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沒錯,至此為止發生的事情,都寫在冷清風看過的那張已經銷毀的紙上。但紙上說的原定交易根本不是這樣,殺人滅口,是烏力提金自己的主意!
聽冷清風這麽說,陸耀焱面露錯愕,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背影。
毀約?什麽意思,難道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段枕歌與這個名為烏力提金的男人的交易?
而烏力提金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想法,“約定是約定,戰場是戰場。段枕歌身在千裏之外,縱使他料事如神,又怎麽能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大衍人都該死!”
他手中刀尖指了指這束手就擒的千人軍隊,睜着眼睛說瞎話:“他們反抗強烈,寧死也不願為囚。我本想留他們一命的,可惜天不随人願吶。”
他竟想用這種借口蒙混過關!
千名士兵被激起了血性,有人破口大罵起來。
剛才他們被捉住的時候也只是随口罵了幾聲娘,而冷清風說話不是所有人都聽見了,這才沒引起騷動。現在衆人的竊竊私語一層層傳遞下去,大家才終于搞清楚了情況。
“什麽玩意?太子是個賣國賊!”
“太子和這人做了交易,要把咱們都殺了!”
“抄家夥,老子死也不願意這麽窩囊的死!”
身後衆人騷動起來,陸耀焱慌了,一把抓住冷清風衣領,目眦欲裂:“你們想要我的命,我跟你們走就是!可其他人都是無辜的,你放他們離開!”
有人又喊:“小侯爺你別跟這衆人求情!咱們不怕死!”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小侯爺別記挂咱們!”
“老子要是沒死,一定讓那個狗屁太子還咱們命來!”
冷清風同樣很生氣,只是沒表現在面上。
他打開陸耀焱抓着自己的手,冷冷看了看身後推搡自己的大衍軍一眼。
他身上威壓極強,衆人不敢與他對上,紛紛以他為圓心,向後退開一個真空地帶。
冷清風對衆人厭惡恐懼的眼神視而不見,擡頭對烏力提金道:“我既然在此,就不允許你造次。”
他雖不知道段枕歌後面計劃如何,但他收到的命令是只讓陸耀焱一個人被帶走,剩下的所有将士需要全須全尾的回去,那他就不能坐視烏力提金放肆。
殺這麽一群人費點時間,但挾持烏力提金不過擡擡手的功夫。
他不能容忍烏力提金借段枕歌的名義行這等不義之事。
烏力提金見他欲拔劍,不緊不慢從懷中掏出一枚引薦。
“哦?是麽?”
他松開手,手上的東西因為周圍的火把折射出細碎的光亮,在黑暗的純明峽裏沿繩子軌跡晃動,像一只被綁縛的光之精靈。
陸耀焱和冷清風都是習武之人,隔着半百米也看清了那私印下刻的四個字。
——“段枕歌印”。
冷清風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冷大人,你主子說過了,讓你乖乖的跟我們走。”烏力提金晃了晃手上的金印,面露鄙夷,“他還說,如果你敢反抗,等同叛主。只要你擡一擡你的小拇指——他就讓你滾出禦影一列!”
冷清風僵在原地,面色漸漸蒼白起來。
他握着劍柄的手反複開合,最後還是慢慢放下。
烏力提金見他居然真的因為一個小小的印章而放棄了反抗,面上露出了狂妄的笑容,似是覺得這樣特別好玩。
在場唯一的威脅也已服從,他吩咐:“現在,你馬上帶着陸耀焱從下面的樓梯上來!”
冷清風沉默片刻,擡手去抓陸耀焱,陸耀焱掙不開他手,便扭頭沖烏力提金喊道:“等等——我跟你走!可我部下無辜,你放了他們!”
烏力提金不屑地看他,“小子,你還沒資格和我談條件。若你爹在這兒,我倒能給他點面子,給這群人留個全屍。”
而能和他談條件的冷清風,在看到那印章的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段枕歌需要他和陸耀焱一起走,讓他做人質令烏力提金放下心來。
他也明白了為何段枕歌給他的那張紙上的命令只到這裏。
因為他的作用到此為止。
既是段枕歌命令,他就不可能反抗。
陸耀焱不停反抗,身上冷硬鐵甲撞得冷清風生疼,但他面無表情,不容置喙的扯着陸耀焱往樓梯旁走。
有的士兵想跟上去,被包圍他們的南境人用長矛隔開。
陸耀炎明白只要他們兩人上了純明峽,他身後的一千人就會立刻性命不保,他必須策反冷清風這個唯一有能力破局的人:“等等!冷清風,他說不定是騙你的!他說不定是偷了太子的印而不是太子給他的!既然太子同他約定只抓我一個,你怎麽能坐視他毀約?”
冷清風表情沒有任何波瀾。
或許陸耀焱不知道,但他清楚,段枕歌現在身邊全是藏在暗處的禦影,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偷出段枕歌的私印。烏力提金手上的印章,只可能是段枕歌給他的。
而毀約?見印章如見主,既然段枕歌給了烏力提金印章,就已經在暗示冷清風要全權聽烏力提金的命令了。
就算烏力烏力提金毀約,也算主人的意思。
他不可能冒着被主人逐出禦影的風險反抗。
見他如冷硬的花崗岩般不為所動,陸耀焱崩潰了,“為什麽,為什麽!冷清風,求你了,你們要什麽我都給,求你了,你救救他們,他們都是我父親舊部,都是陪我長大的叔叔伯伯啊,求你救救他們——”
冷清風壓低聲音道:“陸小侯爺,多想想你自己吧。”
人死了,有時候反倒是一種解脫。
陸耀炎不可置信:“冷清風,你為什麽要助纣為虐?段枕歌他出賣了我們,他出賣了大衍!”
他終于想通了。
烏力提,正是北地的王族之一的名姓。而那個被稱為烏力提金的高壯男人,衣服上是北地的力智美主神的圖騰!
為什麽北地人會出現在南境?雖然傳聞中北地與南境有勾結,可他在戰場上從沒見過北地人,烏力提金是第一個。
或許這背後有着更深的陰謀,他沒法一下子看透,但他潛意識裏已經明白,這一切都是段枕歌的手筆。包括軍中的叛徒,包括南境的勝利,包括這場戰争的源頭!
陸耀炎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毛頭小子了,他現在總算明白——段枕歌不可信,或者說,他所追求的東西和自己有沖突,所以就算他并不傷害自己,但自己與他絕不是一路人!
冷清風面對這指控顯得非常冷漠,“或許吧。”
陸耀焱被他抓着登上樓梯,他手勁極大,幾乎是提着陸耀焱在走。
陸耀焱絕望道:“那你為什麽還要聽他的命令。殺了烏力提金,我們沖出去吧!以你的武功,我們起碼能活一半——”
冷清風只道:“他有主人印鑒。”
他有段枕歌的私印,所以他只能屈服。不是屈服于烏力提金,而是屈服于段枕歌。
陸耀焱氣得用拳錘他,不是打情罵俏的錘,而是以十五階武者的武力實打實砸在他身上,帶着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明明是禦影不是影衛,你明明有自己的判斷,為什麽你還要聽他的?事實就擺在面前,你也不過他的棋子,為什麽還要替他賣命?”
冷清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沉默的将他帶上了純明峽的城牆。烏力提金手下接過了陸耀焱,将他身上鐵甲和兵器都卸了下來,用麻繩把他五花大綁。
他們本想以相同的方式對待冷清風,但烏力提金擺了擺手,“冷大人是我們的客人,何必那麽粗魯。”
說罷,他命人端上一碗湯藥。
也難為他在戰時還特意找鍋熬了個藥。
“這是我們北地一種植物的汁液,我們将它稱為‘那刮妲圖魯’,翻譯過來就是刮妲的毒液。尋常人喝下他,會全身麻痹,陷入昏厥。我不願意對冷大人動粗,可冷大人一身功夫實在讓人有所顧慮。”
烏力提金陰恻恻一笑,沖冷清風晃了晃手中的印鑒,冷清風便明白他想做什麽了。
他是想趁自己昏迷之時,廢自己武功。
段枕歌知道這件事嗎?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冷清風不再徒增煩惱,沉默的接過那碗藥,一飲而盡。
見他真的乖乖喝下去了,烏力提金哈哈大笑,知道已沒有人再攔着自己做任何事情,“殺了他們!我要用大衍人的哀鳴祭奠北地英魂!”
冷清風舌尖發麻,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他聽到陸耀焱在一旁掙紮着大罵,被人一掌劈在後頸處。他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和呼喝聲,烏力提金身邊的侍衛似乎用慌亂的聲音喊道“大人,是陸家軍……”
接下來的事,他便全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來,已是南境軍營的牢房。
牢房黑暗,混合着黴味和鐵鏽般的血腥氣。沒有窗子,也不知如今是白天還是黑夜。只有挂在牆上的火把提供了些微跳動的光亮。
他微微一動,便感覺到四肢傳來的劇痛。他悶哼一聲,翻開手腕,意料之中發現自己雙手手筋已被挑斷。想來雙腿也是如此,他便懶得看了。
這是個不算小的牢房,冷清風就躺在靠近牢門鐵欄的位置,顯然是被人扔到門口就不管了,也沒有人好心将他擡到什麽稻草堆之類的栖身之處。他身下是冰冷的地磚,硌得他肋骨生疼。
他掙紮着坐起身來,發現在黑暗處還縮着一個人。
他眯了眯眼,認出那人是穿着囚服的陸耀焱。
陸耀焱縮在牢房最遠的另一個角落,低着頭不知在幹什麽。
直到他聽見一聲低低的啜泣。
冷清風無聲嘆了口氣,閉了閉眼,靠在一旁的牆上。
哭吧,他确實該哭。
但哭能解決問題麽?
是他自己誤判森*晚*整*理了形式,帶着一衆親信走進了段枕歌的陷阱中。如果他能有段枕歌的城府,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是他太信任他自己的能力,才讓那一千位将士白白丢了性命。
冷清風擡手,在劇烈的刺痛之中摸上自己胸口衣物。
他們江湖人與大衍軍不同,并沒有分配到铠甲和武器。所以冷清風一直穿的都是紅珠改良過的箭袖黑衣。或許是因為他穿的本就單薄,加上他身份所在,沒人強扒他的衣服。
烏力提金自然命人搜了他身,但絕對搜不到自己身上真正重要的東西——那枚段枕歌留給他的回天丹。
冷清風捂着自己胸前暗袋裏放着的回天丹,明白自己随時都能離開。
可他不明白,主人究竟需要他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