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大下雨的,不大的包子店裏面熙熙攘攘,大半都是來躲雨的,順便買點包子吃吃。

老板狐疑地看着櫃臺前這個要買包子的少年,不放心地多問了一句: “那麽大下雨的,怎麽不帶傘就跑出來了”

少年衣服已經濕透,碎發黏黏地貼在額頭上,縱然如此狼狽,他卻依然從容不迫,沒有半分慌張緊迫。

他的目光穿透雨簾,依然是那麽的明亮,亮到讓人忽略了他的年紀。

但他的手指卻是已經攥得發白,下唇微微抖動着,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急和緊張不安。

聽見老板那句問話,白皓澤微微一愣,随即回答道: “趕着回去,來不及。”

“回哪兒啊看你這校服,是明城一中的”老板打開了話匣子,一面讓他進來避雨,一面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明城現在已經被大水淹了,公交車早就停了,就連出租車都沒有人要去,只有那些黑車敢去。”

白皓澤的心陡然沉了下去,盯着蒸籠上的白汽,專心致志地聽老板往下講。

“……別說,像你這樣子要趕回明城的人可不少,但大多數都沒辦法回去,只能待在這裏,還有些人冒險去坐黑車,有些回去了,有些半路就熄火了,只能停在荒郊野外,也不知道怎麽過來的。”

一個客人也來了興趣,大聲加入話題: “是啊,小弟弟,你年紀還小,再等一會兒吧,等明天水退了就可以回去了。”

“是啊是啊,也不急這麽半天,你家人不會有事的。”有人附和道。

白皓澤點點頭,拿了包子,卻依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水珠順着他的頭發滴下去,地板慢慢濕了一片。

一陣冷風吹來,白皓澤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剛剛不覺得冷,現在被屋子裏的暖氣一蒸,才感覺到寒意錐心刺骨。

有好心的服務員遞給他一條幹淨的毛巾,白皓澤低聲道了謝,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弄到半幹。

老板又忙活了半天才重新注意到他,一下子樂了: “怎麽,小夥子,想避雨可以,去那邊坐,不要妨礙我做生意!”

“我不是來躲雨的。”白皓澤說道。

“那你杵在這裏幹嘛”老板有些不耐煩了。

白皓澤忽然一笑,認真問道: “老板,能不能告訴我怎麽去明城不管什麽車都行,我只要快就好。”

少年說這句話的時候,人聲鼎沸的包子店一下子全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愕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個瘋子。

而白皓澤兀自立在那裏,笑得坦然而自信,一點不覺得尴尬。

為了她,做一回瘋子算什麽。

在聽完衆多吃瓜群衆的勸說之後,白皓澤依然堅持自己的主張,老板無奈,看着那張百元大鈔搖了搖頭: “既然小夥子你那麽堅持,我就幫你一回,不過說好了,我只是個幫忙的,不關我事啊。”

白皓澤點頭莞爾,包子被他塞進大衣裏面,小心翼翼地,怕壓扁了,更怕冷了。

老板叫來的是一輛越野車,底盤高,不容易熄火。

坐了進去,白皓澤默默看着前方,用餘光打量着一旁有些兇神惡煞的車主。

“那麽急,回去幹嘛”車主一面開車,一面主動問道。

白皓澤不答,只是陷進座位裏面,半閉上眼睛,肖想着她的一颦一笑。

車主見他回答,也沒有逼問,而是自言自語般開始回憶: “青春就是好啊,當初我像你那麽大的時候,瘋狂的事做得還要多,甚至一言不合就翹課跑到北京去的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車主布滿胡子的臉上居然出現了幾分柔和的神情,眼睛裏也散發出了異樣的光芒。

白皓澤靜靜聽着,時不時點頭。

“李老師,打不通。”關超凡頹然放下手機,垂着眼睛說道。

“這孩子,真是胡鬧!”李老頭重重拍了拍桌子,怒道。

“算了,白皓澤肯定沒什麽事的,他那麽聰明的人。”有人過來勸解。

李老頭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掏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缭繞,轉眼把他整個人包圍起來,再也看不清楚臉上神情。

如果白皓澤知道有人這麽關心他,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但他現在把手機關機,緊張地看着眼前的路。

“操,運氣真差,這麽大一片水。”司機跳下車,前後轉了幾圈,罵罵咧咧道。

“還能開嗎”白皓澤冷靜地問。

“開個屁!”司機焦躁不安地轉了半天,最後一巴掌狠狠打在引擎蓋上,跳回車上狠狠呸了一口, “真晦氣!媽的,底盤進水,咱動不了!”

“趕緊打電話,叫4s店的人來修吧。”

司機看了白皓澤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修個屁!”他用手一指,随意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 “你知不知道整個明城被淹在水裏的車有幾輛要人人都這麽來,這電話早就爆了!”

司機的聲音很大,青筋暴起,恨不得跳下車去罵街。

白皓澤默默用手背擋了一下唾沫星子,然後問道: “所以,我們在這裏等着嗎”

“廢話!”司機狠狠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難不成你想出去找死!”

白皓澤擡頭看着車窗外,這裏已經是明城的市中心了,地勢很低,水幾乎已經漫到了成人的大腿。饒是越野車,也一不小心熄火了。

“這裏路我認識。”白皓澤肯定地說,伸手解開了安全帶, “我自己走吧。”

司機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來: “好小子,有膽氣。”

他指了指車窗外,說道: “水很髒的,如果沒有什麽急事,你最好還是等着。”

“沒事。”白皓澤搖搖頭,用了一些力氣站起來,掂量了一下手裏的包子,露出了一個微笑, “錢我已經付過了,我先走啦。”

司機搖搖頭,不再堅持,眼睛裏卻多了一些不一樣的神色,啧啧贊嘆了兩聲,幫他拉開車門: “你當心。”

說完,把一把傘和一瓶水塞到他手上。

白皓澤也不客氣地接過,道了謝,把包子在懷裏藏好,看着車門外的大水,毫不猶豫地一步踏了出去。

盡管已經小心翼翼,但當腳尖觸地的那一刻,他還是吃了一驚。

水一下子漫上來,沒過了他的膝蓋,一股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幾乎站不穩,舉目四望,渾濁的水裏漂浮着各種垃圾,還散發着令人掩鼻的惡臭。

更要命的事,大雨還在下,一點要停止的意思都沒有。

風雨飄搖,孤零零的幾輛車被困在路中間,像是漩渦裏的孤島。

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只有一把大傘罩着一個單薄瘦削的身影,慢慢地,堅定地朝一個方向走去。

車上的司機沉默地看着風雨中越來越小的背影,點上一根煙,無聲地笑了笑。

年輕,真好啊,有一點動力,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

迷迷糊糊地,林杏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她做了夢,夢見自己在數學考試,最後一道大題明明那麽熟悉,卻死活想不出來怎麽做,正要轉身問白皓澤,卻驚覺他的位置不知道什麽時候空了。

再一轉頭,看見白皓澤正跟一個明豔的女孩子在一起親密地講話,神情那麽溫柔,讓她無端地心慌。

林杏翻了一個身,喃喃道: “不要……”

這不翻身還好,一翻身,林杏一下子掉到了地板上。拍拍屁股爬起來,林杏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好多星星啊,天已經黑了,居然會有這麽多星星

林杏瞪大了眼睛,努力晃了晃腦袋,又支起耳朵去聽外面的聲音。

不知道什麽時候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不急不躁,卻沉穩有力,甚至敲出了旋律。

林杏張着嘴巴,迷迷瞪瞪地走過去,猶豫了一會兒,輕輕把門開了一條縫,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嘴巴就再也合不攏了。

門外的少年滿臉的水痕,劉海已經黏在了額頭上,嘴角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嘴唇卻已經蒼白到沒有血色。

只有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帶着光芒,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白皓澤難得的溫柔,柔聲對她說道: “我來晚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袋子,把它塞到她手上: “你的包子。”

林杏咬着嘴唇,怔怔地接過,感受着懷裏包子的溫度。

包子是溫熱的,沒有沾到一點水,而他的指尖卻是冰涼的,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幹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盈滿了眼眶,不自覺就從臉頰上滑落。

“你,你從栾城回來的”林杏小聲地問,有些難以置信。

“不然呢”白皓澤的聲音帶了點虛弱,不複往日的明朗,但卻意外地蘇,聽得她心尖都顫了顫。

他伸手,帶着滿手的雨水,覆上了她的額頭: “傻丫頭,發燒了自己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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