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結束直播以後的樂園獨自回到了墳場,炸掉了舊手機,躺在平整的土地上,感受到尚未完全消散的詭異的涼意,閉上眼睛休息。
周圍的蚊蟲圍繞着樹木草叢發出嗡嗡嗡的聲音,但是在靠近之後都不由自主從半空跌落,全都顫抖着逐漸失去生命氣息,因為太過寒冷而死去的蟲子屍體在地上鋪了一層,樂園轉個頭就能看見它們,他不受蚊蟲的困擾,也沒有抽空洗臉,睜開眼睛就能看見新跌落的屍體。
人和蟲子有什麽不同?
一個人的死去和一條狗的死去并無不同。
系統問:“你在想什麽?”
樂園回答:“有什麽東西能對付詭異呢?”
系統說:“只有詭異能對付詭異,除非變成詭異否則永遠無法擁有對抗詭異的力量,更不用提在詭異面前活下來。”
樂園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這些天一直在擔心詭異出現之後可能是心慈手軟的垃圾,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
系統解釋:“如果詭異是心慈手軟的垃圾,世界末日就不可能是詭異爆發而引起的結果了。”
系統頓了頓,補充說:“詭異是不可能被殺死的。”
“如果詭異是你擔心的那樣,你覺得不好嗎?”
系統問。
樂園笑了笑:“心慈手軟的垃圾,怎麽配稱作詭異?不過是天生怪異而力量稍強的另一種人。”
他的笑容漸漸沉下去:“如果詭異都是一群廢物,我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足夠的驚吓值扮演度,你不如一開始就告訴我,現在去死就是最大的解脫,命運的束縛永遠牢牢地捆綁在我的身上。
我不會有額外的妄想,不會有期待,不會像舞臺上的小醜一樣努力取悅觀衆而永遠無法得到對等的尊嚴和希望。如果你騙了我——”
系統問:“你會殺了我?”
樂園否認說:“不,我會毫不猶豫殺死自己,避免承受更大的無法忍受的痛苦。”
系統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為什麽要忍?”
樂園面無表情地勾起唇角:“那我在更早的時候就應該已經死了。”
你不會有機會見到我。
樂園的膚色是極其蒼白的,像一朵開到頹靡的巨大山茶花,沉甸甸挂在枝頭上,随時都有可能墜落在地面,濺上塵土和灰燼。
他裹着夜色泥土,像觥籌交錯的宴會上飲酒的年輕貴族,裹上一層暗灰色的他人屍骨制作而成的半身披風,有一種陳年毒酒般的誘惑力。
從前他死氣沉沉,現在他笑起來像裂開傷口的怪物。
系統沉默了一段時間,如同沉沒在金色酒液波濤之中的一只小蟲子,品嘗着包了蜜糖的毒。
“你想交易什麽?”
系統跟随宿主,看完了全程的直播,甚至它就是直播的眼和手,它知道宿主在尋找交易對象,但不知道宿主為什麽突然這麽做,這簡直毫無理由。
樂園還沒睡着:“我只是想報複他們,他們對我做過的事情,我想一一還給他們,但是又覺得不好,因為我應該遵守基本的道德,可是我沒有那種東西,我做了這些事,還覺得不夠,問題在于,我不能放縱自己沉溺于享樂。”
他頓了頓,帶了一點微妙的笑意:“他們之前總是喜歡問我為什麽,你為什麽做這種事,你為什麽說這種話,你為什麽這樣糟糕也不聽我們的話承認錯誤改正缺點……”
樂園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中斷了一瞬間:“我不喜歡這個詞,也不想聽他們問我這些問題。我回答不上來,他們不會聽我的話。”
他很慢地敘述:“我就會在做完一件事之後想,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麽,我應該怎麽解釋?這件事也是。我很想說沒有為什麽,不要再問了,但是,事情總得有個頭啊。我可以不回答,但我不能不想下去。”
欠條,怎麽不算交易呢?
一陣請風吹來,紙條嘩啦啦地響。
樂園說:“雖然我是個孤兒,根本不記得有什麽父母,但他們都對我說,是這樣的,你應該有,你本來是有的,他們跟你住在一起,只是不常回家,你不要怨恨他們,他們也很愛你。
我聽夠了,覺得惡心。
追債人常對我提起的八百萬的債務,就是所謂的父母欠下來的,他們總認為是我為了逃避還錢而不認血緣關系,實際上,對我來說,根本不存在那些事情,他們是突然冒出來的,欠款、欠條、欠債的前因後果和條條框框。
某種意義上說,追債人找我要的八百萬,是那對不存在的父母和他人的交易結果。
欠條就是這場交易的實體。
李小妹身上,我寫下的八千塊欠條也是這樣。
欠條是交易的屍體。
作為一個詭異,被屍體吸引,有什麽不對?”
沒有。
樂園說:“我想報複他們,這是找他們的原因。詭異被屍體吸引,這是過程。”
系統問:“結果呢?”
樂園回答:“我打算用之後從卡池抽卡得到的新的詭異出面,領取哭喪棒人尋找的,交易的對象,這個身份。”
系統問:“這有什麽用處?”
樂園回答:“我可以借這個機會靠近人群,以交易的名義,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我可以證明詭異并非無法交流,讓人類提高警惕,短時間單獨占據詭異和人類交流的渠道,獲得更多信息,方便行動。
我可以用直播讓更多人知道詭異,不是那麽好對付的,接下來的生活會很有意思。”
系統問:“我記得任務之中并沒有這些,你的動力是不是太充足了?”
樂園忽然問:“你還記得你怎麽答應我的?”
他喃喃重複着笑道:“你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樂園問:“我怎麽能拒絕那麽大的誘惑呢?”
系統沉默了。
天還沒有亮,事情好像是上一分鐘發生的,有人過來尋找樂園了。
樂園坐在樹蔭底下,像夏夜靠着躺椅揮舞蒲扇只穿白背心的老大爺晃着自己的拖鞋眯着眼睛打瞌睡。
那邊的人漸漸走過來了。
他們看見樂園,松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站在不遠處,打量他,确認了身份之後,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問:“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今天晚上到這裏直播的那個學生樂園嗎?”
“是的,”樂園問,“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嗎?”
警察将手電筒的燈光往下落了一段距離,更多的光亮照在了土地上,他們繼續往前靠近,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說:“你放心,我們不會對你的安全造成不利影響,我們只是看見了直播,想找你詢問一些事情,你在這裏,也睡不好。”
樂園沉着臉回答:“不好意思,我不能離開,因為直播和晚上睡在這裏都是提前約好的事情。我不能擅自更改。”
年輕警察有些着急:“可是如果你不走,我們——”
他頓了頓,被年長的警察捅了一下,止住了話頭,側過身體,握着手電筒,有些委屈的樣子。
樂園能猜到他要說什麽,他們會完不成任務,沒有辦法跟上面交代,而交代他們的,除了張家兄妹的長輩,再沒有別人。
年長警察對樂園說:“不好意思,沒有提前考慮到你的想法是我們的失誤,但是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你不去,我們也很為難,就當是為了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平時也會保護民衆的安全,是不是?”
這話像哄騙又像是威脅。
你不幫忙,我們就不保護你。
你不配合,你就不配安全。
樂園笑了笑:“那我要打一個電話。”
年輕警察迫不及待答應了:“好!”
樂園說:“我的手機炸開不能用……”
年輕警察遞給他一個自己的手機:“你可以用這個。”
樂園接過:“謝謝。”
年輕警察揮了揮手:“沒事。”
他好奇問:“你的手機是怎麽炸開了?”
樂園回答:“今天晚上出了事,不知道怎麽,直播結束就自己炸了。”
年輕警察點了點頭:“我還以為是質量不好想勸你以後不要買呢。”
他讪讪笑了一下。
樂園的電話沒有打通,他将手機還給警察:“我可以跟你們走。”
年長警察一揮手,看樣子下意識想把樂園拷起來,但是沒有摸出手铐,想起來面前不是犯人,頓了頓,轉過身說:“走吧。”
年輕警察開車,樂園坐在後排,年長警察坐在旁邊,分外警惕,到了警察局,通宵達旦,這裏看起來很忙。
兩個警察審問樂園關于今天晚上直播的事情,樂園都說了,警察考慮之後要求樂園對外守口如瓶,樂園答應了,警察打印了一張白紙黑字的要求,讓樂園看了簽字,對他說:“簽字之後,你就可以回家了,我們可以送你。”
樂園低着頭簽字,聲音有些猶豫:“可是我還要上課。”
年輕警察驚訝:“你這個樣子還要去上課?”
樂園看向他,他連忙說:“不是你不好,但是今天學校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