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9同學

張清華永遠記得小學一年級剛接觸英語,他說什麽都不好意思在講臺上領讀那些發音莫名其妙的單詞。因為發音越标準,說慣了中國話的小孩聽着就越怪,所以大家就會忍不住發笑。

也因此,那段時間中國話他都不想說。

當時爸媽還以為他得了自閉症,天天和他談心,但他什麽都沒記住,唯獨記住了爺爺寫書法時說的那句,“萬事開頭難。”

倒不是說聽到這句話他就打通了任督二脈,能敞開心扉大聲朗讀那些拗口的單詞,不過他倒是開始試着大聲發音,情況也的确在一點點好轉。

他今天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他覺得那句話不太對。

小時候他對那句話的理解是:所有的事都是開頭最難,只要開了頭,邁出第一步,那便道路寬廣任人走。

所以那天送丁曉回家後,張清華回自己家的一路都神采飛揚。

為什麽這麽開心?因為開頭了啊,邁出第一步了啊。

晚上看完合同,在伸懶腰的剎那,他忽然意識到不對,頭兒是開了,可第二步呢?寬廣大路呢?

怎麽什麽都沒有?

張清華點開微信,除了吃飯那天的晚安丁曉回了個“嗯”以外,接下來一周的晚安,他沒收到任何回複,心更怵了。

他想,要是自己現在生活在極夜地區就好了,那他就每分鐘發個晚安。

看着聊天框挨着的五條晚安,張清華開始回想兩人分手時丁曉說的話。

“當初不是說好還是朋友嗎,你竟然不回複朋友的消息,丁曉你太不禮貌了!”

張清華曾經也一度很讨厭“有時間”這個詞。

有時間一起吃飯,有時間一起看電影,有時間聚一下這些話都只是說辭,從來都沒有後話。

所以張清華覺得“有時間”是句廢話,每個“有時間”都把事情推到了八百年後。

哪有人能活八百年。

但是,他現在很悔恨。就算是八百年,好歹也有個盼頭啊,自己為什麽沒和丁曉說,“有時間還一起吃飯啊。”

自己為啥什麽都沒說!

思來想去,他決定約丁曉去看電影。

可是最近上映的愛情片口碑都不咋地,雖然丁曉愛看電影,但也挑。于是張清華又開始猶豫看還是不看,看吧,顯得自己品味不怎麽樣;不看吧,就沒什麽借口聯系。

這第二步也太難了。

思索再三,他選了一個口碑兩極化的,萬一丁曉覺得好呢,成大事者,全在一個賭字。

周一下班他拿着兩張電影票樂颠颠地走出公司,心花怒放。

“張總今天心情不錯啊。”

“還好還好。”

怕晚高峰堵在路上,錯過丁曉下班時間,張清華坐了地鐵。

他在述書科技門前等了好久,公司人走差不多了,他卻連丁曉的影子都沒看到。

“喂?你今天沒來上班嗎?”

“我上班了啊?怎麽了?”

“我在你公司門口,沒看見你。”

“現在?我早下班了,在地鐵站。”

張清華聽到地鐵即将進站的提示音,着急地說,“你先別走,等我一下。”

沒多久,丁曉看見氣喘籲籲的張清華大步跑過來。

“你跑來的?我不是說等你嘛。”

他累的說不出話,擺了擺手,歇了幾秒後擡頭看路牌指向,“不對啊,這不是你家方向吧。”

“我要去看陶鈞,她腳崴了,你不知道嗎?”

偌大個小區,張清華帶着丁曉輕車熟路地找到周陶鈞住的單元。

“你對這兒挺熟啊。”

“沒,她現在租的是董程的房子,我以前總去董程家。”

敲門,沒人開。再敲門,還是沒人開。

“不在家?不能啊。”丁曉說着翻開手機通訊錄。

“喂,陶鈞,你在家嗎?我來看你了。”

“啊?你來了?”

“就在你家門口,敲了好久的門也沒人開。”

“啊,啊,我……我在對面。”

丁曉聽的一臉蒙,疑惑着和張清華說,“她說她在對面,什麽對面?”

張清華一聽就明白了,轉身去敲顧湛恒家的門。

周陶鈞挂斷電話朝書房喊,“顧湛恒,那個,丁曉來了,你能開下門嗎?”

饒是周陶鈞這麽個活寶,也不知道該怎樣緩解現在這種,呃……微妙奇怪又尴尬的氛圍。

都怪顧湛恒,今早她都說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回家了,就不在這兒添麻煩了。

“我真的好了。”

“你一分鐘內能走出這個門你就回去吧。”

周陶鈞扶着餐桌站起來,誰知道早晨抻着後更疼了,又一屁股坐下。

“可我還有采訪稿沒整理呢。”

“鑰匙給我,我去拿電腦。”

所以,這就是她說什麽都不讓懷柔她們來看自己的原因,萬萬沒想到,丁曉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殺過來了。

“你們先聊,我還有事。”顧湛恒走回書房。

周陶鈞松口氣,立刻笑嘻嘻地看向一起來的兩人。

“有點渴了,我下樓買瓶水。”

張清華反應極快,溜之大吉。

“冰箱有礦泉水。”周陶鈞扭頭向門外喊。

“我要喝帶冰的。”

“咦,你倆……”周陶鈞嘿嘿一笑,“說吧。”

“說什麽?”丁曉裝傻,“就是都來看你正巧順路啊。”

“得了吧,他都不知道我崴腳。”

“那不重要,難道你不覺得現在應該談的不是我嗎?這可是你的地盤,不對,應該說,是顧湛恒的地盤。”丁曉八卦地湊近周陶鈞,“你們是不是……”

周陶鈞急忙搖頭擺手,“沒有沒有,就是他最近不上班,恰巧我腿腳不太方便,出于老同學的情誼照顧我一下而已。”

“哦?出于老同學的情誼噢。”

“你小點兒聲。”

“要說張清華照顧你是出于同學情誼我還信,你說你和顧湛恒一沒同過班,二沒同過系,不對,連院都沒同過,能有什麽同學情誼。”

“五十六個民族都是一家,同一個學校待過就是同學,對,同一個學校就算同學。”

“哦,原來是這樣,那我明天也崴下腳,看看顧湛恒會不會這麽照顧我,反正我和他也一個學校過,被這麽養眼的人照顧,好的一定快哈。”丁曉說着朝她眨眨眼。

“哎呀你……”周陶鈞氣鼓鼓地拿起抱枕抱在懷裏。

“說真的,你怎麽想的啊?”

“嗯?”她轉頭看丁曉,又低下頭摟緊抱枕,“我沒怎麽想啊,我能怎麽想。”

“到底複不複合啊?”

“什麽複合,他又沒說喜歡我。”

丁曉壓低了聲音,“這表現還不夠明顯啊,你還想讓人家怎麽樣。”

周陶鈞聲音略帶委屈,“好歹追追我嘛。”

其實周陶鈞從來不敢肯定地說,顧湛恒喜歡我。

如果非說問為什麽,那原因真是太多了,但她具體不出來,或許說白了就是感覺而已,可感覺,就是很多小事的積累。所以說細節不僅決定成敗,也決定走向。

追根溯源的話,應該就是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方式。

大一上學期,十一月,一年一度的光棍節。

念高中以來,周陶鈞覺得光棍節比情人節來的還要熱烈。大學更甚,可能是學校裏單身的人太多。

說來那個時候她和顧湛恒也沒見過幾面。顧湛恒從來不主動找她,而她根本就不好意思纏着他,更不好意思跟着他。學校裏有很多女生會去他上課的教室故意蹭課,也有很多女生尾随他到圖書館自習室,故意坐在他附近。

這些事情,她一件都沒做過,她不是不想,是除了不好意思以外,也不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絞盡腦汁找各種看似正當的理由和他見面,那段時間用的最多的理由是:我和我爸爸或者媽媽打電話說XX的東西挺好吃,他們讓我請你嘗嘗。

每當聽到對方說好,她都很慶幸自己的父母和顧湛恒父母是好朋友。然而事實上,這全是她編出來的。周陶鈞很少給家裏打電話,也從來沒和爸媽提過顧湛恒。

每次雖然說是她請,但幾乎每一次都是顧湛恒買單,慢慢她就不好意思再用這個理由了。

在如今看來爛到爆炸的衆多理由裏,周陶鈞覺得只有一個還算有點大腦——問高數題。

她遇到覺得很難的數學題,解完後都會去問問丁曉覺得這道題的難度怎麽樣。要是丁曉也說難,她就會給顧湛恒發短信說想問問題。

周陶鈞現在一想都不禁老臉一紅,真是不知道當時自己究竟哪來的勇氣。

那時候悲催的是,為了能和他多待一會兒,她每次都要準備很多道,然而能讓丁曉覺得比較有難度的題,不多。

更悲催的是,在本就為數不多的見面裏,張清華幾乎都在,而且還在她問題時說,“這我也會啊,下次你直接問我多好。”

最過分的是,張清華有一次竟然看着練習冊說,“這題你真不會嗎?不應該啊。”

她本來就不擅長撒謊,被戳穿後臉霎時通紅。然後,她再也不能坦然地找顧湛恒給自己講題了。

到了光棍節那天,她醞釀好久,終于在丁曉的幫助下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機約顧湛恒買……買書。

“今天書城特惠,我們一起去吧。”

可能是情侶們全出來過節了,街上到處都是人,來回的地鐵也格外擠。晚上回到學校,周陶鈞說想去湖邊坐坐。

湖邊是哪?是約會聖地。但她如果不去,就得直接回寝室了,可她不想。

她有任務。

她和顧湛恒坐在湖邊的臺階上,情侶們來來往往,她心砰砰跳,深呼口氣。

兩人像月亮一樣靜,默契的誰都沒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周陶鈞咬咬嘴,用右手拇指摳了一下左手的食指指肚。

下定決心,終于打破沉默。

“你看,今天月亮挺好看的哈,來來往往的情侶可真多,雖然今天是光棍節,但出來過節的好像都是情侶,真不知道單身的都在幹嘛,真巧我們今天也……”她越說聲越小,越說聲越小。

語無倫次。

最後小到自己都聽不見,顧湛恒自然也沒聽見。

“陶鈞?”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周陶鈞像是被按了開關。

“顧湛恒我喜歡你,你看你想不想當我男朋友。”她語速極快,好像慢一秒就會被外星人抓走似的。

說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她實在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很怕聽到他說“我們還是當朋友吧。”

如果被拒絕,她才不會和顧湛恒當朋友。她只會躲的遠遠的,反正她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正大光明的牽手和再也不見,各有百分之五十,她不是沒有贏面。

周陶鈞緊張到手心出汗,然後聽見旁邊的人說,“好。”

像每次她找他吃飯講題一樣,他說,“好。”

聽到如願的回答她反倒反應不過來了。

兩人又沉默好久。

周陶鈞想了想自己最開始說的話,擡頭看看天空,再次說到,“今天月亮真好看啊。”

顫抖的音調背後是難以掩蓋的喜悅。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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