,不代表其後人也一樣铮铮鐵骨。”

蕭承邺不緊不慢丢下一句話,滿朝文武驚慌失色,他卻像無事發生一樣,擺擺手說“退朝”。

待衆人退下,蕭承邺叫何瑞将江懸接到承天殿。

上次站在這裏,江懸還是位十幾歲的少年,随江述行、江凜一起回京述職。那時龍椅上坐的是先帝,蕭承邺還未封晉王,見到江述行要尊稱一聲“王叔”。

而現在,江懸一襲白衣站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與龍椅上的蕭承邺遙相對望。

“阿雪。”蕭承邺面色和緩了些,像召喚一只小狗那樣勾了下手,說,“過來。”

江懸微微擡眸,目光環視過大殿,問:“為何帶我來這裏?”

“心血來潮罷了。”

“心血來潮……”

江懸輕笑了聲,慢慢走上前,踏過階梯,來到蕭承邺面前。

蕭承邺站起身,牽住江懸手,握在自己手心裏,嘆息一般道:“朕登基時你遠在漠北,後來再見,便是幽鹿峽之後了。”

龍椅高高在上,站在此處俯視大殿,很難不生出飄然懸浮之感。

江懸卻不感興趣似的,目光波瀾不驚:“我該感到遺憾麽?”

蕭承邺笑笑:“朕知道你不會。”他捧起江懸臉頰,拇指緩緩摩挲,“朕不過是想讓你看一眼,王座之下是何模樣。”

“看到了。黯淡無光,死氣沉沉。”

“你說這裏死氣沉沉,那麽生氣在哪裏,你的漠北麽?”

江懸沒有回答。

“朕好像從未問過你,你長大的地方是什麽樣子?前人有雲瀚海闌幹百丈冰,那般苦寒之地,難怪你性子如此冷烈。”

提起漠北,江懸眼眸微動:“你只聞瀚海闌幹百丈冰,不聞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麽?大梁之疆土,東西綿延萬餘裏,任何一處風光,都好過這王座之下十丈土地。”

蕭承邺愣了一下,笑了:“你說得對,可惜朕此生已選了王座,那萬裏風光,怕是無緣再見了。”

江懸看着蕭承邺,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是秦王,還是謝燼?”

蕭承邺眉心微蹙:“你說什麽?”

“你知道我說什麽。”

“……你如何得知?”

“猜到的。光是豫州造反,不至于你如此。”

“那你又如何猜到是這二人?”

“謝燼手裏有至少七萬精兵,秦王口碑載道、廣受百姓愛戴,除開這二人,我想不到還有誰值得你忌憚。”

“倘若朕說,是他二人聯手呢?”

這次江懸沒有回答。

蕭承邺也不急,就這樣靜靜看着江懸,不放過他臉上一分一毫變化。

半晌,江懸終于緩緩開口:“召集京城與南方兵力,可與之一戰。不過,豫州戰事不可拖延。”

蕭承邺淡淡道:“羅陽已死。”

“李将軍回京了麽?”

“是。”蕭承邺半笑不笑道,“你只關心戰局如何,不關心謝岐川為何出兵麽?”

江懸擡起眼簾。

“他為了你。”

“我……?”江懸兩道漂亮的眉毛微微擰在一起,“與我何幹?”

“鎮北王江述行之子、玄鷹軍少帥,被我這罪大惡極的暴君囚禁在深宮七年,如禁娈一般侮辱亵玩,還不夠麽?阿雪,你以為你這位兒時玩伴待你有幾分真心?大局當前,他為師出有名,不惜将你傷疤揭與天下人看,在他眼裏,你只是一枚棋子罷了。別忘了,狗就是狗,家犬再忠心,也不是沒有反咬主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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