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木頭
第8章 小木頭
婁牧之慢慢适應了校園生活,現在到了四月,夏日鳴蟬,風裏有了熱意。
運動會在下個月舉行,三中第一次跟職高聯誼,校領導十分重視這次的籃球比賽,要求全員參與,任務落到初一頭上,變成了每班選拔一名打籃球的後備力量,做替補,和校隊成員組一支精英球隊,美其名曰,賽出水平賽出風格。
副校長西裝筆挺地走到二班走廊,老孟連忙放下教科書,出門去迎,兩人站在教室外交談了片刻,便走進來。
老孟清了下嗓子:“下個月就是運動會,學校要跟職高打一場籃球賽,現在校方要從咱們班挑一名同學,作校隊的替補人員。”
話音才落,班裏愛運動的男同學全都坐不住了,腦袋對着腦袋,一個個竊竊私語。
婁牧之坐在遠遠的角落,迎着微光,像春末裏祖母綠的湖泊。
“安靜!”
老孟板起臉,愛搗蛋的那幾個立即手貼褲縫坐直。
他把臉轉向窗外,換上了谄媚的笑,輕聲細語地說:“副校,您來講兩句。”
副校年約四十五歲左右,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黑色西裝下的身形良好,一個矮胖子,一個細高個,他跟老孟站一塊,活像一套定制版的茶具。
他倒是個利落的,沒說場面話,而是直奔主題:“同學們現在還在上課,我不耽擱大家的時間,多餘的就不說了,下面選人,請所有男同學起立。”
這可是個在學校揚名的好機會,二班的男生蹭一下站起來,尤其是喜歡打籃球那幾個,仰起下巴,背挺得筆直,小眼神似乎都在瘋狂吶喊,選我!
副校看看這個的個子,摸摸那個的肌肉,一臉不滿意,直到看到婁牧之,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婁牧之12歲,身高已經蹿到了168cm左右,雖然不是二班最高的男孩子,但是卻是最帥的。
副校賞心悅目的打量片刻,好看,長臉。
“你叫什麽名字?”
全班同學齊刷刷轉頭,看向角落位置,精致漂亮的男孩站在逆光下,全身猶如覆着一層潔白的碎瓊。
“婁牧之。”
“會不會打籃球?”
“會,”婁牧之沒有表情的臉微微動了一下:“但是……”
他只會三步上籃,對規則一知半解,而且胳膊還帶着傷。
“就你了!”
後面的話全被噎回肚子,婁牧之薄唇輕啓,還是什麽都沒說,沉默地接受了安排。
班裏鬧騰起來,好多男同學一臉不高興地跺腳,說着副校只看外表,偏心之類的話,反倒是女同學,一個二個叫嚣要去操場看婁牧之打球,肯定帥呆了。
“好了,大家繼續上課,”副校找到心儀的人選心情極好,笑容如春風,他臨出教室前不忘提醒婁牧之:“放學六點在操場集合,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體能訓練,不要遲到。”
想打球的男同學們心有不甘地坐下,婁牧之自動忽略了周遭嫉妒的聲音,仿佛也看不見別有意味的眼神,他只是稍偏頭,透過一簇簇白花,看向初三七班,正對他視線的那個位置空無一人。
他心想,也許訓練去了。
淮江的初夏泛着一種慵懶味道,空氣中散落白蘭花的氣息,既清雅又香甜,學生們嬉笑着穿過陽光照耀的操場,奔跑的身影像青春中的一陣風,無論是男孩之間的打鬧,還是女孩間的結伴同行,都那麽單純美好。
還沒走近操場,就看見易知秋穿一件奪目的紅色球服,在場上控球,他露在外的皮膚全是汗水,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一道半圓形的弧線劃過空中,标準的三分進球,易知秋得意大笑,站在操場中央英姿飒爽,宋小獅帶頭起哄,旁邊的隊友噓聲四起,都說他臭顯擺。
易知秋轉過身子,他打球的動作慢了下來,微微眯起眼睛,注視着獨身一人的婁牧之慢慢走近,婁牧之不着痕跡地移開目光,只把冷漠又漂亮的側臉留給他。
有緣千裏來相逢,這種事都碰一塊。
易知秋朝他飛飛眼,婁牧之像是不認識他,只是走到要求的位置站好。
所有替補和上場的隊員到齊後,易知秋召集大家集合,由體育老師帶着做訓練。
體育老師三十歲出頭,脖子上挂着一根鐵哨子,他穿深灰色的運動短袖,個子不高,但精瘦幹練,肱二頭肌異常發達,據說他在業界頗享盛名,經他手帶出來的學生,中考體育都能拿滿分。
“下個月的比賽非常重要,關乎學校的榮譽,”體育老師穿梭在初一和初三學生之間,聲色洪亮:“你們都是校方千挑萬選的好苗子,我希望同學們能夠認真對待,争取拿一個好成績。”
“明白。”籃球隊的男生們昂首挺胸,齊聲回應。
初三和初一呈對角站立,中間像是隔着泾渭分明的三八線,左邊聲音大,右邊聲音小。
體育老師游目四野,見副校挑的這些初一學生,一個個看起來特別小,就算是替補,未免也太不符合标準了,越看眉毛擰得越緊,他視線往後移,直到掃過最後一排時,眸裏似有火光跳了一下,高挑的婁牧之在他眼裏成了立在雞群的那只白鶴。
“你,出列,”體育老師朝婁牧之勾手指。
一瞬間,衆人的目光齊聚一處,其實婁牧之不喜歡做焦點,也不喜歡出風頭,但每一次都會有意外發生,讓他被迫接受群衆的注目禮。
婁牧之微微吐出一口氣,誰也不看,踏出了隊伍,易知秋的目光随之投過來,凝在他身上。
體育老師打量着身旁的男孩,很滿意,他面向全員:“同學們,今天練習傳球的速度和敏捷度,老師和這位......”他低頭,小聲問:“叫什麽名兒。”
“婁牧之。”
“婁牧之同學給大家演示一遍。”
“在場上一定要注意發球的角度和位置,靈活運球,就像這樣,”體育老師指揮着他:“你站遠一點,看球。”
一個籃球徑直悶過來,婁牧之下意識用雙手去接,手掌與球面觸碰的瞬間,牽扯到胳膊的傷,他微蹙眉,卻還是穩穩接住。
“跑起來,扔球。”體育老師半點沒看出他有什麽不适,長腿邁步,馬上拉開了一段距離。
婁牧之咬牙,把球抛過去,不免牽扯到傷口,兩人在操場跑了一個來回,他的臉色已經有點發青。
“做得不錯,歸隊,”體育老師将籃球抱在胳膊下:“相信同學們都看清楚了,下面自行組隊,練到七點就下課。”
男生們迅速散開,連忙找搭檔,球隊找球隊,初一只能跟同級,最後組出了精英對精英,菜鳥對菜鳥的陣營,唯獨婁牧之站在陰涼處,抱着受傷的胳膊細聲嘶氣。
宋小獅用手肘拐了一下易知秋:“易哥,咱倆一對,走。”
“對什麽對,哥今天換人了,”易知秋搶過宋小獅手裏的籃球,朝捂着胳膊的婁牧之走過去。
宋小獅一頭霧水,平時他倆可是秤不離砣的鐵哥們,訓練打球,就連上廁所都一起。
宋小獅看着易知秋開心狂奔的背影,眼神委屈得像小媳婦盯那負心漢。
“小木頭,我和你一起練,”易知秋揚起燦爛的笑臉,面頰淌下了運動過後的汗水,在橘色餘晖下閃閃發光。
婁牧之擡起又小又精致的臉:“你叫我什麽?”
“小木頭啊,”易知秋重複了一遍,他笑得彎下眼睛,解釋道:“你老是板着一張臉,跟塊木頭似的,這是我給你起的昵稱。”
婁牧之:“.........”
“咱們關系好的同學都喊外號,”易知秋豎起大拇指,指着氣鼓鼓的宋小獅:“比如宋小獅,我喊他獅子,”又指向自己,特臭屁地說:“比如我,大夥叫我易哥,”說罷,他賤兮兮地眨了眨大眼睛:“你也可以這麽叫,或者叫易哥哥也成。”
婁牧之:“...........”
“你們倆個別在那說閑話,抓緊時間練習。”眼尖的體育老師站在不遠處,目光淩厲的掃過來。
“老白發話了,”易知秋一手推着婁牧之的後背,将他推去跑道上:“走啦,去練球。”
少年手掌帶着特有的溫暖,背脊貼着他掌心脈絡,婁牧之的五官六感一慣聰敏,此刻,他甚至能感覺到少年手心潮濕的汗,說不清為什麽,那一片熱得不行,他還有點癢,連忙一側身子錯開了。
“我自己走。”
“噢,走啊。”
易知秋又笑起來,一邊耍帥似的運球,走路也沒個正行。
婁牧之忍着痛,在瀝青鋪成的跑道上跟易知秋并排,投球接球,又投球又接球,到後來不知是不是疼麻木了,他反倒沒有多少痛感,只覺得跑得渾身大汗,還挺爽的。
操場邊一直有手拉手的女生來來往往,婁牧之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袁離離穿了一條淺藍色百褶裙,配蕾絲花邊的月白襯衣,她雙手捏着一瓶礦泉水,視線一直追随着場上的易知秋,目光時而熱烈,時而嬌羞。
易知秋全神貫注于球場,半點心神也分不出去,袁離離在操場上站了良久,也沒能得到他一個對視,只好對時不時看她一眼的婁牧之笑了笑,她彎腰,把那瓶礦泉水放在易知秋的書包旁,落寞轉身,走了。
易知秋單手舉球,發力前改變了方向:“專心點,差點砸你一臉。”
“哦。”婁牧之接了球,又擲回去。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夕陽下,少年們還在揮汗如雨。
晚霞姍姍來遲,将天空染成了粉紫色,婁牧之和易知秋在操場肆意奔跑,橘紅色的餘晖籠罩了整座大地,少年變成了一幀又一幀剪影,他與他之間,拂過了初夏甜膩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