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拜托你輕聲呼喚我的名字。」

——《欲言又止》/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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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揚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他。

“怎麽,別招她啊,你一身情債快還不完了哥們。”

他潔身自好,哪裏欠的情債。

反正不管主動被動,都算他頭上呗。

“滾蛋啊。”周亦淮輕飄飄睨他一眼,不輕不重地說:“之前認識,就随便問問。”

路揚呵呵兩聲,明顯不信,“那你說,她叫什麽名?”

“……”

不知道。

教師節那晚算得上見過,聽聲聽出來了。好像也有點眼熟,可能曾經擦肩過。哦,就是還沒認識。

算了。不太重要。

周亦淮打了個哈欠,“回去吧。”

路揚:“不是要買喝的?”

這還沒買呢,怎麽又要回去了?

“稍微照顧一下別人的情緒。”他掉頭就走,“你不會忘了,高一那會兒是我們幾個幫着解決那倆傻逼的吧?你現在進去,又要讓人想起來一次。”

他啧了一聲,總結:“真夠糟心的。”

路揚追上去,“那咱喝什麽?”

“去問謝一程拿。”

陸時宜小口啃着冰棍,和吳媛媛舒佳往回走。

短暫的放空腦袋之後,越靠近操場越不安。

他們聊完了嗎?

或者該問,他們在一起了嗎。

這種念頭簡直要将人溺斃。

但是好在,一開始的确很難受,後來就慢慢習慣了。

習慣這種煎熬的感覺後,連心痛都覺得模糊。

往看臺座位走的時候,陸時宜特地注意了,他不在。

是和那個女孩子一起走了?

場上如火如荼的比賽再也看不下去。她打開書包,逼迫自己将專注力集中到學習上。

往耳朵裏也塞了耳機。不想聽到任何有可能的八卦。

路揚興沖沖地捧着橘子汽水回來,瞧了一眼,用手肘撞了撞周亦淮:“看到沒,多努力啊,你少影響人家考名校。”

周亦淮真懶得向他解釋。

事實就是,但凡他對哪個女生多看上幾眼,明早的傳聞中他可能連結婚證都領了。

哦,也不對,沒到年齡,還沒資格。

指尖浸潤着冰涼的水珠,他的視線往十八班那邊稍稍停頓了兩秒。

這會兒太陽爬到一個刁鑽的角度,斜着穿透了看臺的棚頂,剛好将那片區炙熱地籠罩。有不少人連傘都打上了。

她像完全沒感覺一樣,巋然不動地在做卷子。

胳膊又細又白,校服短袖空落落的,仿佛能再裝下一個。頭發紮上去,顯得脖頸也同樣如此,目測一只手臂就能圈住。

兩根純白色的耳機線經過胸前虛虛搭下來,一副要讓世界忘了她的樣子。

行吧。

周亦淮擡手把路揚往前推,一臉淡定:“同樣的話送給你,少影響別人,路漫漫。”

“你大爺的,別提這個小名!”路揚勾上他的肩膀。

兩人笑鬧着走開。

陸時宜一開始只想轉移注意力,後來卻真學進去了,直到耳機裏随機播放到一首歌。

“不敢回看,左顧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歡。”

“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是明是暗,笑自己情緒太泛濫形只影單。”

她筆尖一滞,然後若無其事地切換成循環模式。

做了一會兒思想鬥争,才裝作要找媛媛在哪兒的樣子,眼神往四面八方逡巡,直至向後頓了兩秒。

他在。而且貌似在寫題。

這好像不符合一個剛答應告白的男生的心理活動。所以,是拒絕了對方嗎?

她揣摩不出答案,暫時也無法通過其他方法獲知。

這一天很快結束。第二日的天氣驟轉,霧蒙蒙一片,天空陰沉。

早上班級群發了通知,天氣預報不下雨,運動會正常進行至完成閉幕。

下午傳統項目結束,開啓趣味運動項目。陸時宜摸了兩天魚,終于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比賽,也是本次運動會的最後一個項目之一——

呼啦圈男女混合接力。

顧名思義,一邊用身體轉呼啦圈一邊跑着完成接力。這是個單程往返賽,接力倒是不難,難就難在中途會不斷掉圈。

而且一旦跑起來,就會發現很多人張牙舞爪,簡直是表情包的素材庫。

陸時宜報這個,純粹因為只有它不要和別人有身體接觸。但她沒料到這是個壓軸。

于是她看着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差點打退堂鼓。更何況其中也沒有自己想見的人,她抿了抿唇,給外場的吳媛媛遞了個苦澀的表情。

媛媛抱着她的校服外套,喊:“陸陸加油沖鴨!不要害怕!”

随即她扯了扯旁邊的何徐行:“你愣着幹嘛?一起呀!快點!”

聲音夾雜在人群中有些模糊,陸時宜已經無暇顧及,發令槍響了,第一棒順利出發,她雖是最後一棒,但也要牢牢關注場上情況。

吳媛媛這邊叫得要破音,何徐行自知發不出這樣的女高音,只好以人數取勝。

路揚費力穿過人群,到達觀戰位置:“哎呀,我妹在哪兒呢?”

周亦淮在運動會還要被拉過去做免費勞動力,操縱無人機拍攝,現在被他拖着過來,倒是一眼就看到人了,一臉無語地推了推他:“你瞎吧。”

他們班沒參與這項目,以至于剛看到各種奇葩的跑步及撿掉落呼啦圈的姿勢,笑得要暈。

十八班落後別人一個單程,贏得希望不大,陸時宜反而松了口氣。

她快速地接過隊友遞過來的呼啦圈,往頭上罩,跑得不急,一開始的确不顯優勢。但神奇的是,她一次都沒掉圈。

于是在別人跑兩步撿一次圈的時候,她已經順暢地挽回了前面積攢的劣勢,且越到後期越穩。

“我去!她腰上是不是有磁鐵啊,這麽牛?!”

“哈哈哈哈五個矯健的男猩猩,和一只優雅的白天鵝!”

何徐行和路揚接連感嘆:“深藏不露啊。”

媛媛哼了一聲:“這叫厚積薄發,陸陸只是習慣在人群裏隐身,她其實可厲害了。”

這話倒是挺對。周亦淮打量着。

眼見快到終點,吳媛媛慢慢往那邊挪動,喊得越發興奮,直至陸時宜跨過終點,取下呼啦圈。

吳媛媛激動地把校服扔給她,今天不熱,容易凍着。

與此同時,運動會落幕了。

“砰”地一聲,禮花綻放,五彩缤紛的彩紙飄落而下。他們這個項目靠着主席臺,被斑斓的顏色包圍着。

不是晴天,卻好像擁有有彩虹。

陸時宜接過外套時,先被附中這猝不及防的驚喜砸了個發懵,然後鬼使神差,敞開校服去接這場夢幻的雨。

向晚,迎風,少年與盛大和浪漫撞了個滿懷。

比賽拿了第二名,她領完獎,被許多同班的女孩子圍着合影,一時不得空。她目光穿過人群,望向看臺。

今天,她好像都沒有看見過他。

之後就是幫着清理運動場。結束之後,她去宿舍收拾東西,回家迎接國慶假期。

其實她現在不喜歡放假,因為那樣意味着和周亦淮失去所有交集,雖然本來就乏善可陳。

她把外套兜的彩紙取下來,一片一片放進玻璃瓶裏,然後裝進書包外側的口袋,打算帶回去留個紀念。

宿舍的玻璃窗外漸漸凝聚水痕,排排羅列的梧桐發出沙沙聲。

下雨了。

陸時宜想起來有作業丢在桌肚裏,于是背着包回了教學樓一趟。

這個點學校已經沒什麽人,她關好教室的門窗,匆匆下去。怕再晚一點,她就不敢一個人回家了。

剛到一樓連廊的盡頭,看見教學樓臺階前站着一個人。

身姿颀長而挺拔,單手随意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機,校服勾勒的肩線很流暢。

她腳步稍作停頓,心跳卻與之截然相反。

潑墨般的雨幕在他身側,像是文藝電影裏那種濕漉漉告別的前奏。

他怎麽還在學校?

沒帶傘嗎?

陸時宜默不作聲地走到他身後側的一段距離之外,握着手上的傘柄,悄然擡頭看他。

他本來低着頭打字,卻在她站定之後,似有所感地分了眼神過來。

她心虛地挪開視線。

一時間無聲。

怎麽辦。要主動邀請他一起走嗎?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被她立刻否決。且不說他們倆根本不認識,周亦淮大概率不會同意,就說她自己,也沒膽子開口。

可明明換作任何其他人,她也會幫的。怎麽到他這,她反而不行了呢?

她動作遲緩地撐開傘,大腦遲遲想不出解決方案。

這樣杵着,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

她攥了攥書包帶子,先行邁步下了臺階,慢吞吞進入雨幕。

傘面頓時承受無規律的敲擊,清脆的聲響讓她內心倍受煎熬。

陸時宜仰頭望了望。他不喜歡雨天。

不是決心,要開始勇敢一點的嗎?

周亦淮給司機發完信息,随便倚着牆壁看向外邊。

卻不想剛剛已經離開的人,竟小步踩着水窪跑回來,地上枯葉發出嘎吱的踩踏聲,與水滴聲交融。

他微微挑了眸,忘東西了?

也沒多想,司機正巧給他回了消息,他看了一眼,低頭将手機收回口袋。

這時候頭頂上方突然被陰影籠罩,一只白皙纖細的手出現在他眼下,握住傘柄。

女生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甚至都沒擡頭看他,很小聲地問:“要……一起打傘嗎?”

說完她似乎僵了一下,可還是硬着頭皮擡了眼睫看他。

周亦淮第一次看清她具體長什麽樣。

是那種圓潤飽滿的眼型,眼尾綴了顆淚痣,此刻清澈幹淨的眼神中帶了點緊張。

“不用了。”周亦淮想起路揚對她的評價,內向不愛講話。膽子這麽小,出于善意的詢問,都不怎麽敢擡頭看他。

可是她那天保護朋友的時候明明也很大膽。

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吓人。

這要是一起打傘,恐怕兩個人都要淋濕透。

他頓了下,補充:“馬上有人過來接我。”

“哦,好。”

這份拒絕在她的預料之內,縱然這樣,仍避免不了失落,畢竟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一次。

“那我就先走了……”

陸時宜告別的時候下意識擡了眸,看見他的表情。嘴角不是像一貫那樣揚着弧度的,眉眼耷拉,說不清什麽情緒。

猶豫一瞬,她伸手摸了摸書包外側口袋,把玻璃瓶取了出來攥在手裏,捏得很緊。

世界雲迷霧鎖。

周亦淮。

我可以做你幾秒鐘的太陽嗎?

周亦淮還沒反應過來,手上頓時就被塞入一個冰涼的東西,他低頭去看。

“彩虹是太陽的碎屑。”

“彩虹應該在裏面,”她緊張地心砰砰直跳,輕着聲說,“你自己找一下吧。”

話一說完,她走遠了兩步,轉身就要跑。

真怕自己說多了,什麽都暴露了。

“同學。”

書包上的好運貓咪挂件被忽然拽住,她被迫停下,往後退了半步,側了側身回頭。

周亦淮先愣了一下,看到人要跑,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

他掂量了下這個玻璃瓶,漆黑瞳孔中終于映出丁點懶散笑意。

下午不是沒看到她拿校服接噴射機撒出的彩紙。也猜測通過剛才那段對話,她認出自己是禮堂那晚口出狂言的男生。

既然如此。

他的眼神同她交錯了片刻,仿若被燙到一般,她匆促地垂下眼簾,生澀地不知如何開口。

“還有,什麽事嗎?”她揪了揪包的的肩帶,頗有些被扼住咽喉的驚慌失措。

挂件被徹底松開。

“啊,是有。”很輕的笑聲,像瀑布一樣洩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到她額前。

瞬間叫人頭皮發麻,耳根在燒。

“我是周亦淮。方便問一下,”他眼睑微垂,很坦然地抛出話語。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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