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寫詩、玩音樂
第21章 寫詩、玩音樂
星星藏匿雲端,夜色闌珊,教學樓上的點點光亮逐漸泯滅,婁牧之拎着一個紙袋,站在操場角落,踩着路燈下的影子玩兒。
易知秋穿越人流,他走到婁牧之身後,惡作劇想要吓他一跳。
婁牧之立刻轉身,驟不及防逮住輕手輕腳的那人。
兩人差點撞到鼻子,易知秋往後一退:“你怎麽突然轉過來?”
“每次都來這招,”婁牧之挑他一眼:“不知道的是傻子。”
“有麽?”易知秋摸着下巴琢磨:“我不覺得啊?”
婁牧之把紙袋往易知秋掌心一放,自顧自往前走。
“是什麽?”易知秋解開活結,裏面放着兩種感冒沖劑,顆粒藥片,包裝盒上用鋼筆寫了搭配方法,他翻看着:“你白天跑醫務室給我買藥了?”
“嗯。”婁牧之雙手插褲兜,頭也不回,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酷勁兒。
高一教學樓跟醫務室隔着一個操場一個游泳池,還要穿過人跡極少的植物園才能到。
易知秋笑得得意,小心翼翼地把紙袋放進書包,追上來,捏着婁牧之白皙的後頸,開心地說:“小木頭,你對我真好。”
婁牧之怕癢,從他胳膊下鑽出來,問道:“去哪?”
“琴行買吉他,”易知秋美得很,單肩背好包:“學校要開聯歡晚會,康城君這畜生起哄坑我,衫哥就給我填了報名表。”
“所以呢?”
“所以我要上臺表演。”
“演什麽?”
“獨唱,”月光撒遍操場,擦過易知秋眉眼,融出一片銀白色,他朝他看過去:“你演不演?”
“演。”
易知秋立馬得到了安慰,有婁牧之陪他,怎麽都行。
他忙問:“什麽節目?”
婁牧之淡聲說:“詩歌朗誦。”
“一個人?”
婁牧之不懂他在高興什麽,放慢腳步,輕聲說:“集體。”
易知秋:“.......”
琴行位于陽光城,這裏是淮江有名的商業街,穿過熱鬧,由繁轉靜,易知秋帶婁牧之去的琴行店面不大,但種類齊全,應有盡有,推門進去,正巧看見一個長發女人專心致志玩架子鼓,手法行雲流水,易知秋打了聲招呼。
女人正是琴行老板,她穿闊腿長褲,配黑色吊帶衫,露出一整條花臂,紋着百合,文竹和蝶三種圖案,挑眉的時候氣質很淩厲。
“到了,”老板娘放下鼓棒,眼光在婁牧之身上停頓三秒,露齒一笑:“這就是你經常提起的小朋友吧?”
婁牧之揚眉,小朋友?
“你好,我叫沈允竹,和易知秋是鄰居,”話才出口,好像有點不對勁兒,老板娘補充道:“我大他六歲,以前也住警察大院,後來我爸媽離婚了,我跟着我媽搬去國外,最近一年才回國。”
婁牧之禮貌性對她點頭:“他提我?沒少說我壞話吧?”
人在燈下,更添三分顏色,少年有一雙漂亮的瑞鳳眼,眼角尖而細,眼尾上挑。他渾身洋溢着坦蕩,幹淨的君子感,可他始終冷着臉,端着是一派疏離,又自帶冷色調的禁欲美。
易知秋朝沈允竹使眼色,她說:“這小子老說自己有個特帥的弟弟,我以為他吹牛呢,現在看來,确實沒撒謊。”
還沒等婁牧之接話,易知秋咳嗽,稍顯生硬地打斷了這個話題。
“怎麽就你一個?小蝶姐呢?”
“在後廚給我煮宵夜,樂隊接了一場商演,忙着排練,忘吃晚飯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女人掀簾而出,後院與店面用珠簾隔成兩間,水晶相碰,撞出一種珠玉落盤的響動,落在耳裏格外婉轉。
“新鮮出鍋的意面,我還加了牛排......”
珠簾撩開,才發現店裏還有兩個客人,那女人笑看着易知秋,說了句:“小秋來了。”
她擡着一個青花瓷碗,穿白T配條紋襯衣,鎖骨發,齊劉海下的那雙眼睛異常動人,眼頭帶鈎,更顯眼尾妩媚。
“這小帥哥,”女人打量着婁牧之:“是你嘴裏挂着的弟弟吧”
易知秋側身,站兩人中間:“介紹一下,我弟,這位也是琴行的老板,和沈姐平起平坐。”
女人笑得爽朗:“我叫胡蝶,你跟小秋一樣,喊我姐就行。”
四個人互相打趣,寒暄了幾句。
易知秋縱鼻子嗅了嗅,說了句香,玩笑道:“這麽多年了,小蝶姐的廚藝一點也沒退步。”
“就你貧,”胡蝶笑了笑,用手試了瓷碗溫度,确定沒那麽燙了,才遞給沈允竹:“倆小孩吃晚飯了麽?”
“吃了,來挑吉他的,”易知秋沿展示櫃看過去。
“你慢慢吃,我招呼他倆,”胡蝶突然想起什麽,說:“我幫你把頭發紮起來。”
沈允竹埋頭吃面,胡蝶取下手腕上的皮筋,幫她把長發仔細綁好,動作親昵而自然。
她将兩人引到展櫃區:“這些都是剛來的新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易知秋彎腰撥了下琴弦:“有推薦嗎?”
胡蝶墊腳,打開最上層的櫃門,遞來一把木紋華麗的吉他:“淮江有名的老師傅出産,純手工制作,我店裏就這麽一把。”
易知秋随意撥弄兩下,就遞給婁牧之:“你試一下。”
婁牧之坐下,調整好吉他位置,右手依次撥動六根琴弦,音符從他指尖傾瀉,短短幾瞬卻留下滿屋餘韻,吉他在手裏翻轉兩遍,好與壞已經了然于心,他緩聲說:“相思木,材質介于玫瑰木和楓木之間,高頻清晰,中頻清亮,像這樣的琴用得時間越久,音色越好。”
“你家小朋友不僅彈得不錯,還挺識貨。”不遠處的沈允竹喝着甜湯,還忙裏偷閑地看了這邊一眼。
沈允竹很少誇人,聽到她這麽說,易知秋莫名地覺得長臉:“他很懂樂器的。”
這話,讓胡蝶和沈允竹的眼睛都亮了,倆人同時看向婁牧之,一臉“原來是同道中人”的表情。
易知秋小聲問他:“怎麽樣,這吉他你喜不喜歡?”
婁牧之皺眉,不解的看着他:“你買琴,你自個兒喜歡就行。”
易知秋又問:“你就說行不行。”
婁牧之看了他一會兒,才說:“不錯。”
“就它了,小蝶姐,結賬。”易知秋拿出銀行卡。
刷卡打出pos單,胡蝶才說:“我們沈老板說了,給你算兩折,永久包售後,只要店不倒,随時可以過來維修。”
易知秋不願意占便宜,況且這是新店,拿的還是好琴,兩人掰扯了一陣,他堅持要重新刷卡,不讓補差價就不買了。
胡蝶伸出一根食指擺了擺:“一經售出,概不退貨啊。”
“那我不成吃白食的了。”易知秋拿着那銀行卡犯嘀咕。
“咱們那麽多年交情,說錢見外,”沈允竹把琴盒輕輕合上,還送了搭配零件:“以後多喊幾個朋友過來玩玩,就算你幫我介紹生意了。”
話說到了這份上,也不好推辭,易知秋認真道了謝,剛收拾好裝備,沈允竹突然說:“你倆過會有要緊事沒?”
“我複習,”易知秋指了下自己,又指向婁牧之:“他做作業。”
複習和做作業,也不算太要緊的事。
“那就跟我們走呗,”沈允竹從櫃臺後繞出來:“難得見一面,頑石樂隊重聚,在趙越的酒吧演出,帶你們去暖暖場。”她忘了現場還有個未成年,說道:“放心,酒吧純賣酒,不像娛樂會所那種跳貼面舞,也沒有少兒不宜的小電影。”
易知秋一顆心蠢蠢欲動,他低聲問:“你作業多不多?”
婁牧之看他:“你想去?”
“你先說作業多不多?”易知秋還在絮叨。
婁牧之不跟他啰嗦,背好包,扭頭對兩個老板說:“酒吧怎麽走?”
這就是答應了,沈允竹和胡蝶決定立刻關門,帶上兩個帥弟弟,直奔目的地。
車子停下,酒吧黑底金字的牌匾被香樟樹擋住不少,只能看到“樓外樓”三個字。
店內燈光交錯,中央搭了個圓形舞臺,樂隊唱到躁點,任意馳騁的搖滾樂踩上了人的神經末梢。白色木地板,牆上挂着壁畫,身處其中,給人一種歐洲中世紀的氛圍感。
沈允竹剛進場,路過的好幾個服務生笑着跟她打招呼,然後帶他們去包間靠窗的位置,易知秋坐下後掃了一眼,可以看到對面燈火輝煌的廣場。
“店裏翻新過,連氣質都不一樣了,”胡蝶環顧四周,對沈允竹說:“是吧?”
“以前是燒烤店,現在是酒吧,當然不一樣,”沈允竹調笑道:“傻不傻啊你。”
胡蝶遭取笑,她靠過去,要撓沈允竹癢癢,兩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手腕抓手腕,鬧得笑聲連連。
胡蝶突然掙脫右手,要去勾沈允竹脖頸,不料有人更快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兩手疊加扣住十指,躲進了桌底。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婁牧之似乎看到胡蝶臉頰泛紅,嬌甚于黃昏下的晚霞。
一曲停,鼓手縱身而下,徑直朝這邊走來,在場的除了婁牧之他都認識。
來人躬下腰身,雙掌撐住桌面:“今天酒吧正式開業,我請客,喝點什麽?”
鼓手就是酒吧老板,趙越,年輕男人,他談笑風生,留着一臉絡腮胡,襯得他比實際年齡滄桑不少。
“一打冰啤,”沈允竹也跟他碰了下拳頭:“對了,再來點飲料,我們這還有個小朋友。”
婁牧之面無表情的說:“來一杯牛奶。”
話音還沒落,四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來酒吧點牛奶,開什麽國際玩笑。
“給他的,”婁牧之指了下易知秋,慢悠悠解釋:“感冒了不能喝酒。”
易知秋跟趙越混過好幾次,兩人臭味相投,趙越對他擠眉毛:“喝奶?不是吧,易知秋你行不行啊。”
事實證明,男人不能說不行,易知秋當場起身拍桌子,豪氣雲天:“我弟說笑呢,再來一打酒,喝不窮你。”
場面話說得豪氣,落座時,易知秋立馬就慫了,他沒敢看婁牧之,默默地擡起桌面的礦泉水抿了一口。
服務員動作利落,有序擺好一排啤酒,趙越開蓋倒滿五杯酒:“來捧場的都是朋友,話就不多說了,全在酒裏,我幹了,你們随意。”
說完,他咕嚕嚕灌下一整杯,氣氛自此熱鬧起來。
易知秋喝得正開心,他忽地感覺到旁邊有一束目光,轉頭就對上婁牧之的眼睛,那眼神分明再說“你作什麽死?”
杯底還剩下三分之一啤酒,易知秋舔了下嘴唇上的酒沫子,悄無聲息地挪遠了酒杯。
“怎麽才喝這麽點,”趙越一抹嘴巴,看着易知秋剩下的半杯酒:“你留着養魚啊?”
“真喝起來,我能吓死你信不信?”
趙越悠悠然回了句:“不信。”
男人真不能激,易知秋又要去擡酒。
婁牧之還沒出手,就被沈允竹壓住了,她回了趙越一句:“行了,人生着病呢,別瞎搗亂。”
趙越笑着打哈哈,這茬就這麽岔過去了。
音響設備打整好,樂隊中有一個編着辮子的男人朝這邊揮手。
趙越嗑開瓜子皮,往嘴裏一丢,吊兒郎當地說:“竹姐,到你主場了,好好唱啊,等你一炮而紅,酒吧還能沾沾你的喜氣。”
沈允竹敲他後腦勺,嗤笑一聲:“借您吉言。”
沈允竹喝完面前的酒,走上臺,場內霎時陷入黑暗,隐約看見她挎好電吉他,低頭調和弦,下一瞬,燈光照亮她周身,光彩炫目如銀粉飛散,她獨特的煙嗓配上薩克斯,一首曲子唱得纏綿慵懶,坐在底下的觀衆,有的跟着哼唱,有的打響指,像是和聲。
認認真真聽完一曲,就聽見易知秋跟他感慨:“竹姐唱歌是不是很好聽。”
婁牧之‘嗯’了一聲。
胡蝶一直看着臺上的人,聽到這句感嘆才轉回頭來:“允竹特迷音樂,他們是高中同學,讀書時沒錢,吉他架子鼓貝斯都是去二手市場淘的,這幾個人還瞞着家裏偷偷組了一支地下樂隊,時間全花在音樂上了,那會兒雖然窮,不過還挺開心的。”
“後來呢?”婁牧之難得插話。
胡蝶垂下眉眼,食指擦過啤酒杯上的水霧:“後來......十幾歲的人在一塊玩了幾年,樂隊就散夥了,允竹去了國外,直到一年前回來,他們幾個機緣巧合的又聚在一起。”
寥寥數語,她說得漫不經心,好像對音樂真的只是玩玩,但是樂隊為什麽散夥?沈允竹為什麽去國外?婁牧之覺得其中另有隐情,一些隐藏在平和表面下,洶湧的暗潮。
在這個喧嚣的時刻,胡蝶想起第一次見到沈允竹,她年輕時比現在更意氣風發,不是青春洋溢的少女,而是那種生猛的荊棘,她有一頭黑色的長發,眉弓和眼睛搭配在一起顯得很鋒利,眼珠帶了點漂亮的淺褐色,她那會理想至上,跟生活死磕,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輕人一起寫詩,一起玩音樂,她唱歌時習慣點一根香煙,她穿很舊的牛仔外套,笑起來的時候,雙眸似有潮濕的霧水,朦胧又深邃。
胡蝶還記得她歌唱的旋律。
那是沈允竹寫的第一首歌《啞巴》。
誰是半張廢紙,一個破罐子。
誰的聲音在發燙,誰在歌唱。
誰永遠熱淚盈眶,理想死于高臺上。
少數派,清醒者漸入庸常,殺死渴望與幻想。
歌聲還在缭繞,但胡蝶沒有再往後講,婁牧之也沒再問。
聲色犬馬的歡樂場,來去多少人,誰都有過去,也有不願提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