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賣了……林杏感覺眼前飛過了幾只烏鴉。

安靜了幾秒鐘,腳下人行道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林杏不甘寂寞地再次開口:“一眨眼都秋天了,白天熱晚上冷,亞熱帶季風氣侯真不是人過的。”

白皓澤倒是難得感嘆一句:“你居然還知道。”

“廢話,我又不是傻子。”林杏翻了個白眼,“我只是主課成績不好而已,有些課還是可以的。”

“比如?”

“我美術可好了。”一提到美術,林杏一下子來了精神,理直氣壯地昂着頭說道。

白皓澤差點沒笑出聲來,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怎麽,看不起畫畫的啊?”林杏有些來氣,跺腳道。

“沒。”白皓澤眼神裏閃過一絲笑意,“就是在想,你會不會畫啊?”

“诶,你這人怎麽回事啊?”林杏幹脆不走了,拉住他的袖子,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正巧,他們正在橫穿公園,此時處于公園廣場的一角,一排桂花樹下。

挂花已經陸續開放,香氣四溢,風一吹,就時不時往下掉落。

林杏吸吸鼻子,深呼吸一口氣,義正辭嚴地說道:“我跟你說,你可以否認我的成績,但不可以否認我的畫畫。就算讓我現在給你畫張速寫,我都能給你畫出來!”

小姑娘神情嚴肅,聲音清朗,就這麽直直盯着他,一本正經地進行思想教育,就連桂花沾在她鬓角也渾然不覺。

白皓澤耐着性子聽着,懶懶嗯了一聲,伸手打算幫她拂去落桂,但卻忽然改了主意。

于是在林杏看來,少年那只手在她發絲上停留了一瞬,轉而捏了捏她的臉頰。

林杏頓了頓,臉慢慢紅起來,張口結舌,不知道說什麽好:“你……”

白皓澤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眯着眼睛瞧着手足無措的小姑娘:“說說誰都會,你試試?”

“試就試!”林杏一股熱血上湧,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又立刻反悔,“這裏又沒有紙筆,試什麽試!”

“你等着。”誰料林杏這一句話正合了白皓澤的心意,他擡擡下巴,目光看向一個方向。

林杏順着看過去,一下子就後悔了。

公園裏正熱鬧,幾米外,一大片人圍繞着一個攤子,并且議論紛紛。

一個青年畫家正坐在中間,身旁是滿滿當當的工具,一旁立着一塊牌子——畫像50元一張。

他的生意好極了,随着圍觀人數的增加,不斷有人坐下讓他畫像,而他也是一揮而就,輕輕松松就賺了不少錢。

白皓澤讓她站在這兒,自己已經向那邊走了過去。

林杏心裏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卻關注畫本身。

正好畫家在給一個中年男人畫像,林杏凝神看着他的一舉一動。

中年男人很胖,禿頂,掩不住的啤酒肚,大大咧咧地掏出一張紅色鈔票,粗聲道:“不用找了,畫好看點!”

按理說這是很難畫的,如果照實畫肯定不會好看,而如果不按照實際情況畫,又根本就是騙錢的。

林杏心裏不自覺想,如果換做是她,她會怎麽辦?

那畫家顯然也是初出茅廬,凝神看了那男人半天,幾乎到了大家都快不耐煩的時候,才慢吞吞地開始提筆作畫。

基本輪廓很快打好,到了關鍵部分,畫家開始遲疑,提着筆猶豫不決。

而這時,白皓澤恰恰走了過去,冷眼站在那裏。

林杏心神一動,不自覺也跟了過去,艱難地擠到白皓澤身旁,凝視着那幅畫,慢慢有了一個主意。

而畫家還在猶豫,手裏卻沒有停,畫一個紐扣已經畫了整整五分鐘。

人群已經不耐煩了,陸陸續續開始散去,中年男人也感覺臉上挂不住,忍不住了道:“好了沒有,能不能快點?”

“就是,不會畫就別畫,還吹呢!”不知道哪裏傳來輕飄飄的一句諷刺,落在畫家耳朵裏,一下子額頭都急得冒汗了。

正當人群散去之時,白皓澤忽然上前幾步,一下子到了人群中央,開口道:“你好,我們想借一下你的畫筆和畫紙,可以嗎?”

突然來了這一出,人們倒是紛紛駐足,畫家卻不耐煩地驅趕道:“去去去,沒看我正忙着嗎,小孩子添什麽亂!”

就這麽立刻被拒絕了,林杏有幾分灰心,拉拉白皓澤的袖子,示意他不用再試了。

但白皓澤的眼睛依然是那麽的明亮,就像星辰中最閃亮的一顆,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他依然是漫不經心的語氣,輕輕吐出一句:“如果我能告訴你,這個怎麽畫呢?”

這句話實在太過自負,畫家忍不住擡頭,待看清是一個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下子嗤笑出來,揮手道:“小孩子懂什麽,我可是正經科班出身,快別耽誤我工作了。”

白皓澤沒動,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畫家,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我說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眼神太過明亮,還是他的語氣太過肯定,畫家竟然隐隐生出來幾分相信來。

“好,你說說,要能畫好,我這畫箱都送給你!”畫家一下子來了興致,喊道。

圍觀的人群不減反增,就連中年男人也饒有興味地看着他們,一點也不感覺着急。

看熱鬧總是要緊的,有時候比畫像還要緊。

“好啊,不要耍賴哦!”白皓澤的語氣很輕松,說完,他看向林杏,沖她努努嘴。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目光的感染,林杏的膽子陡然大了幾分,走上前去半蹲下,在畫家耳邊小聲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畫家臉上的表情從不屑,到難以置信,最後完全化為驚愕。

而白皓澤的目光一直看着他們,飄渺又專注,像是絲一般黏連着。

良久,林杏走回來,嘴角挂着笑容,而畫家刷刷刷幾筆落下,頹然坐倒在地。

畫好了,中年男人的缺陷被完美遮掩住,但卻沒有失去原來的樣子。他滿意地接過畫,

又另外掏出一百塊,硬要塞給林杏:“小姑娘,我看你畫畫挺好的,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人啊,這錢你拿着!”

林杏吓得連連擺手,白皓澤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将男人的手推離幾分,微笑道:“她就是随便玩玩,不用錢。”

一番推辭之後,中年男人和圍觀的人群陸陸續續離開,只剩下畫家目光複雜地看着林杏。

其實那些理論他都知道,但真正運用起來還很是生澀,而剛剛那個小姑娘,年紀不大,卻有着真正的靈氣,讓他不得不服。

“我就知道他是瞎說的,怎麽可能把吃飯的家夥都給我們!”林杏拿着筆,一面讓白皓澤站好,一面憤憤地說。

畫家自然沒有履行他的承諾,只是借了她一支鉛筆,給了她一張紙而已。

林杏當然沒有貪圖什麽,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這要是在古代,不守承諾的人都會被罵死的。”白皓澤倚着樹站着,一手撐在樹幹上,懶懶道,“所以啊,不要輕易許什麽承諾。”

說這話的時候,他目光飄忽,看了看在另一邊的畫家一眼。

畫家倒是沒有看他們,只是一個人在玩手機,等林杏畫完把筆還他。

“嗯。”林杏想到自己的父母,附和道,“別說承諾了,結婚了都能離,世界上還有什麽話是不能出爾反爾的?”

由于只有鉛筆,林杏只能畫一張速寫,待白皓澤擺好姿勢,就開始專心地畫。

柔和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映出小姑娘專注的神情,認真無比。

在她筆下,人臉的輪廓很快成型,又慢慢添補上更多細節。

她畫畫的時候必須集中全力,不能說話,也不能分心看別的地方。

眼睛、鼻子、嘴巴……一整張臉很快被畫得栩栩如生,直到最難畫的眼睛,林杏的筆頓住了。

畫龍點睛這個詞不是徒有虛名的,眼睛都好壞直接關系到一幅畫的靈魂,是以林杏不敢掉以輕心。

她擡頭,用一種探究的目光認真研究着白皓澤的眼睛,外形倒是其次,更重要的則是眼裏的神情。

白皓澤安靜地和她對視,眼神迷離,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的眼睛裏有很多她能輕易理解的東西,但更多的,東西,是林杏看不透的。

似乎很溫柔,又似乎很冷漠;似乎很深情,又似乎很薄情……唯一不變的,是他眼裏星光般璀璨的自信。

看着看着,林杏不自覺放輕呼吸,試圖進入他的目光,直擊他心靈深處。

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很快,她就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麽,只知道這樣怔怔看着他。

少年和少女,隔着一米遠的距離遙遙相望,渾然忘我。

心的琴弦被夜風慢慢撩撥着,彈奏出清泉般動聽的旋律,一下一下,讓人的心一顫一顫,不知不覺就酥了。

最後,還是白皓澤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走上前,手落在她的頭上:“小杏子,畫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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