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唱一支歌

第30章 唱一支歌

主持人站在舞臺中央對稿,王煜又搬凳子又擡桌子,身體力行地踐行“苦力”二字。

抹掉額頭的汗,王煜擡首,看見迎面走來的宋小獅,他懷裏抱着一大束花,這家夥今天穿得格外騷氣,還噴了香水。

王煜大喇喇地搭住宋小獅肩膀,拎起他那西裝下擺:“您這打扮是要去參加國際會議?”

“滾蛋,”宋小獅眼皮一掀,理了下西裝領子:“怎麽樣,帥吧?”

其實他五官端正,長相清秀,收拾收拾也是一枚帥哥,今天配上正裝,他與生自帶的那股粉氣就被蓋住了。

王煜上下打量他:“挺衰的。”

宋小獅危險地眯了下眼睛,放下花束就要去揍他,兩人大男生你追我打鬧了陣,王煜跑得沒力氣,開口求饒,宋小獅才放過他。

王煜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你抱這麽大束花做啥?”

宋小獅小心地摸了摸玫瑰花瓣:“冉冉的節目在第四個,等她表演完了,我把花往那一送,她肯定感動得稀裏嘩啦。”

“老陸坐陣你還敢送花?”

老陸就是教導主任陸寧,學生背地裏稱他鴛鴦棒,顧名思義,說他不解風情,專門棒打校園小鴛鴦。

“送束花而已,有什麽不敢,”宋小獅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王煜剛想給他豎大拇指,卻又聽見他補充道:“我去後臺送。”

王煜:“..........”

宋小獅小心地抱起地上的花,王煜看着宋小獅臉上膩人的笑,不禁打了個冷噤,他心想,果然陷入愛河的人腦回路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

“哎對,易哥和小牧呢?”

“估計在後臺換衣服。”

“王煜,話筒還差四個,你快過來找找,”那邊陸寧梗着脖子喊人。王煜匆匆跟宋小獅指了個座位,趕緊跑去幫忙。

舞臺燈光,設施準備齊全,不多時,主持人出場念了開場白,介紹到場來賓,百年校慶就算正式開幕了。

“下面請欣賞第一個節目,吉他獨唱——高三一班,易知秋。”

串詞才結束,臺下響起了一陣陣壓着嗓音的歡呼。

偌大的禮堂在陷入黑暗,一束追光打在黑色西裝的易知秋身上,燈光是暖黃色,柔和不灼眼,光影躍上他的肩和指尖,他正垂首撥動琴弦,試了三四個音節,便向音響老師打了個OK手勢。

一切準備就緒,觀衆席中雷鳴般的掌聲褪去,人們期待的,安靜的等着他拉開晚會序幕。

婁牧之的位置靠前,正巧對着易知秋,人影輾動中,易知秋似乎在尋找着什麽,視線在觀衆席掃落,忽然間,他眼裏的徇爛跳動,擦出了一片溫柔。

婁牧之穿白襯衫,配一條黑色西褲,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正仰起臉龐看着他。

易知秋眉梢覆上了明亮笑意,指尖撥弦。

胡蝶說得對,這是一把獨一無二的好吉他,音色堪稱完美,如掉落玉盤的白珍珠,音波疊加,推着耳膜震顫。

他剛唱出第一句歌詞,婁牧之心裏一頓,心跳随即漏掉一拍。

易知秋改了歌,彩排時,他唱的明明不是這首。

那嗓音清吟,以調映曲,兩者相融,在忽明忽滅的燈光下似真似幻。

原本定的歌曲是《戀戀風塵》,校園民謠清新自然,非常适合晚會和藝術節這種場合,但在人群中找到婁牧之的那一秒,易知秋突然改變了主意。

“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年少如花,

花兒盡情的開吧,

裝點你的歲月我的枝娅,

我把我唱給你聽,把你純真無邪的笑容給我吧,

最最親愛的人吶,

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吧。”

易知秋額前的碎發随着他的動作小幅度躍動,春夜微涼變作亞熱帶季風,一下一下,帶走了婁牧之的心率,短短三分鐘,他心跳了一萬次。

隔着人海,婁牧之為他着迷。

隔着人海,易知秋為他臉紅。

這是一場,他們誰都不知曉的青春心動。

餘下的節目,婁牧之沒多少心情看,甚至自己上臺時,還不小心絆了一腳,高一二班的詩歌朗誦中規中矩,最後拿了個優秀獎。

這場晚會結束時臨近晚上十一點,易知秋走到後臺卸妝,剛脫下西裝外套,好幾個小姑娘手拉着手找過來。

高一二班的袁離離,和小木頭同班,易知秋認得她,這小姑娘大方地笑說:“學長,你今晚好帥啊!”

同行女生搭腔:“唱歌也超好聽!”

易知秋只喜歡在婁牧之面前開屏,面對別人倒謙虛起來:“一般吧。”

“哪裏一般了,好聽絕了好麽,”袁離離甜膩膩的笑。

易知秋笑了笑,沒說話。

他單手解掉領帶,搭去一旁的椅背上,這個動作在癡迷他的女生看來,簡直是殺人誅心。

“不跟你們聊了,我先去洗臉。”

易知秋掀簾進了男士更衣間,留下一臉花癡的女生們原地感嘆。

更衣室不大,但設備齊全,有衣帽間,也有衛生隔間,易知秋換下那身襯衣西褲,穿上自己的校服,站在洗臉臺前,正低頭往臉上抄水。

“大易,”王煜拍了下他後腦:“一會兒一起吃宵夜,獅子請客,就在北門拐角那家,叫上小牧啊。”

易知秋被拍得悶進水裏,嗆到了。

“我靠,你故意的吧。”

易知秋白T的領口微敞,他頭發濕漉漉的,全部撂到耳後,露出額頭的他輪廓流暢,看起來英氣逼人,水珠順着下巴往下淌,衣領也濕了。

王煜瞄着他,哇了一聲,壞笑道:“濕身誘惑啊?”

“夠誘惑嗎?”他轉過來,甩王煜一臉水。

“特別誘惑!”王煜抹一把臉,把水甩幹淨,給他舉起大拇指:“你今晚可算是出盡風頭了。”

易知秋拽了一張抽紙擦臉,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滾蛋。”

“怎麽樣,”王煜勾過他脖子:“到底去不去?”

“去啊,這種白吃白喝的好事哪有不去的道理,”易知秋拉住王煜手腕,從他胳膊下鑽出來:“你跟獅子先去點菜,我叫上小木頭再來找你們。”

說罷,他正要掀簾出去,被王煜攔下了:“哥們好心提醒你,門口站了一排堵你的姑娘,要不走後門。”

易知秋放下舉在半空中的手,沖王煜抱拳:“好兄弟。”

天臺風大,呼嘯着萦繞耳旁,易知秋吹了一會兒冷風,頭發也幹了,正沒規則地往後翹着,他低頭按手機,打字打得飛快。

路飛:你到哪了?

路飛:我在天臺。

路飛:對了,獅子請客吃宵夜,咱們跨過零點就一起過去。

過了一分鐘,兜裏的手機嗡嗡震動,頁面彈出消息提示。

索隆:被陸老師拉來後勤組。

索隆:一散場人就跑光了,我走得慢,剛好碰到他。

陸老師就是學生會主席兼政教處主任——陸寧,今晚有班級出小品節目,桌子椅子在後臺堆得到處都是,學生會那幫兔崽子溜得賊快,頒獎結束沒剩幾個人,婁牧之剛從觀衆席退出來,就被逮過去做苦力。

路飛:我過來幫你。

索隆:還剩兩張桌子,快搬完了。

路飛:那我等你。

易知秋把手機揣褲兜,拉開書包拉鏈,拿出他準備好的煙花棒,他早就計劃好了,要跟婁牧之一起跨年,放着煙花倒數十秒,他想着想着,居然覺得.......有點浪漫。

鐵門生鏽,移動時發出的動靜異常刺耳,聽到一聲生澀的呲拉響,易知秋立刻回首。

“小木頭。”

站在樓梯口的人不是婁牧之。

“哦,是你呀。”

滿是笑容到面無表情只有一瞬間,他臉上的失落太過明顯,梁靖冉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你好朋友,很失望嗎?”

“沒有。”

梁靖冉還穿着那身跳舞的吊帶連衣裙,長發披肩,細腰盈盈一握,妝發都沒卸,裙擺只蓋到膝蓋處,兩條白嫩細長的小腿露在外。

忽明忽暗的月光下,站着一個娉婷佳人。

大概過了一分鐘,梁靖冉邁開腳步,易知秋沒想到她會走過來,幹笑一聲:“你也來天臺吹風啊。”

梁靖冉言笑晏晏:“只準你來?”

易知秋:“..........”

禮堂這棟樓是會議專用,高達二十層,從露臺往下俯瞰,能将淮江夜景收攬眼底,城市的萬家燈火亮起,連成一片又一片星河,與寶藍色的蒼穹交相輝映。

過了半晌,沒人開口打破沉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易知秋覺得不自在,尴尬迅速在空氣中蔓延,他拿出手機,想跟婁牧之說換個方向等他。

“那你慢慢吹,我還有事,先撤了。”

易知秋抛下一句話,轉身就走,與梁靖冉擦肩時,女生突然拽住他的手腕。

“等等。”

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太緊,他甚至能感覺到梁靖冉在輕微發抖。

梁靖冉看着易知秋的後腦勺,似乎鼓起了好大的勇氣才開口:“我有話想跟你說。”

預感告訴易知秋接下來不是什麽好事。

“我時間來不及了,改天再說,”他掙了下腕骨,卻沒掙脫。

“不行,就今天,”梁靖冉像是下了什麽決心,她繞過地上的磚頭,攔住他的去路,與他面對面。

眼前的漂亮姑娘擡起眼眸,她外表靜默着,內裏卻似有洶湧暗流,激得呼吸稍重,幾乎能聽得見她的心跳。

“易知秋!”對面的梁靖冉語氣嚴肅慎重,臉頰暈着兩匹紅霞,她淺淺地笑起來:“我喜歡你。”

易知秋一愣。

最難以啓齒的話說出口後,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初三,3月5號,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你站在主席臺上發言,我還記得你當時的頭發剪得很短,像一只小刺猬。從那天起,我的眼光就離不開你了,我記得打籃球的你,記得跟旁人嬉笑的你,也記得在考場上認真答卷的你。我發現你很愛笑,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上有一個大大的酒窩,我喜歡你的笑容,也喜歡你閃閃發光,你就像煙火一樣,比我的夢想還漂亮。我記得你經常穿紅色的衣服,張揚又帥氣,我覺得,你是我見過所有男孩裏,最好看的。高二分班,我本來選了文科,但是知道了你選理科後,我也改選了理科,我希望能和你分在同一個班,我努力學習,讓自己變得優秀,都是為了有一天,能夠配得上你,能夠親口對你說.........我喜歡你。”

梁靖冉每說一句話,易知秋腦子裏就浮現婁牧之的樣子,以及和他有關的事。

他第一次見到婁牧之,是春天。

他穿着嶄新的校服,男孩那會個子不算高,勉強能到易知秋肩膀。

他皮膚很白,比天上的雲朵還白,他長得十分精致,額頭,眉梢,眼角,鼻梁,嘴唇,沒有一處不好看,像一尊白瓷做的娃娃。

易知秋喜歡看婁牧之變臉,所以他不留餘力地逗他,那毫無神采的眼神因他憤怒和變化,他就覺得高興。

他喜歡婁牧之笑,盡管他不愛笑,即便笑也不會肆無忌憚的笑。

不過只要婁牧之輕輕抿一抿唇線,易知秋就覺得比吃了蜜還甜。

心跳如雷。

電光火石間,易知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原來追溯到初次相見,那一瞬間,星辰碎片融化在風裏,從遙遠宇宙穿梭而來,光影畫出你的樣子,落在我的眼眸。

從此,我的世界天光大亮,因為你。

意識飄在遠方,周圍似乎有啜泣聲,這丁點響動拽回了易知秋的思緒,他這才看見,眼前的梁靖冉早已滿臉淚水。

他想開口拒絕,張了張嘴,卻沒找到合适的詞。

長成一路,很多姑娘追過他,有的給他遞情書,有的給他發郵件,有的送他小禮物,他全都一一回絕了,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麽大膽,敢當面跟他表白。

梁靖冉外表看着柔弱,直到今晚,易知秋才知道,真正的她是一腔孤勇。

易知秋頭一遭遇到這麽生猛的姑娘,加之心中七上八下,卡殼的腦袋更卡了。

“你知道我喜歡你,你知道的,對不對。”每說一個字,梁靖冉就向易知秋靠近一點,她逼着他緩步後退。

直到後背抵上圍欄,易知秋退無可退,他站在原地,那種無措不止源于怎樣拒絕別人,更源于他逐漸蘇醒的愛意。

這一刻,他無比想念婁牧之。

易知秋在貧瘠的字典裏搜索着不讓人太難堪的詞。

“做我男朋友,好嗎?”梁靖冉望向他,全身都在祈求他,他擰着眉毛沒答話。

“我們試一試?”梁靖冉還在逼問,她流過臉的眼睛裏透出一股決絕,非要在今晚問出一個答案。

“對不起。”想了很久,還是沒找到合适的詞,易知秋看着她,說了一句最普通不過的話。

“什麽對不起,”梁靖冉淚眼婆娑,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

這是她隐忍的暗戀,在一個漆黑無光的夜晚,暴露在她喜歡的男孩面前,她積攢了三年的勇氣,卻換來一句對不起?她不信!

“我不夠漂亮?”

“不是。”

“我學習不夠好?”

“不是。”

“因為宋小獅?”

“不是。”

梁靖冉不明白,喜歡一個人,哪怕前方戰鼓轟鳴狼煙遍地,他也會穿過風沙,單槍匹馬向他奔去。不喜歡一個人,哪怕她皮囊耀眼知識淵博,他也食之無味,敬而遠之。

易知秋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重複一遍:“對不起。”

“我不信,我不信你對我沒感覺。”

梁靖冉忽然扯掉肩帶,衣裙滑落,剝落出一具無暇光潔的軀體,她明豔,毫無遮攔,把自己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

在那一秒的視覺沖擊裏,易知秋猛地閉上眼睛:“你做什麽!”

少女搖晃着曼妙的身體,與他不過毫厘之距,她孤注一擲:“只要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什麽感覺都沒有。”

失去清晰的視線,易知秋就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感覺到少女正在一步一步逼近他。

“有話好好說,你先把衣服穿起來。”

梁靖冉不聽,一直哭泣着靠近他。

易知秋氣惱似的啧了聲,他不想跟她廢話,飛速脫下校服外套,閉着眼睛胡亂裹住梁靖冉,用兩只手袖在她身前打了個死結,把少女裹成了蟬蛹。

“停!”易知秋閉緊眼睛,一只手指着她:“就這個距離,別再過來了。”

梁靖冉突然捉住了易知秋的手,牽引着他摸到自己心口,少女的酥|胸在他掌心裏,柔軟而富有彈性,伴随着那有力的跳動。

“這是我的身體,我的心,你摸摸,就知道我沒有說謊。”

易知秋被吓了一跳,他猛地抽出手,攥成了拳頭。

“你......算了,咱倆說不清楚,我先走,你好好冷靜一下。”

“別走。”

慌亂中,梁靖冉抱住他的腰,胸口起伏得厲害,不知是風凍的還是淚惹的,少女的胸貼緊他背脊。

“不要走,”梁靖冉呢喃着搖頭,哀求他:“你別走。”

地上躺着一條淩亂的白裙子,被風吹得鼓起,衣角沾着些泥點,猶如此刻破碎的梁靖冉。

易知秋去掰她的手臂,她抱得死死的,唯恐傷她心又傷她身,易知秋勉強維持着最後一點風度和善良,靜靜的站着,等她平靜。

梁靖冉感覺到他有序緩慢的心跳,平穩無比的呼吸,她一直覺得,沒有任何一個男生在面對一具誘人的肉體時,毫無反應。所以她打出最大的底牌,現在卻輸得一無所有。

這一刻,她竟是如此絕望。

“我們沒可能的,你放手吧。”

梁靖冉不放,她知道這樣的姿态狼狽又醜陋,可她沒辦法。

喜歡一個人,怎麽能由自己說了算呢。

梁靖冉的眼妝花了,蹭髒了易知秋的校服,她哽咽着問:“為什麽?”

易知秋仰首,他望向無垠夜空,雙眸蕩開一簇簇漣漪,是他對另一個人的溫柔。

“我有喜歡的人了,所以,對不起。”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