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胡塞爾是個對民俗喪葬很有興趣的無業游民,閑得發慌,睡不着覺,晚上出來亂晃,散步到了城中一村,看見這邊有人死了,正在哭喪,心裏非常感興趣,走着走着就湊了過去。

這裏的人本來要把他趕走,因為他看起來就像混混,但是他回家換了一身衣服,拿了一筆錢,給見了的人分了,這些人就同意他在村子裏暫時待一陣子了。

其他人問起來,他就說自己是專門研究民俗喪葬方面的大學教授。

死人是個沒到十歲的小男孩,按理說,小孩沒成年死了是不允許入祖墳的,但是這個小孩全家都不講道理,鬧得村子裏雞犬不寧,村民不得不同意。

胡塞爾聽了,哈哈一笑:“跟我蠻像的。”

他說着,随手從旁邊揪了一根小草,丢進嘴裏,咀嚼斷掉的草根,抽煙似的叼着草棍,吮吸裏面屬于植物的清甜汁液,靠着村口巨大的樹幹,往裏看去,死了人的村裏正在準備送靈。

大批的村民披麻戴孝,村裏是一片灰撲撲的黑白色。

前面的隊伍捧着色彩豔麗的巨大花圈,把人都擋在後面,走起路來,就好像是一搖一晃的僵屍在跳,風一吹,花圈上貼着的挽聯飄起來,發出紙張被風吹動之後特有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打呼又像是有人在打招呼。

第二節隊伍提着草編的籃子,從籃子裏掏出同心圓形狀的白色紙錢和草書條紋狀的黃綠麻色紙錢,一把一把往天上撒。

撒出去的紙錢飛不到天上,半空中就落下來,在頭頂依依不舍似的旋轉着飄了一陣,慢慢落下來,貼在地面上,随着路過的人的腳步被風驚動而起伏,仿佛地面在呼吸,又仿佛每一張紙錢都有生命。

第三節隊伍低着頭哭喪,全都捂住了臉,好像見不得人,又好像根本沒有五官,喉嚨裏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時不時用攥成拳頭的手背擦過臉頰,手上的皮膚就濕漉漉的,仿佛他們真的哭得很慘,好像他們跟死人的感情真的非常深厚。

胡塞爾看見了,只覺得好笑,他也知道這種時候笑出聲來太嚣張了可能被打,就轉過身,躲了起來,藏在樹後面,這棵樹很大,樹幹比三人懷抱更粗,他躲在後面完全不會輕易被發現。

可是如果躲起來,他就不能看喪事了,他想了想,爬到了樹上,居高臨下往遠處看。

喪事儀仗越走越近。

第四節隊伍走了過來,他們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年男人,穿着短袖,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能在土地上按出新的腳印,肩上扛着手臂粗的木頭棍子,棍子和繩子綁在一起,同時接觸棍子和繩子的東西,是他們之中的棺材,棺材并不接觸地面。

但看起來真的很重。

按理說,小孩的體重不可能讓四個正常的成年男性喘氣,但他們汗流浃背的樣子,也做不得假,那就只能是棺材的問題了。

胡塞爾喃喃道:“有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有點疑惑,隊伍裏面怎麽好像多了一個人出來?

他努力去分辨究竟哪一個是多出來的,怎麽也找不到。

後背騰起一陣涼意,胡塞爾當時就從樹上跳了下來,迅速找到了第二個跟他一樣在旁邊看熱鬧的村民,胡塞爾拍了拍村民的肩膀,村民也被吓了一跳,喊道:“你做什麽?!”

他差點跳起來,臉色分外蒼白,好像被吓慘了。

胡塞爾笑了笑,給他塞錢,湊近了小聲問:“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參加這次喪事的人有多少嗎?”

村民看見他給錢,臉色緩和了,收錢來,态度好了不少,笑道:“我知道,七十二個。”

胡塞爾顧不得問他有什麽講究,拔腿就跑,他剛才看見的隊伍明明是七十三個!

村民還想多說兩句話,轉頭一看,人都不見了,切了一聲,揮揮手說:“膽小鬼,膽子這麽小,看什麽葬禮!”

他有點害怕,從懷裏掏出剛從胡塞爾那邊得來的錢,想數一數,安慰自己,數到最後一張,發現是做得很真的冥幣,臉色大變,手臂一顫,立刻将紙錢丢在地上,大罵晦氣,也轉身跟着跑了。

哭喪棒人飄到這裏的時候,還以為他們肯定沒來得及走開,沒想到走來走去,沒有看見要找的人,到處都空了,他們被提前吓跑了。

行吧。

反正對哭喪棒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哭喪,哭得越大聲越真實越痛苦難過越好,其次是巡邏維持秩序,誰要是不哭,就打到他哭為止。

哭喪已經過了,在別人哭的時候高興的人也跑得不見蹤影,哭喪棒人準備回葬禮去了。

走在半路上,空蕩蕩的路中間,冒出來一個眯着眼睛渾身酒氣的醉漢,醉漢好像沒有找到家裏的廁所,又或者就是為了近一點,找到一個沒人的草叢,解開褲子就對着裏面放水。

他閉着眼睛高興喊道:“舒服!”

說話間,他要提着褲子走開,摸索自己的褲腰帶的時候,怎麽也沒有找到,奇怪地睜開眼睛,低着頭找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掉在地上的褲腰帶,發現一只雪白的手從旁邊伸出來,手上就是他沒有找到的褲腰帶。

他伸出手去接褲腰帶,笑呵呵地說:“謝謝!”

他說着,擡起頭來,打量給他送褲腰帶的人。

這個人穿着白色的交領裏衣,半長不短的雪白色的頭發柔順地落在胸前,麻布帽子像縫在頭上一樣牢牢套住額頭和臉頰,眼睛藏在帽子底下的陰影之中,露出來的皮膚跟衣服一樣雪白,唯一有顏色的嘴唇鮮紅如血,緩緩勾起,似乎即将咧開作為回應。

只看笑容,面前這個人似乎非常友好。

醉漢迷迷糊糊的眼睛分辨率不高,怎麽也看不出來對面這個人的臉是什麽樣子,他努力地瞪大眼睛,還是看不清楚,就往前湊了一下,哭喪棒人不喜歡這種距離,往後輕輕一飄,就遠離了他,他愣了一下,差點撲在地上,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過于親近了,嘿嘿笑了笑。

“不好意思,”醉漢撓了撓後腦勺和頭發,用雞爪似的彎曲的油膩膩的手指對哭喪棒人招手,非常熱情喊,“小兄弟,別跑啊,我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喝酒?哥哥家就在這裏,帶你回家去喝酒啊!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啊。”

他說着,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臉哭了起來:“我好慘啊!喝酒都只能一個人啊!嗚嗚嗚——”

哭喪棒人遠離了他,哭得這麽慘烈,心裏這麽難過,沒必要再折磨他了。

醉漢哭完了,睡在地上,都沒想到要自己回家去。

但是他在做夢的時候,迷迷糊糊想,不對啊,正常人的鼻子不是應該在帽子底下嗎?為什麽我沒有看見那個人的鼻子?他沒有鼻子?

醉漢猛地一激靈,從夢中醒來,大驚失色,冷汗沁濕了後背和衣服,渾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連滾帶爬摸到了家裏的門檻,兩條腿軟得面條一樣,直都直不起來,喃喃道:“別找我,別找我!”

他想起來了,那個人根本沒有臉,他看見的鮮紅如血的嘴唇,根本是強行裂開的皮肉的傷口!他看見的顏色是裏面流出的血!

他醉得腦子都不清醒了,才會以為傷口是嘴唇,血液是嘴唇的顏色!

醉漢回到家就關上門,翻出發黴落灰的櫃子裏的香燭點燃,哆哆嗦嗦閉着眼睛求神拜佛:“救救我……”

插完香,他喝了很多酒,躺在地上睡着了。

哭喪棒人飄回了葬禮之中。

“大妹子,別難過了,死人沒法複活。”

“是啊,你哭得這麽傷心,我們看了也難過呀。”

一群人圍坐在一起,說着就哽咽起來。

哭喪棒人站在他們旁邊,捂着臉,跟着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它哭着哭着蹲在了地上,看起來幾乎昏倒。

一個大嬸可憐它,以為它是太傷心了才會哭成這樣,隔着帽子摸了摸它的腦袋,輕聲溫和安慰說:“小孩子心這麽善哦~乖乖,再親近的人死了,也會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你們之前關系很好嗎?”

哭喪棒人靠着大嬸的腿,緩緩點了點頭。

大嬸雖然覺得它靠得這麽近還這麽冷沒道理,但也沒多想,看這個小孩子點頭都這麽小心翼翼的樣子,更覺得它可憐,想起自己家的小孩子,都是皮猴子,更可憐這個哭得快要昏過去的小孩:“乖乖別哭了,大嬸給你買吃的,好不好?”

哭喪棒人只是哭。

大嬸也不介意,絮絮叨叨安慰它,說起家裏的小孩:“你看,這個年紀,人嫌鬼厭的。”

大嬸看着照片,忍不住哭道:“可憐死得早。”

哭喪棒人抽出棒子敲了大嬸一下,大嬸昏迷過去。

【物極必反:過于悲傷的人被哭喪棒敲打會産生移情

死人不能複活,但哭喪棒人可以代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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