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雲詞接過禮物盒。
手指僵硬, 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才以更劇烈的頻率重新跳動。
失衡的心跳聲被掩藏在周圍傳出來的荒腔走板的歌聲裏。
他錯開和虞尋對視的視線,在原地踟蹰。
“不拿嗎。”虞尋又開了口,像是路過的陌生人。
雲詞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音。像是喪失了語言功能, 不知道說什麽, 而且比這個更讓人窒息的是,他發現他們兩個人之間, 好像也沒什麽可說的了。
然後他擡手,接過禮物盒。
兩個人的手分別搭在盒子的兩端,禮貌地避讓開, 連意外觸碰的可能性都沒有。
最後他說:“謝謝。”
說完後, 雲詞沒有多停留, 他強迫自己往前走, 又穿過很長的走廊,走進李言定好的包廂。
“……”
他沒有回頭。
所以沒看見他身後,虞尋的身影還停在原地。
虞尋的手垂在兩側, 緩緩收緊,他倚着牆,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沒忍住,伸手去摸褲子口袋, 從裏面摸出一盒煙。
他熟練地單手捏着煙盒,從裏面推了一根煙出來。
“咔噠”一聲。
打火機一閃而過的光在頭頂燈光下, 被照成其他顏色。
接着, 熟悉的煙味彌漫開。
手機鈴聲也響了很久。
他接起, 流子的聲音沖出來:“我□□到哪兒了, 江湖救急啊,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這包廂的客人有病,非要喝這個牌子的啤酒。”
“怎麽的,這個啤酒就更高貴???”
“都是五塊錢一罐,到底有什麽區別。”
“要不是這裏剛開業,招不到人,時薪高,誰特麽在這混。屁事一堆。”
流子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又重複問了一遍:“兄弟,你到哪兒了到底。”
“馬上,”虞尋抽完一根煙,随口說,“到門口了。”
流子很無語:“我就在門口。”
虞尋:“那當我沒說。”
“……”
流子:“所以你的馬上是多久。”
虞尋把煙扔進垃圾桶:“等着吧。”
流子還想說什麽,但他察覺到電話對面,虞尋的聲音比往常更啞。
像是拼命隐藏着什麽。
“行吧,反正你快點,”流子說,“我等會兒下班,一起吃個飯?不過你得先去員工休息室等我會兒。”
-
員工休息室裏。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沒有門,得從樓梯口拐進去,與其說是休息室,不如說是個堆放貨品的倉庫。
裏面躺着幾個人,有的在打游戲摸魚,有的要上夜班,提前過來眯一會兒。
這家店剛開業,招到的基本都是學生,也有一些社會人士。
虞尋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面突然鴉雀無聲了。
他也不在意,找了個角落坐着。
他低下頭看手機,只是對着某個聊天框反複看,也不打字,不聊天,邊上人都不知道他在看什麽,還以為這帥哥是進來對着手機發呆。
流子剛來沒幾天,在這群人裏混得風生水起,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他一聲流哥。
流子結束工作,去休息室找虞尋,還沒推門進去,從裏面出來的人就拉着他聊:“流哥,不知道哪兒來一帥哥。”
“在裏頭坐着,也太帥了,都在盯着他看。”
“難道是這的頭牌?我去,咱們這還有這服務?”
“……”
流子用腳想也知道這帥哥說的是誰,他敲了對方一腦門:“滾,什麽頭牌,再放一句屁老子把你嘴堵上,裏面這我兄弟。”
出來的還有個女服務員,她笑嘻嘻說:“有這麽帥的兄弟,怎麽也不跟我們介紹一下。”
“他脾氣不好,”流子想了想,說,“介紹了也沒用。”
這句“脾氣不好”從脾氣不好的流子嘴裏說出來,就顯得很微妙了。也微妙地很有說服力。
女服務員回想剛才推門進去看到的那幕——那人看了會兒手機,又忽地起身,推開一扇窗,倚着窗戶抽煙。
煙霧缭繞下,他絢麗的眉眼被蒙住。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隔着煙霧,掃過來一眼,但那一眼極其淡漠。
流子不想再跟這幫人扯皮:“趕緊換班,我快餓死了。”
流子進去之後,開玩笑對虞尋說:“剛有個同事,女的,想問你要聯系方式。”
虞尋走到門口等他:“沒手機。”
流子:“人都看見你刷手機了。”
虞尋看他一眼:“你非要找死?”
“……”
看吧。
他就說了脾氣差。
流子聳肩,隔空沖還沒走遠的女同事示意:老子盡力了。
見到虞尋後,流子喋喋不休吐槽今天上班的經歷:“不給他買啤酒他就投訴,他去投訴吧,他投訴之前我先錘爆他腦殼。”
“三分鐘,”虞尋打斷他說,“沒收拾好就自己去吃。”
流子:“我們之間的情誼就值你等三分鐘?你有急事?”
虞尋:“沒有。”
他又說,“就是不想等你。”
流子:“……”
流子想說那麽急幹什麽,結果他三分鐘後換好衣服出去,低頭看手機回消息的同時,看見他備注為“傻逼李言”的好友發了一條朋友圈。
[祝我生日快樂!]
流子點開配圖,看見熟悉的裝潢,他作為這裏的員工,幾乎都能猜到這間自帶豪華香槟塔的包間在幾零幾。
“可以啊,這麽有錢。”流子碎碎念了一句。
随即他想起來,李言在這的話,那那個誰不也在這。
……
流子想到這,擡眼去看走在他前面的虞尋。
虞尋正站在路邊,等紅綠燈,
他今天煙瘾尤其大,煙不離手。
自從一年多前虞尋搬寝室後,這人就逐漸變成了陌生的樣子。
比之前更沉默,随性的外表下其實有點不好相處,對很多事都無所謂,瘋起來又帶着點不顧一切的感覺。
不過真的陌生嗎。
流子想了想,又覺得不完全是。
其實這個狀态的虞尋,他曾經也見過。
那還是高一剛開學,他們倆在燒烤攤上相識那會兒。
他聽見過虞尋蹲在店後門打電話:“你找。你找她一次,我也找你一次,要不要看看看誰先死。”
流子聽得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在心裏把虞尋不好惹的程度又默默往上提了一級。
現在的虞尋,也很像當初明明不會騎摩托車,卻能載着他踩下油門的那個虞尋。
甚至是這一年的雲詞,他也不是沒見過。
高一開學,他雖然遠在七班,但也聽說一班有個“學霸”,學起來不要命,什麽比賽都要拿第一。
且那小子還有張挺帥的臉,在初中很出名。
……
非要說的話,這兩個人好像只是回到了不曾相遇的人生軌跡裏。
如果高中沒有遇見,沒有成為敵人整天打打殺殺、把整個西高都攪得天翻地覆,他們按照各自的人生繼續往下生活的話,就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不對啊。操。
他腦子裏突然湧出來了些什麽東西。
……
流子站在原地,被自己文藝得牙疼,有點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
吃飯的地方在商場,店門外挂了電影宣傳海報。
電影院就在樓上。
流子埋頭嗦面,抖着腿打量那張海報:“急速游戲,這電影有點意思,飙車的,吃完要不去看看?”
他說完,不等虞尋答複,又自己否了:“我跟你去,有點怪了。兩個大男人約什麽電影,我要去也約個妹子。”
但他說完,想起他和虞尋是看過一次電影的。
在大一下半學期,虞尋搬完寝室之後的幾個月。
虞尋搬寝室那天他是外從其他人嘴裏得知,他兄弟正在搬東西。
當時謠言一傳十,傳到他耳朵裏的時候,變成了:雲詞和虞尋關系剛有好轉,沒想到又急速惡化,在寝室裏打了一架,聽說從上午打到了下午,最後虞尋帶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東西,被姓雲的那小子從寝室裏轟出去了!
流子:“……”
先不說這個從上午打到下午這段有多離譜。
總之他聽到傳言後,馬不停蹄去看到底什麽情況。
虞尋的新寝室很陌生——他也算串了那麽久的寝室了,雖然前期大部分時候,他都是靠牆抖着腿,斜視雲詞,給他兄弟撐場子。
但撐了那麽久,對608那堵牆也是有感情的。
冷不丁換了新環境,連他都不習慣。
虞尋那間新寝室很空。
之所以有空位,就是因為室友都是大三生,有些人臨時辦了走讀,床位這才空出來。
大三生,都是些半只腳踏出校門的人,寝室裏東西都少很多,室友之間話也少,不像大一新生那麽愛熱鬧,主打一個社會老油條互不幹擾。
流子趕過去的時候,看見虞尋正低着頭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放好。
他至今都很難形容那種感覺。
撲面而來的窒息感,連他這個旁觀者都會被卷進去。
他請了半個月的假,說是家裏有事。
流子也想象不出他家裏到底是什麽事,讓他兄弟從高中開始,不管去了哪裏,都能被家裏的事拽回去。
請假的那半個月裏。
他給虞尋打過一通電話,電話裏,意外聽見女人的尖叫聲,刺耳地,鑽進他耳膜。
也是從那天起,虞尋開始抽煙。
不過很奇怪的是,別人沾染惡習都是抽煙和喝酒混着來,這位哥抽煙的同時,卻滴酒不沾。
過了幾個月,流子實在看不下去,強行把他拽去電影院“散散心”:“你酒也不喝,男人有心事怎麽能不喝點,這樣吧,最近有部電影還不錯,我多買了張票。”
事實上那場電影很一般,整個影廳都沒什麽人。
虞尋沒有按照票上的位置坐,他一個人去了最後一排的最角落。
他坐在那裏也不看電影,一直在看手機。
手機熒光打在他臉上。
很久很久之後,他又将手機熄了屏。
接着他擡手,哪怕電影院很黑,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他還是将臉埋進了掌心——是一個很隐蔽的,隐藏情緒的姿勢。
當時流子有個錯覺,他好像在哭。
直到電影散場,他意外掃過虞尋的手機屏幕。
發現他在看的是聊天記錄。
聊天記錄裏,他瞥見一個高頻詞彙“報備”,還有最頂上的備注“男朋友”。
這些都只在他眼前一晃而過,虞尋便收了手機。
“……”
接着,流子又思緒發散地想起,大二中途,他去虞尋那個冷冰冰的寝室串寝,虞尋那會兒在忙着訴訟的事兒,好像是要跟誰打官司,他沒找到人,臨走前看見虞尋桌上有個盒子。
實在是那個盒子長得有些過于吸引人注意,花裏胡哨的,他沒忍住,手賤打開看了眼。
看見裏面有匪夷所思的空藥盒。
還有一些其他的小物件,黑色繩子,好像是項鏈。
還有一封信。
以及一朵被妥善安放着的,在朋友圈出現過的紙玫瑰。
……
流子感慨自己這位長了一張招蜂引蝶臉的兄弟居然分了手,還這麽深情。
流子收回思緒,三兩口吃完剩下的面,就給妹子發消息:“我這就喊人,看看能不能出來跟我看電影。兄弟我都單身到大三了,這不合理。”
虞尋沒說話。
流子已經習慣他兄弟的沉默版本了,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我最近接觸了一個,我感覺她對我有點好感。”
“我打算再接再厲,”流子盤算着說,“她好像玩那個手游,什麽什麽江湖,你以前玩過的那個。”
提到手游,虞尋捏着筷子的手頓了下。
流子繼續說:“好玩嗎?我周圍沒什麽人玩那個游戲,也不知道容不容易入門,要不然我去借個號,裝高手,吸引注意力。”
過了會兒,虞尋說:“還行。”
流子只顧着幻想自己的愛情,并沒有注意到虞尋手機上,那個游戲APP至今都沒卸載,甚至就在手機第一頁,最方便打開的地方。
-
與此同時,KTV包間裏。
雲詞左耳是李言在唱“給我一段愛情”,右耳是周文宇在唱“讓我結束這寂寞”,最後兩個人合唱,順便抱在一起哭訴:“都快畢業了,什麽時候能脫單。”
周文宇:“不過有一說一,我們也該反思反思自己的問題。”
李言:“什麽問題?”
周文宇:“被動。”
“愛情不能被動等待,”周文宇說,“要主動。”
李言:“你說得對,回去我們詳談。”
周文宇又接着說:“不過還是有個好消息。”
李言:“?”
周文宇拍着他的肩膀:“流子也沒脫單,你沒有輸!”
“……”
李言無語之餘,因為周文宇這句“流子”,小心地看了一眼雲詞坐着的方向。
好在雲詞在走神,好像沒聽見。
李言提醒:“少提流子。”
周文宇不解:“啊?”
李言:“……我跟他不對付,提了晦氣。”
周文宇接受了這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噢。”
雲詞确實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他從進門後,就覺得恍惚,腦內不斷重複播放剛才的的畫面。在剛才短暫的碰面中,反反複複地重構那人的眉眼,想刻進心底。
他過得好嗎。
有談別的對象嗎。
會偶爾。想起他嗎。
盡管這每一個疑問,對他來說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刃,想一次就痛一次。
……
雲詞一直在邊上坐到散場。
李言喝多了,他扶着他回周文宇家。
周文宇在校外租的房子是合租的,他有一個單獨的套間,雲詞扛着李言走進去,把他扔在堆滿東西的沙發上。
李言毫無知覺地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周文宇手忙腳亂,臨時收拾雜物,試圖給雲詞收出來一個可以睡的地方:“有點亂,那什麽,将就下。”
雲詞站着,環視了一眼這個小單間。
校外的房子和他當初在租房軟件上看到過的差不多,簡單的裝潢,自己搬出來住也不用擔心到點學校就切電源。
“沒事,”雲詞看他實在收拾不出來地方了,說,“不用收,我不睡。”
周文宇:“你不睡?”
雲詞只說:“認床,睡不着。”
雖然認床是個借口,但他确實睡不着。
準确的說,他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雲詞最後在沙發角落坐了一晚,或許是意外的碰面,也或許是為了打發漫漫長夜,他鬼使神差地,又打開了某款手游。
游戲更新後,系統在進入界面提示:“江湖一夢,歡迎老玩家回歸,點擊獲得回歸禮。”
一年沒上線,游戲界面變了很多。
出了新任務,也更新了地圖和玩法模式。
但也有沒變的。
……
雲詞操縱角色的手頓了下,停在某個黑色衣服的角色邊上。
這個黑衣飄飄,腰間佩劍的角色頭上頂着一個有點眼熟的名字:江湖第一高手。
游戲狀态:[在線]
但很奇怪,這人的等級沒有變高。
雲詞退游一年,雖然當初沒日沒夜打游戲的時候把等級養得很高,但一年沒玩,他等級已經不算高的了。
而這個人等級比他還低。
這一年他一直在游戲裏?
這到底是玩家還是NPC。
不做任務,不升級。
守在他下了線的角色邊上瞎轉悠。
雲詞沒忍住,随手戳了下這個人。
[yc:都一年了,你任務還沒過?]
對面打每個字都很慢。
像是剛學會用拼音。
雲詞等了半天,只等來一個字。
[江湖第一高手回複yc:嗯]
[yc:……]
[yc:你是學生嗎。]
很久很久過後。
[江湖第一高手回複yc:小學生。]
……
雲詞看了眼手機右上角顯示的時間,淩晨兩點三十八分。
[yc:]
作者有話說:
來辣!內向小學森掉馬的曙光!讓你藏!根本無處可藏!(戴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