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要可憐
九十六招不要可憐
大概察覺到對方能看見自己控制不住顫抖的雙手,童塔塔将其放到了桌布下。
滿手的奶油和醬汁慢慢幹掉後,手指變得黏黏糊糊,很不舒服。
或許是真的太不舒服了,童塔塔忍不住鼻頭泛酸,喉嚨發澀。
待他回過神時,淚水早已順着眼眶滑了下去。
為什麽要流淚,他沒想哭的,淚腺似乎總是在關鍵時候不受他控制。
或許是幾分鐘,又或許只有幾秒,趁着院裏的蟋蟀短暫地歇息之時,他打破了餐廳裏微妙的沉寂。
像是經過了一番艱難地掙紮,那聲拒絕傳來時,系臨城承認出乎了他的預料。
“為什麽,你不是喜歡我嗎?”
對面的人聞聲點頭,“是,很喜歡,或許沒有人比我更喜歡你……”
系臨城不解。
“也沒有人比我更想跟你交往,”童塔塔慢慢擡起了頭,但眼睛卻沒有望向他,“但我不想你可憐我。”
這話說得系臨城有些詫異,眉心也慢慢蹙了起來,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這樣想,但随即又想到了今天發生的事……
“我沒有可憐你,我不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去跟他交往——”
“可你也不喜歡我。”
童塔塔打斷了系臨城的話,低垂的眼簾終于擡起來,雙眸早已被淚水浸透。
系臨城沒有反駁,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或許我們可以試試,至少有一個機會……”讓我試着去喜歡……
只是後半句,他突然有些說不出口。
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無法喜歡上他,亦或者,到最終自己都沒辦法喜歡上任何一個人,那滿懷欣喜地與自己交往的對方,該怎麽辦……
盡管這個機會難得到童塔塔曾無數次在夢裏夢到哭,但,“對不起,我不想你為難。”
不該是他道歉的,系臨城想。
“從初中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那時候覺得,能遠遠地看你一眼就好了。”
眼淚終究還是沒兜住,“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嫁給你成了我唯一的心願,跟你上了同所高中,離你越來越近,讓我變得越來越貪心,做了很多愚蠢的事……”
“我好像離最開始的自己越來越遠……”
出口的話開始變得語無倫次,可他卻無法控制,“雖然總是抱着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我也越來越明白,你可能永遠都不會喜歡我……你值得更好的人,盡管我不知道到底怎樣優秀的人才能配得上你,但肯定不是我這種,連跟你在同一張紙上出現,都做……不到的人。”
眼淚滑到下巴的傷口處,刺痛傳來,哽咽斷斷續續。
“說要放棄喜歡你,可我又一時無法做到……我可能會這樣一直喜歡着你。”
意識到自己在胡說八道,童塔塔趕緊擦掉眼淚,“對不起,我太矯情了。”
系臨城心裏突然感到一陣憋悶,“沒有,該道歉的人是我,不該提這種自私的要求。”
聽聞此話,童塔塔迅速搖頭,“能跟自己喜歡的人一遍又一遍說‘我喜歡你’,對方還全部聽到,看見,并且沒有忽視,我覺得我已經很幸運了……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語畢,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空氣一時有點凝結。
像是想要努力表現得自然,童塔塔重新撿起了那個未剝完的小龍蝦,将最後剩下的爪殼掰掉,取出完好的蝦肉,塞進了嘴裏。
餐廳裏只剩下童塔塔的啜泣和輕微的剝殼聲,不知安靜是否會将悲傷無限放大,那啜泣開始變得越來越失去控制,最後竟然成了恸哭。
聽着不斷回蕩在耳際的哭聲,系臨城輕輕握起了手掌,指甲擦在手心時,發出點點微癢。
在系臨城的認知裏,這世界大多時候都像擺在展臺上的景觀模型,按着既定的模式與規律,單調乏味地轉着,被圍觀着,被熱烈着,被憂郁着。
夜色與白晝一樣,都可以化為影像、畫面、筆觸裏,自作多情的要素,背後都是空虛與無妄。
那些突如其來的大笑,眼淚,與激怒,令人無法理解,為什麽會有這般喧鬧的情感,這個世界明明已經如此嘈雜,如此擁擠。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越來越發現,似乎自己才是那個被擺在展臺上的模型。
名為生活的灰色齒輪在無聲中轉動,他從未察覺,以至傳送帶将之帶往未知時,他恍惚……
恍惚地意識到,從沒有哪一刻,他是如此羨慕坐在對面的人。
“別吃了。”系臨城的聲音很輕,輕到仿若只是嘴角翕動的呢喃。
對方卻清晰地捕捉,然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擡起袖子蒙在眼睛上,好一會兒才将眼淚逼回去。
見狀,系臨城說:“太晚了,去休息吧。”
說罷,他拿起手機,離開餐桌,走出餐廳,轉身邁上二樓的樓梯。
腳步聲在安靜中越登越高,直至開關門的輕響過後,徹底銷匿在夜色深處。
餐桌前的人這才撤下衣袖,兀自對着虛空,點了點頭。
拐角處的置物架後,林美臨從盒子裏抽出最後幾張紙巾,走進洗手間,擦掉眼角的淚珠。
重新洗過臉後,她對着鏡子擦起面霜。
眼前突然浮現出,幾天前借用兒子平板時,無意中看到的搜索界面。
“唉……”林美臨輕輕嘆了口氣。
整理好狀态後,她從洗手間走出來。
餐廳裏,童塔塔正欲起身,瞧着是打算去洗手,臉上還挂着未掉落的淚水。
“怎麽了塔塔,怎麽又哭了?害怕嗎,還是傷口痛?”她輕聲問。
童塔塔搖了搖頭,“沒事。”
“快過來,”林美臨招呼他,“這樣沒法洗臉會很難受,我給你用熱毛巾擦擦吧。”
說着将他拉到洗手間,接了熱水浸過毛巾後,給他擦起眼睛。
望着他紅腫的眼眶,林美臨沒忍住又輕嘆了口氣。
将童塔塔安頓在客房裏睡下後,林美臨走上二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敲響了房門,“老大,睡……”
話還沒說完,裏面便傳出回應:“進來吧。”
林美臨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去。
系臨城正坐在沙發上,身前的矮桌上擺滿了各種資料。
林美臨慢慢踱步到他身旁,順手将他掉在地上的A4紙撿起來。
“20xx年香瑭市政府信息公開工作……哇,你們現在學習都要看這個了……”說着将其放到了桌角的本子上。
往常這個時間點老媽早就睡了,“怎麽了?”系臨城擡頭問。
“哦,就是那個……”
話到嘴邊突然有點卡殼,“嗐,就前兩天我不是把平板忘在工作室裏,回來借用了一下你的,然後你那個搜索界面沒關,我就……看到了。”
搜索界面……系臨城很快反應過來,但面上并沒有什麽變化。
他将視線重新投回到桌上,“嗯,沒事。”
兒子的反應比林美臨想象得要平靜,搞得她有點不太好開口,但糾結了幾秒後還是說了:“我是覺得,或許你想找個人聊聊。”
說着,她從睡衣兜裏掏出一張小卡片,放到他的書桌上,“我的一個朋友,做得還不錯,如果你不想跟家裏人說得話,或許他是個不錯的交談對象。”
系臨城聞聲看向桌角,是一張很簡潔的名片,【傾聽、聆聽、善聽 沈醫生】。
他伸手拿過去端詳了兩秒,未多做表示,只點點頭,“嗯。”
見他還要忙,林美臨也不再多打擾,“那你別看太晚,早點休息。”
“嗯,媽晚安。”
“晚安。”
語畢,她走向床榻,将兒子撂在榻上的襯衫疊起來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臨出門前,林美臨停駐了腳步,轉頭看着沙發上的人說道:“我後來其實……有去了解過那些,我覺得,你并不屬于那一類,”話語輕頓,“或許,你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
房門被拉開時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咔噠”一聲又關上。
房間在明亮中沉寂,片刻後,系臨城放下手中的報告,望着旁邊的卡片陷入了沉思。
……
沒出童塔塔的預料,童方臺知道事情經過後,目眦欲裂,渾身發顫,整個人怒到快要爆炸。
雖說他整天跟兒子沒個正形,但若真有人敢動童塔塔,童方臺豁出命都要幹回去。
他想都沒想,直接拜托老系搭人脈,連聲囑托要請最好的律師,花多少錢都要請。
像是不願童塔塔聽到那些蠅營狗茍的事,兩個人還特地去房間裏單獨聊。
然而當他搞定最基本的請“好律師”工作,打算正式開展“蠅營狗茍”之事時,副市長陳茂立便被爆出,疑似貪污受賄,權色交易,濫用職權等一系列腐敗醜聞。
最令人驚訝的是,該消息的來源并非相關官方組織發布的公告,而是本市最有影響力的新聞期刊《烏謬論談》。
新聞一出便像枚觸地的炸彈般,瞬間将香瑭市“引爆”。《烏謬論談》秉承一貫風格,将有關部門打了個措手不及。
陳副市長第一時間出具聲明與法律文書,控訴譴責該新聞造謠诽謗,企圖政治陷害公職人員。
然而網絡時代的信息傳播速度迅猛,一天之內便傳遍了全國各大論壇和社區。
四級幹部被以爆醜聞的方式拉下馬,被控制起來前一來一回的輿論仗無比精彩,沒有人能拒絕看這樣的戲碼,網友霎時間成了那暴雨天小池塘裏的群魚,上蹿下跳不亦樂乎。
新聞爆出後沒多久,有關組織對外成立專案組,陳茂立也被控制了起來。
調查需要一定時間,但此案件卻沒有往常案子那麽耗時。
據說在新聞爆出來前,有關人員已經暗中着手調查陳副,雖說新聞的爆發招來了公衆對是否有相關人員洩密給媒體的質疑,和諸多方面的壓力,但也推動着整個案件進程的前進,因而,正式公告沒過多久便也發布了。
紅頭文件一發,基本塵埃落定。
童家父子倆彼時正在餐桌上嘬面條,聽到電視裏新聞主播的播報後,整個大震驚,雙雙抱着碗蹿到了客廳裏。
新聞簡訊非常精煉地概括了陳副的腐敗行為與罪名,具體的內容并未多敘,全部都放在了後續一系列政治節目和新聞報紙中,當然最詳盡的還是《烏謬論談》的後續專題報道。
然而,單簡訊裏概括的罪名內容,足以令人瞠目結舌,光收受的現金賄賂就九位數。
童塔塔扒着手指從個位數往前數時,還數錯了好幾次,只覺對錢已經沒啥概念,不過就是一串自己數不清且永遠得不到的數字,無比感慨。
而童方臺對此類事件的關注點并不在錢上,于是他便一直跟蹤後續,讓他覺得很有意思的是,《烏謬論談》的報道中提到,陳茂立的敗露源于幾份參标資料上的簽名,有幾人雖然名字不同,但簽字方式與筆跡卻非常相似,尾筆都有一道特殊的彎。
據說,調查者就是順着這個線索深入調查後得知,“他們”皆出自同一個名叫李麥麗的女人,而這個李麥麗正是陳茂立的秘密情婦,且二人還育有一子,名叫陳駿。
陳副落馬迅速,他兒子自然也就失去了原本的“保護”,提案調查訴訟,雖然需要一定的時間,但再也沒有了“重重阻礙”。
相關媒體自然不可能放過後續的采訪報道,諸多小報雜報為食熱飲,将新聞硬生生編篡成了故事,幸好,APO在保護受害者隐私信息方面,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學校方面自然不可能沒有聲音,領導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針對陳駿做出了開除決定,并對外發布公告,嚴厲譴責。
校內的學生們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在讨論相關新聞,紛紛猜測到底是老子落馬牽連了兒子,還是兒子犯罪牽連了老子,以及,被陳駿傷害的人又是誰。
這樣的熱點,論壇上自然不可能消停,那段時間,每天的相關發帖量在總統計圖中直接飚紅。
盡管校方也不知道具體受害者是誰,但校最高領導還是被相關方透露了一些受害者是在校生的消息。
基于這一點重要信息,校方相關技術組不得不對論壇進行嚴密檢測,讨論新聞甚至談論政治都可以,唯獨不能胡亂揣測受害者,傳播謠言,還下達了凡是此類的帖子,全部直接屏蔽的通知。
這還是校論壇自開放以來,第一次如此大力度地檢測,但也得益于這一點,某位受害者得到了很好的保護。
而相對于外界不間斷地探讨與紛擾,學生們的注意力要轉移得快很多。
沒過多久,論壇裏相關案件的熱度下降,學生們紛紛開始讨論起其他,比如,一中和四中的籃球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