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焦糖色的烤紅薯由內而外散發着甜香,外皮邊緣處閃着蜜一樣的光澤。邊月舉着紅薯,眉眼彎彎,笑意宴宴,火光像給她蒙上一層輕紗,輕柔的,模糊的,像一縷雲,明知道抓不住,仍忍不住去觸碰。

手上一重,兩個人皆愣住。不知道是被香氣撲鼻的烤紅薯蠱惑,還是被邊月的笑容晃了神,喻楓就着邊月的手咬了下去。

香甜軟糯,理智頃刻回籠,慌亂之下從邊月手中搶過紅薯,耳尖燙的驚人,嘴還硬:“我自己會吃!”

邊月失笑,我也沒想喂你啊,是你自己湊上來的……三兩口吃完,邊月又把剩下半個遞過去。

“謝謝。”

然後不知道是害羞還是覺得太丢臉,悄悄側過身去。快一米九的個子,邊月覺得他快縮到地縫裏去了,嘆了口氣,怎傻成這樣?逗一晚上,一個紅薯就哄好了,狗狗也沒這麽好騙的。

那晚月色格外清亮,關了燈,熄了火,月光照得室內猶如白晝,中間隔着四五米距離,邊月看見靠窗那邊鼓起的被子,沒有半點動靜,邊月知道他沒睡。

“喻楓。”

那邊穿窸窣的響動。

“你今晚打游戲好厲害。”

噌的一下從矮榻上彈起,逆着光,邊月幾乎能想象到喻楓睜着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揚,卻又好面子地強壓笑意,很容易使人将他與金毛聯系起來,好像只要主人視線一松動,他就立馬撲過來蹭主人衣角。

邊月沒養過這些毛茸茸的小動物,酒吧隔壁咖啡店的老板倒是養了一條薩摩,多數時間關在門口的籠子裏,因為它實在太喜歡撲人。

去竄門的時候被撲過好幾次,一身狗毛,随便抖動兩下,連空氣裏都在飄着毛,邊月每次被撲完都眉頭緊皺,但看着它搖擺的尾巴和亮晶晶的眼睛,又覺得這些都沒什麽,它高興就好。

她覺得那只狗喜歡她,雖然她沒喂它吃過零食,也沒帶它出去玩過,甚至還因為走路不專心差點踩到它,但她每次去,薩摩都顯得格外興奮,尾巴晃得像螺旋槳。

偶有一天對咖啡店老板說起此事,老板笑她自作多情,狗狗天生熱情,對誰都搖頭擺尾。邊月不信,恰好此時來了一位穿洛麗塔裙的女生,趴在邊月腳邊的薩摩立刻傾身撲上去,女生沒站穩,裙子帶動旁邊的花瓶,噼裏啪啦亂成一片。

咖啡店老板不停賠禮道歉,抽空還訓斥薩摩兩句,薩摩一個勁兒往女孩裙子上蹭,只想貼貼,女孩哭笑不得。

狗狗總是這樣,永遠陽光,永遠燦爛,永遠熱情,沒什麽特別的。

昨晚背紅薯去廚房的時候發現廚房的燈壞了,今早才起床喻楓就跑去小賣部買了一個燈泡回來換,換好後就在廚房幫春花阿媽生火,兩人語言不通,但看上去聊天毫無障礙。菲茲和周然還沒起床,小喬一個人拿着本過時的旅游手冊在尋找下一個落腳點。

“打算走了嗎?”

小喬擡頭對邊月腼腆的笑了笑,其實早就該走了,如果他們的表演沒有被取消的話,嘆了口氣,眼裏既有無奈,又有對未來的擔憂。

“去找個工作應該比現在輕松很多。”

他們仨全身上下最值錢應該就是那輛不知道幾手的白色面包車,就停在村口,車身有幾處凹陷,發動需要很長時間,動起來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似乎随時都會散架。

沒出發之前把旅程勾勒的太美好,似乎只要有幾個朋友、有一輛加滿油的車就能歡聲笑語一路向南,結果大把的錢投了進去,自制的專輯一張也賣不出去,想像中的鮮花、喝彩、紅酒香槟什麽也沒出現,有的只是吃不完的泡面和一次次的被拒之門外。

邊月遇見過很多這樣的人,能成功的萬裏挑一,但他們都認為自己是那一個,最後慘淡收場,落下個大把年紀還不務正業的罪名。

小喬眼神很溫柔的往裏面望了望,唇角輕揚,“那他們怎麽辦呢?”

菲茲家庭條件是三個人裏最好的,實在撐不下去也只是一通電話的事,周然在和他們組樂隊之前已經有了一定的積蓄,雖然沒聽說過他家裏的情況,但如果樂隊不成,再幹回從前的事業應該問題不大。只有小喬,他什麽也沒有。

他的笑容很淺,一點也不複雜,只是很安靜的,讓人想起溪谷裏無意濺起的水珠,落在纖長的雜草上,晶瑩剔透。

邊月問他借了筆,在旅游手冊的扉頁上寫下一串地址,告訴他可以去那裏試試,小喬愣了幾秒,然後受寵若驚地說謝謝。

後來又聊了幾句,說的什麽朋友,夢想,人生,未來,都是虛無缥缈的東西,但邊月喜歡和“小朋友”聊這些東西,雖然偶爾也會因為一些太理想、太單純的發言內心閃過嘲弄的聲音,但大體上這樣的聊天令人感到愉悅的,有一種超脫現實美好,令人不自主地開始期待明天。

“你們在聊什麽?”

遠山的霧還沒有散開,二人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聊天,手臂因為靠近說話而貼在一起,似乎進行了一場足夠放松的談話,臉上的表情雖不熱烈但也足夠閑适。

喻楓眯了眯眼,笑意不大真切。

“沒什麽。”邊月坐直身體,兩人的距離分開了些,喻楓的心情卻沒有因此好轉,像有一根小刺紮進肉裏,痛感可以忽略不計,存在感卻過于強烈。

性格使然,喻楓幾乎不會與人深入交談,他自認為自己能搞定一切,沒什麽需要別人開解或幫忙的,與邊月更是,別說兩人說不到三句就要吵鬧,就算真有機會讓他敞開心扉,喻楓也說不出口。面對邊月總有莫名其妙的勝負欲,好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謝謝你邊月姐,如果我們去頤江一定去找你。”

小喬再次道謝離開,喻楓走過去,正好擋在邊月正對面:“他謝你幹嘛?為什麽他們去頤江要找你?”

明明我都沒有你的地址和聯系方式,喻楓再一次察覺到他與邊月的陌生,他好像一點也不了解邊月,九年前他不明白邊月一家人為什麽杳無音訊的離開,九年後他也不知道邊月過的好不好,在做什麽工作,為什麽一個人……

“你——”

才吐出一個字,邊月伸手扒拉他,“往旁邊站,別擋着我看風景。”

醞釀好的情緒瞬間破功,想說什麽忘了個幹淨,大聲道:“他就不擋着你看風景?就我擋!”

怒氣沖沖的離開,腳步、背影十分有氣勢,給邊月瞧傻眼了。

小喬又沒站她前面,當然不擋了……

但喻楓腦子突然短路也不是一兩次了,況且他的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邊月沒放在心上。

果然不出她所料,吃早飯一叫,喻楓又什麽事沒有似的出現在了飯桌上。他這幾日吃的不多,但看跟子又應該是吃的很多的樣子,春花阿媽老擔心他吃不飽,是以總給他夾菜。

有一盤腌肉,邊月吃之前以為它會像想象中一樣油香油香的,不知道是鹽沒放夠還是生蟲了,總之就是沒腌好,吃起來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像在不通風的閣樓裏放了好幾百年。

邊月就着飯強壓下惡心把那一塊肉吃完,從此敬而遠之,喻楓卻沒有這麽幸運。

村裏人大多好客,給客人夾菜斷沒有夾素菜的道理,春花阿媽一筷子四五塊肉,嗖的一下就放在喻楓碗裏,喻楓連拒絕的話都來不及說,春花阿媽又給了他一筷子。

邊月在旁邊很明顯的看見喻楓眼裏的驚恐與絕望,笑的格外燦爛,喻楓沒忍住踩她一腳。

“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多吃點。”

春花阿媽說話喻楓向來是一知半解純靠猜的,實在聽不懂就報以微笑,今天這句出奇的全聽懂了,“走?”

嘴裏鼓鼓囊囊,還有沒來及咽下的米飯,疑惑看向邊月。

邊月氣定神閑咽下口中的食物,一字一句跟春花阿媽解釋:“春花阿媽,明天是我要走了,他走不走還不知道呢。”

“你們不一起走?”春花驚訝的聲音提高了八個度,春花和她阿媽一樣,理所當然認為他倆會一起走。

“一起。”“不一起。”

兩個聲音一起出來,飯桌上除邊月外的人都愣住,尤其是喻楓,他以為他們那晚都談妥了,雖然的确沒從邊月口中聽到确切的答複,但沒當場拒絕不就是同意了嗎?

“我說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為什麽?”

“我不是和你說過理由了嗎?”

邊月看着他,眼神平靜無破,好像在勸喻楓別傻了,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勸別人時什麽話都說得出來,勸被網暴的人別太在乎別人說什麽,勸抑郁的人不要想那些令人難過的事,多出去走走,勸人早睡,勸人減肥不要太極端……勸人時大道理一套又一套,可放在自己身上又一條都做不到。

人總要信着點什麽。

喻楓相信了邊月的這句話,可邊月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