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對詩

第29章 對詩

晚上的社團聚會定在校外飯店, 不是很遠。

本來打算自己走過去,向星璇說要出校門修手機,順便用小電驢帶了她一程。

跟她揮手告別時, 向星璇還打趣:“幫我留意一下你們社有沒有帥哥,要個微信什麽的!”

也就是開玩笑。向星璇知道, 以她的性格做不出來主動要微信這種事。

到達包廂的時候還早, 人沒來齊。喻婉月已經到了,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向她招了下手:“這兒呢。”

幸好有熟人在場,否則她斷然适應不了這種場合。

在場的大多是學長學姐,也有和她同級的,但都不怎麽熟,喻婉月給她介紹了一圈後,她就埋頭吃飯。

接下來還要轉場去唱歌。陸時宜想說要不自己先溜, 但喻婉月說:“別走啊,待會兒還有帥哥。”

她左右望望:“人沒來齊嗎?”

喻婉月:“有晚課的會遲點來。”

其實她也不是很想看帥哥。但想到向星璇的話, 她決定再等一等。

她找了個靠門口的角落待着, 托着腮看別人唱歌, 随時準備離開。

中途喻婉月出去接人, 一個學姐挪動到她旁邊,問陸時宜:“學妹,我朋友想加一下你微信, 托我來問問, 你看行嗎?”

說着她眼神示意到右邊,那裏坐着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 嘴角勾着微笑。

陸時宜有點為難。

此刻喻婉月不在,她不知道拒絕別人會不會把關系鬧僵, 只好點頭說行。

慢吞吞調出二維碼。

學姐歪頭調侃:“自己來啊,這也要我幫你?”

那男生往這邊挪動了下,到達一個可以掃到碼的位置。

她拿着手機正給人展示碼的時候,包廂門一下子就開了。

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她習慣性地偏頭去看,于是就這麽對上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再往上,英挺深邃的眼眸。

關門的那一瞬間,光影在他臉上切割變化,襯托得他低頭時的表情更冷淡了些。

陸時宜睫毛顫了顫,感覺心跳忽然快了。

伴随手機“滴”的一聲,那名男生說:“加了,你通過一下。”

她迅速收回視線,一副很忙的樣子,在操作手機。

大腦卻是一片模糊。

周亦淮怎麽會來?

他也加入攝影社嗎?好像也不奇怪,他本來攝影技術就很好。

喻婉月把人拉到中央介紹了一下,然後周亦淮就走到另一邊的空位坐下。

一個不算近也不算遠的距離。

他背靠在靠墊上,随意支着長腿向外微分,在和喻學姐講話。

他們倆又是怎麽認識的?

陸時宜沒再往那邊看,只盯着播放mv的屏幕出神。

那邊喻婉月和周亦淮開玩笑道:“怎麽,不去管管?”

“管什麽?”

“小陸被人搭讪呢,你沒看到啊。”喻婉月朝他遞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嗯,看到了。”但沒有下一步行動。

喻婉月:“咦?”

周亦淮沒什麽表情,很直白地說:“這不是沒資格管嗎?”

“……”

啥?

這會兒有人唱到那首,周亦淮那天的哄睡歌曲,她情不自禁往他那兒看了一眼。

正欲收回視線,就見他心有所感似的往這邊徑直看過來,害她下意識躲避。

拿着麥克風的人正在吐槽:“你一句‘愛有什麽好講的,愛自有天意’,害我單身二十年!”

在場人笑作一團。

陸時宜卻感覺那道目光還沒移開,她低頭揪着膝蓋的褲料。

口袋的手機很快震了兩下,是周亦淮。

“躲什麽?想看就正大光明看。”

“別扯你那褲子了,馬上要破洞了。”

“……”

陸時宜覺得這包廂裏,空氣都變稀薄不少,讓人多少有點喘不過氣。

她借口去衛生間,暫時逃脫了一會兒。

靠在洗手池那邊時,她給喻婉月發消息,稱自己還有事,要先回去了。

喻婉月給她回了一個ok。

正準備拿了包就走,手還沒碰上門,裏面已經率先推開了。

周亦淮背着她那單肩粉色挎包,一手關門,一手抄着口袋,“走啊。”

陸時宜還想問什麽,他又搶先一步:“不是回學校有事?”

兩個人并肩走在回學校的路上。

等紅綠燈時,因為秒數太長,不知道和旁邊人說些什麽,陸時宜掏出手機打發時間。

不巧,剛在ktv加上好友的學長給她發消息,問她怎麽忽然回去了。

正打算禮貌回複一下,周亦淮站她旁邊,低低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還挺受歡迎啊六十一。”

陸時宜覺得他可真是雙标。

他自己的受歡迎程度,是一點都不提。

她這哪兒能和他相提并論啊。

她低着頭啪嗒啪嗒打字,哪成想這人輕飄飄又落下一句:“過馬路還看手機,不是好習慣。”

然後就像念廣告詞那般出聲:“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

陸時宜抿了抿唇,索性關上手機。消息也不回了。

周亦淮看她秀氣的眉頭皺起來,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模樣,忍不住就被逗笑了:“這麽聽話啊?”

這下她知道了,他就是在逗她玩兒。

“真是有事才回學校嗎?”他問。

想違心回答說是,但又聽得他緩聲說:“剛從實驗室出來,就去KTV了,還沒吃晚飯——”

陸時宜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提議:“那要不回食堂再吃點?”

“一個人吃飯多無聊啊。”周亦淮看向她,“不然你陪我一起?”

其實她一點也不餓。吃飯的時候為了不多說話,一直在埋頭苦吃,現在還有點撐。

不過,她對上他的目光,最終還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時間太晚了,食堂裏壓根沒什麽人,人群零星地散在各個角落。

店家也大半關門了,只有少數幾家還營業到九點。

周亦淮點了燒烤,要等着做一會兒。

陸時宜想起之前說的要還債,說這頓她來請。

周亦淮頓了頓,用下巴點了點一樓最裏面的小超市:“請我喝飲料就行了。”

她點了點頭,也行吧。

超市實在很小,大約最多十平方米,擺了個冰櫃,幾層貨架上有果切和零食。

比起附中那個超市,也是五分之一都不如的。

他們兩個人進去,幾乎已經要将空間填滿。

陸時宜撐着膝蓋往冰櫃裏面看,沒歪頭,問他:“你喝什麽?橘子汽水嗎?”

邊問已經邊開了櫃門。

橘子汽水在冰櫃的最下層,她蹲下來準備伸手去取。

一時沒等到回話,她疑惑偏頭。

男生靠在貨架上朝她笑:“我想喝牛奶。”

剛觸碰到涼意的手頓時縮回。

牛奶?

心裏念叨着客随主便,她關了櫃門,轉身尋找哪裏陳列着牛奶。

剛拿了盒牛奶下來,這人又提意見:“還要熱的。”

雖然夏天已經過去了,但現在也不過是秋天,況且他從來就不是個會喝熱飲的人。

喝熱牛奶,是故意為難她吧?

不過,這場景——

有一瞬間,陸時宜感覺好像畫面和在附中超市時重疊了。

只不過,那時候,她小心翼翼地将橘子汽水塞了回去,再客氣地問老板娘牛奶可不可以加熱。

而如今,一切都是周亦淮主動提的。

陸時宜擡起頭,面前的男生臉上依舊挂着笑,垂眸好整以暇看着她。

沒穿附中校服,都是錯覺。

她慢悠悠移動到阿姨那邊,問這邊賣不賣熱牛奶。

阿姨轉身就從保溫箱裏拿了一盒給她。

她付了錢,把牛奶遞給周亦淮:“你要的。”

他接過去,又問阿姨有沒有油性筆。

這兩個人看起來實在奇怪,但阿姨也沒多問,她從櫃臺下面抽出根筆:“給。”

周亦淮道了聲謝,取下筆蓋,筆在手指上轉了一圈,往牛奶盒上寫了兩個打字。

促銷!

那個感嘆號被特意加重加粗,看起來略微有點猙獰。

随即他将筆蓋合上,臉上的表情像是戰士揮刀入鞘時的滿意從容。

陸時宜看着他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動作,睫毛顫了顫,想問什麽卻沒問出口。

周亦淮拿了根吸管插進去,汲了兩口問:“你喝什麽?”

油性筆留下的黑色字跡在眼前揮之不去。

鬼迷心竅般的,陸時宜說:“冰鎮橘子汽水。”

空氣安靜了兩秒,周亦淮點點頭,哦了一聲。

他轉身,單手開了冰櫃,粗略往裏面一掃,把橘子汽水一瓶接一瓶拿出來。

……這麽多?她喝不下啊。

沒必要吧。

要開口阻止時,又見周亦淮把旁邊的可樂、蘇打水、雪碧等一股腦全取出來。像是要把那一層清空。

她驚訝地喪失了語言系統。

這是在做什麽?

一些念頭飛快地遁入腦海,仿佛碳酸飲料溢出來時,咕嚕咕嚕往外洶湧的泡沫,令人措手不及。

做完那些之後,男生繼續下一步的動作。

他把橘子汽水塞進那層冰櫃的最深處,然後再把可樂等飲料置于外面,一眼看得到的地方。

最後喝着他那盒熱牛奶走回來,手指在盒身輕點了兩下,撩起眼皮子看她。

“不好意思啊,橘子汽水沒了。”

演技的确可以稱得上是好,如果她沒有見證他全程的操作的話。

可這個人吶,也就這麽沒臉沒皮地當她沒看見。

他挑了挑眉,說:“所以,只好委屈你喝我的同款了。”

聲音那麽平靜,卻又漫不經心,殊不知,在她心裏掀起一場鋪天蓋地的海嘯。

陸時宜接過他遞過來的牛奶,抿唇喝了一口,覺得自己耳根在發燙。

至少比手上這盒牛奶燙得多。

等到燒烤全都做好,他坐着吃時,她還仍陷思緒沼澤。

就抱着那盒牛奶,小口小口汲取,也像在汲取呼吸和勇氣。

這個時間點,這個場景,吃的,喝的,一切都和那年附中相像。

對面坐的還是同樣的人。

只是這一次,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費盡心思。

她好像站在了,曾經自己的對立面,看着對方小心翼翼、費盡心思。

牛奶喝在嘴裏全是甜味,陸時宜莫名有一點舍不得喝完了。

等到周亦淮吃完,把她快送到寝室樓下時,才想起什麽,揚了揚下巴問她:“這回我能過去嗎?”

他好像還是對她“一起走很危險”這種發言,耿耿于懷。

“……”

一時之間她沒有說話。不過,沒說話就等同于默認了。

周亦淮一路走到她宿舍樓下的花壇邊,然後停下來,輕聲叫:“六十一。”

她擡起頭。

“沒什麽想說的?”男生把肩上挎的包還給她。

陸時宜反應慢了一拍,疑惑:“嗯?”

是有點想問的,但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問他一切是巧合還是故意,是故意的話,又是怎麽知道那年她在附中超市裏做的小手腳,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應該是故意的吧。哪有這麽巧合的事,幾乎把她當時的操作全部都複刻了一遍。

那時候的遺憾,在今天,好像都消弭了。

“沒有嗎?我有。”

他稍稍思考,垂眸看向她:“不是語文課代表嗎?考考你。”

“啊?”她已經不是語文課代表,很久很久了。

“對詩。”

這是哪裏跳躍過來的話題?

“巴山楚水凄涼地,下一句。”他站直身體,好像還得聊上一會兒。

最近在備考英語四級,老聽到室友開玩笑,陸時宜差點腦子不清醒,脫口而出接上一句:“Responsibility。”

不過語文素養還是将她拯救回來,她咳了一聲,接道:“二十三年棄置身。”

“但使兩心相照?”

“無燈無月何妨。”

陸時宜:“……”

怎麽開始超綱了。不是課本裏的。

這好像是,情詩?

這似乎是他突然興起,以至于自己也有點詞窮,“枕前發盡千般願?”

還是情詩。

算了,陸時宜配合道:“要休且待青山爛。”

“入骨相思知不知,上一句?”

怎麽還變換句式?答上句可比下句難得多。

“玲珑骰子安紅豆。”她還是配合。

到這兒他該是真的想不出來了,手往兜裏掏了掏,摸出張小紙片,聲音又低了些許。

“那,寧複畏潮波,上一句?”

那張小紙片到了陸時宜手中,她看着遺失很久的“周”字,先怔愣了下。

一時間沒回答。

然後面不改色将之塞回手機殼,“上一句是……”

她望向他:“是,周亦淮不知道。”

背上包就往宿舍樓裏跑,遇見宿管阿姨,還紅着臉叫了聲“阿姨晚上好”。

周亦淮反應過來的時候,人連背影都沒了。

他笑了聲,也嘆了聲。

陸時宜爬完樓梯回到宿舍,擡頭看着宿舍樓外的月光。

長淮亦已盡,寧複畏潮波。

可是周亦淮,你不知道啊,我在見到你名字的第一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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