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雪夜(二)
簌簌落雪鋪滿宮道,晶瑩剔透的雪花飄舞過昏黃的燭光,忽而被染上了顏色。
一襲墨衣掠過,落了滿身陳舊。
抖着拂塵的老太監帶着幾個婢女迎面而來,朝兩人行禮後,對林暗道:“夫人乏了,已經先行離開。皇上吩咐咱家送大人回府。”
遠安侯早年在洛陽有一座府邸,後來舉家遷至北疆就閑置下來,但平陽帝隔幾日就會派人打理,幾乎沒讓府邸落上灰塵。
一路而來,林暗始終與他保持着不大不小的距離,不回頭、不說話,姜書有心示好卻苦于沒有機會。
老太監見兩人走來,殷勤地遞上紙傘,道:“遠安侯夫人已經先走了,皇上吩咐老奴送侯爺回府。”
“嗯。”林暗沉聲應道,一手接過老太監的傘,側目而視,“不勞煩公公,有相國公子送本侯回去。”
“這……恐有不妥。”老太監是平陽帝身邊的紅人,識得姜書。
林暗瞥了眼鼻頭紅彤彤的姜書,眼中有些遲疑,片刻後将遲疑完全按壓下去。
“哪裏不妥?”林暗将傘抱在懷中,雙手環胸,他眼角微微上挑,顯得有些不可一世。
離開邰央殿驟然冷了下來,姜書悶出來的熱汗還沒幹透,就這麽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這會兒經夜風一吹,別提多冷!可今時不同往日,依着林暗的性子,今日開罪了他不好好解釋,日後根本連見到他的機會都沒有,他不能一走了之。
“公公放心,相國府與侯府離得不遠,将定安侯送到府上我再折回去便是。”姜書走得匆忙,裏面沒穿幾件衣裳,他現在冷得都快哆嗦了。
別說眼前的小定安侯受不住洛陽寒冷,他土生土長的洛陽人都受不住這寒冷。
“不必了。”見姜書實在冷得可憐,林暗有些不耐煩地說。
“不行!”姜書着急地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裏都染上一絲慌忙。
林暗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語氣不善地說:“想巴結本侯?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心思倒重得很,別做無用的功夫,趁早離本侯遠些。你這種人,最招煩了。”
心髒像是被人狠狠一錘,姜書怔愣地看着他,死死咬住牙齒,方能忍住眼眶裏滾燙的淚水。
那張恍如隔世的臉,比記憶中的更加稚嫩。忽而,他便明白了,他埋在心底不容任何人挖掘的林暗,已經徹徹底底消失了。
那道陳年舊傷被放大,壓得他渾身沉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姜書雙目通紅,眼底氤氲着水汽,卻怎麽也不讓它落下來。
林暗見他泫然欲泣的模樣皺起雙眉,沉着臉走到姜書面前,摸了摸他冰涼的手,脫下披風罩在他身上,撐起傘,問老太監:“馬車呢?”
老太監擔憂地看了眼被他圈在懷裏的姜書,“在前面。小公子身體不好,還是由老奴送您回府吧。”
“少廢話,我先送他回去。”林暗冷冷地瞪着他。
“是、是。”老太監被他眼裏的寒芒看得渾身一震,當即不敢再多話。
姜書咬緊了牙關,眼淚這才一顆顆往下砸,他扭動着身子想掙脫林暗的桎梏,“我自己能回府,不勞侯爺費心。”
“我送你回去。”林暗牢牢地将他圈住,不容反駁地說。
“不用……”
“少說屁話,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