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再見沈滌塵,已經是上元節了。
我朝百姓對上元節歷來都十分重視。每每元宵,朝廷都會取消宵禁,東南西北四市,還有各處坊間皆設有燈會,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街上處處都有舞龍燈,舞獅子,踩高跷,敲太平鼓的藝人穿行而過。各家的公子小姐們人手拎着各式各樣的燈籠相會,一塊兒猜燈謎,賞花燈,走百病。
按照慣例,我和沈滌塵身為帝後,今日要在朝日樓上與萬民同慶。柳道可一早便親自帶着禁軍和金翎衛将朝日樓圍得鐵桶一般。
沉甸甸的鳳冠和繁複的禮服使我行動受限,幾乎要邁不開步子。
沈滌塵攤開手掌放在我面前,我自然而然地将手遞到他掌心。我們肩并着肩拾級而上,最終站上朝日樓的頂樓,一同俯瞰十裏燈火盡繁華的應京城。
樓下的百姓山呼萬歲。
看着樓下的景象我感慨萬千。幾個月前,我還只是在吳家村裏制香的一個農婦。如今高高站在此處,非但沒有高處不勝寒的感受,反而對這裏的風景很是喜歡,只覺得渾身通泰。
不經意中向樓下望了一眼,似乎兩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孟源?我急急用眼神在人群中找尋,目光終于重新鎖定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即便離得這麽遠我依舊能一眼認出這是阮言一和缺了一只手臂的孟源。
他們二人穿着素白的麻衣,在錦衣華服的人群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心中突然生出了不好的念頭。
妝成……妝成呢?
顧不得許多,我趴在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尋找。樓下的百姓以為是他們的皇後想要親近自己,紛紛歡呼着同我招手。
沒有……不是……這也沒有……我遍尋不着妝成的身影。
沈滌塵在身後低聲喊我:“皇後。”
我轉過頭看着他的眼睛,嘴唇顫抖,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陛下……妝成呢?”這雙眼睛深如寒潭,我的問題像是一顆小石子,砸進去,不曾讓它泛起一絲漣漪。
沈滌塵的身形巋然不動,他冷冷道:“皇後先回來。”
我意識到妝成果真是出事了,轉身便向樓下跑。拖曳在地上的長袍是拖累,我只得一邊跑一邊卸去這些枷鎖。
還未跑到樓梯口便被人攔住了去路。
“柳道可!”我咬着牙,“又是你!!”
柳道可将劍橫在我面前:“娘娘。還請娘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鵝黃和圖南是沒有資格上樓的,她們等在樓下。我一個人孤立無援,鼓起勇氣把心一橫便往柳道可的劍上撞去。
許是沒有想到我會如此不管不顧,柳道可臉色大變。他毫不猶豫放掉手中的劍,用自己的身體将我擋住:“娘娘。娘娘。娘娘!”
我停下掙紮,他将我扶好:“娘娘莫急,臣去将他二人帶上來。”
柳道可的這句話好似救命的稻草,我拉住他的衣角:“一定。”他也鄭重地點頭:“一定!”
身後的沈滌塵依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向樓下的百姓揮手,好似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我坐在臺階上焦急等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妝成,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好像過了一百年那麽久,柳道可終于回來了:“陛下,娘娘,臣已經将人帶到,此時正等在三樓的廂房中。”
沈滌塵從欄杆邊離開,貼心地扶我起身:“走,皇後,我們去看看。”
一進門,阮言一與孟源向沈滌塵和我跪拜:“陛下聖安,娘娘……”
我撲上前去抓住他們的衣服:“妝成呢?妝成沒随你們來嗎?她在哪?”
阮言一和孟源面面相觑,神色中帶着悲戚。
我見他二人是這副模樣,又急急問道:“她在吳家村,是嗎?”
“娘娘……”阮言一欲言又止,“吳家村……已經沒有了……”
“什麽?”我不敢置信,向後退了兩步,“那……妝成去哪了?她膽子小,你們怎麽不帶她一道……”
孟源将額頭磕在地板上:“妝成她……她已經……”一個堂堂八尺的男兒低聲地啜泣。
縱然心裏已經明白,可我還是不願意相信。
我轉身問沈滌塵:“陛下……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沈滌塵一把将我抱在懷中,輕聲安撫:“皎皎,已經過去了。”
我掙脫他的懷抱,站在他的對面與他對峙:“陛下……早就知道了?那日你給我看的折子……是故意捏造騙我的?”
“娘娘誤會陛下了,”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柳道可此時開口,“那折子是真的,只是後來……陛下新政的聖旨未至,吳家村的村民與當地的官差發生沖突……陛下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
柳道可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故而轉身問孟源:“孟大哥,柳大人說的可是真的?”
孟源每點一次頭,額頭就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聲音。
我仍不肯相信,又轉而向阮言一問道:“阮公子,你來說,是真的嗎?”
“我到吳家村的時候……”阮言一沉痛地道,“只剩滿山新墳了……”
一陣眩暈襲來,我跌坐在地上。沈滌塵想要将我扶起來,我看着他關切的臉,質問他:“吳家村的村民知曉我和妝成的關系,以陛下平日的行事,怎會不派人暗中監視?為什麽?為什麽沒有陛下的人出面幹涉?”
沈滌塵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道:“皎皎,你要知道,一個新政的執行,需要一個契機……所謂不破不立……”
“呵,”我冷笑,“不破不立……”
拼盡全力将沈滌塵推開,我指着他凄厲喊道:“君道不正!”
“娘娘!慎言!”
“娘娘!慎言!”
柳道可和阮言一異口同聲出言制止。
反倒是沈滌塵擺了擺手,他緩緩向我靠近,邊靠近邊輕聲喚我的乳名:“皎皎,皎皎你聽朕說。朕知道,妝成……”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深深地釘在我身旁的地板上,與我距離不足一寸。
“有刺客!護駕!”
随着柳道可一聲大喊,許多禁軍從屋外擁入,站成一個圈,手中的弓箭對準四面八方,将我們幾人牢牢護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