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因為此人的臉是模糊、虛化的,唯獨一雙紅眼極為明顯。

從他影影綽綽的身形來看,是個男人。

而這雙紅眼睛,讓姜拂衣想到燕瀾。

她夢到了燕瀾?

好像是第一次夢到他,怎麽會是這樣可怕的場景?

姜拂衣被他盯的渾身發毛,試探着喊:“燕瀾?”

她喊過之後,他有片刻的停頓,原本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的确是燕瀾的外形。

但姜拂衣能夠分辨,他不是燕瀾。

燕瀾也愛板着臉,卻只是不茍言笑,沒有這般陰郁。

姜拂衣開始懷疑這不是夢,質問道:“你是誰?為何入我夢中?”

不一定是大荒怪物,人族法術也有入夢術。

她就曾經鑄造過一柄能入夢的劍。

“燕瀾”開口:“這不是你的夢,是他的後靈境。”

姜拂衣微微一愣:“你是那個怪物?”

被封印在燕瀾後靈境裏的怪物?

所以燕瀾的紅眼,和眼睛受過傷無關,是被怪物影響的?

他不答,轉身朝濃霧裏走去。

被定身的壓力驟減,姜拂衣四肢僵硬的狀态解除了。

踟蹰片刻,她擡腳追上去。

跟着紅眼怪物穿過迷霧,面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汪洋大海。

他在海邊停下來。

姜拂衣和他保持距離,也停下來。

正莫名其妙,眼前忽然星移鬥轉,大海消失不見,出現一片焦土。

而焦土之中,伫立着一棵即将枯萎的樹。

紅眼怪物說道:“他原本打算做一支蘊含水靈力的簪子,又覺得滴水穿石的寓意不好,想要改做一支蘊含木靈力的簪子,願你百病消,千帆過,萬木春……因此後靈境內的世界,随着他的念想變了又變。大概又因為他虔誠的願力,我才能将你拉進來。”

姜拂衣只問:“你拉我進來做什麽?”

怪物聲音冰冷:“他從幼年起就一直排斥我,極力克制自己,拒絕和我交流,而我當時也不夠強大……如今我足夠資格,可是他的意志也更堅定,我依然被他拒之門外。我想請你轉告他,真正需要《萬木春》不是你,是他。希望他打開這扇門,接納我,與我融合,我來保護他。”

姜拂衣覺得好笑:“你知不知道,你是神族天燈所示的人間浩劫?是被封印在燕瀾後靈境裏的,他怎麽可能會放你出去?”

怪物轉頭看向她,明明是火紅的眼睛,卻似寒潭般冰冷:“他不願,所以你打算眼睜睜看着他死?”

姜拂衣道:“放你出去,燕瀾一樣會沒命。”

紅眼怪物道:“不,你可以将我視為他被囚禁的天賦,我為保護他而生!”

……

“阿拂!”

姜拂衣猛然驚醒,直接從床上坐起身,大口喘着氣。

“做噩夢了?”燕瀾原本以為是自己想将她滑出來的手腕放回去,驚到了她。

卻見她眉頭深鎖,嘴唇也微微顫動,像是被噩夢餍住了。

輕喊兩聲,她沒有醒來的跡象,更覺得異常,便朝她靈臺施展了凝魂術。

姜拂衣逐漸平複下來,點了點頭:“算是噩夢……”

等下。

姜拂衣眨了眨眼,看向燕瀾,從他泛紅的瞳光裏窺見自己披頭散發、狼狽的倒影。

燕瀾目露喜悅:“你的視力恢複了?”

姜拂衣正要笑起來,臉色倏變:“不是噩夢,我應該真被那個怪物拉進了你的後靈境。”

燕瀾瞳孔緊縮:“你見到了那個怪物?阿然都攻不進去,你是怎麽進去的?”

姜拂衣也不懂:“他說,是你做簪子太過投入和虔誠?我睡覺養神的時候,你不好好休息,竟然在做簪子?”

浪費她攔下他的苦心。

燕瀾:“……”

姜拂衣看他又躲閃又後怕的眼神,确定了這不是夢。

燕瀾既然躲閃,她也不問簪子的事兒:“怪物沒有形體,只有一雙血紅的眼睛,就和你現在一樣。我喊過你的名字,他才凝結成你的樣子,似乎是從我意識裏看到了你的容貌,你能不能分辨是什麽怪物?”

燕瀾:“莫要忘記,《歸墟志》有幾頁被撕掉了。”

姜拂衣:“除了被撕掉的,第一冊 內其他怪物都不符合?”

燕瀾搖頭:“第一冊 就只有幾個怪物,特征和手段都很明顯,沒有妒心強的紅眼病。”

姜拂衣糾正:“我只說他有一雙紅眼睛,沒說他有紅眼病。”

燕瀾:“……”

姜拂衣抱着膝蓋,只顧着回憶剛才的“夢境”,沒主意他的反常。

燕瀾詢問:“他還說了什麽?”

“他讓我轉告你……”姜拂衣詳細複述了一遍,“最後一句,我聽的不是特別清楚,他好像說,他是你被囚禁的天賦,是為保護你而生的?”

自小被這個怪物糾纏,燕瀾語氣中透出一抹對他的厭煩:“他最擅長蠱惑。”

剛才的經歷猶如做夢,且和怪物交流較少,姜拂衣分辨不出來:“總之,這怪物的天賦真的很強,而且好像對我很有利?”

上次燕瀾在她胸口吐了一口血,她對戰之時突破了。

這次進入燕瀾的後靈境,被阿然所傷的雙眼又提前複明。

燕瀾道:“不必多想,等我此次回族裏詢問清楚。”

他要趕緊回族裏去,不只為了查縱橫道,更多是擔心那怪物再将姜拂衣給拉進去。

姜拂衣瞧他氣色,比自己以為的好得多,不再攔着他:“你若不嫌累,動身吧,我也去将你寫的建議拿給聞人不棄。”

她已經複明了,不再是累贅,其實很想跟着一起去萬象巫,盯緊漆随夢,不讓他太刁難劍笙前輩。

但姜拂衣仔細想,漆随夢有資格去讨個說法,是她沒資格攔着。

并且漆随夢不會将事情鬧大,不然阻礙神君下凡救世的事情一旦鬧開,鬧去雲巅君上面前,會牽連到她。

再一個,姜拂衣和她的“父親”們,該商讨着去救她母親了。

燕瀾給出了建議,還是關鍵性的建議,已經足夠。

斬斷極北之海封印鎖鏈這件事,是在對抗九天神族。

即使聞人不棄信任燕瀾,姜拂衣也不能讓身為巫族少君的燕瀾親自參與。

燕瀾回去萬象巫,與她分開行事,對他更好。

同樣的,漆随夢身為神劍劍靈,更不适合參與,就讓他們一起去萬象巫吧。

姜拂衣掀開被子,穿鞋下床。

燕瀾将淩亂的被子疊整齊,勸道:“阿拂,你不要因為我,和聞人起争執,我已經還擊過了,并沒有吃虧。”

姜拂衣擺了下手:“我有分寸,我還指望他救我娘呢,不會和他鬧僵。”

燕瀾又說:“關于封印的事兒,若有疑惑,通過同歸問我,我可以幫着參謀下。”

姜拂衣:“我會的。”

燕瀾心中不舍,還有話想說,但他和姜拂衣之間有同歸,可以随時傳遞消息。

兩人走出客棧,外面下起了小雨。

姜拂衣一眼瞧見對面屋檐下站着的漆随夢。

興許是穿衣打扮換了風格,從他身上,已經瞧不出多少從前身為天闕府弟子的光風霁月。

之前覺得他迂腐的讨厭,如今看來,還不如迂腐時讨人喜歡。

漆随夢原本靠牆站着,見她出現,站直身體,卻并未上前:“你的眼睛複明了?”

姜拂衣朝他走過去:“我的身體差不多複原了。”

漆随夢松了口氣:“真好。”

姜拂衣來到他面前:“漆公子,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漆随夢知道:“你若想勸我不要去找劍笙,我會聽你的話。但是珍珠,我咽不下這口氣,不問清楚,此事将在我心裏堵着,我怕我會生出心魔。”

姜拂衣搖頭:“我沒想勸你,你想怎麽做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無關。”

漆随夢蹙眉:“那你想我做什麽?”

姜拂衣道:“當你忍不住對劍笙前輩動手時,不要使用滄佑劍。”

漆随夢:“……”

姜拂衣盯着他:“身為滄佑的鑄造者,我有資格這樣要求吧?”

漆随夢頗無語:“你也未免太擡舉我了,你覺得我有本事傷到劍笙?”

姜拂衣說了聲“這不重要”:“我鑄的劍,我不希望它指向我在意的任何人。畢竟我家的劍,并不是送出去就歸劍主所有,依然屬于鑄劍師。”

她在意的人不只劍笙,還有燕瀾,漆随夢聽明白了,她是指責自己對燕瀾拔了劍。

藏在背後的手攥成了拳頭,漆随夢臉上并未表露不滿,也不去争辯什麽:“沒問題,我答應你,今後再也不用滄佑對付你在意的人。”

姜拂衣朝燕瀾揮了下手:“那你們出城,我去聞人府了。”

說完就走。

道觀位于西郊,要走西城門。

而聞人府位于白鷺城內的東北方。

背道而馳。

燕瀾和漆随夢都沒動作,分站街道兩側,目望她的背影。

又幾乎是同時,轉身朝西城門方向走。

……

道觀雖被洪水淹了,但法陣沒受損害。

絕渡逢舟和巫蠱師全都累的夠嗆,前兩天已經先回族裏去了,只剩下獵鹿和休容還留在白鷺城。

休容在醫館幫忙,獵鹿則守在道觀裏。

燕瀾說要啓動傳送陣,獵鹿還有些不解:“少君您要帶着漆公子一起回去?”

燕瀾點了點頭,看了獵鹿一眼:“你也跟我回族裏,幫我去查一件事。”

獵鹿行禮:“您說。”

燕瀾并沒有告訴他:“回去再說。”

獵鹿朝他望去,他已經取出了象征少君身份的面具,遮住了臉。

獵鹿放出消息通知休容,又請求道:“我不放心休容一個人在外面,少君先回去,我們随後跟上。”

燕瀾:“可以,正好我也要先去魔鬼沼,再回萬象巫。”

獵鹿去啓動傳送陣:“您請。”

燕瀾入內:“漆公子,請吧。”

漆随夢這才從院子裏走入密室,走入法陣之中。

兩人并肩站在發光的陣中,和一起從白鷺城來道觀一樣,一言不發。

……

魔鬼沼內。

無上夷已經被劍笙用法陣困在沼澤地裏很久。

因為劍笙警告他,這困陣的陣眼連接着五濁惡世的大門,無上夷始終不敢使用法力,只能無奈的念叨:“劍笙,你究竟要将我困到幾時啊?”

每天都要念叨很多次,劍笙心情好的時候,會陪他說兩句話。

今日劍笙的心情還算不錯,坐在洞口外烤鳥翅:“怎麽,有我陪着你還不夠啊?要不要我去抓幾個修合歡術的女妖進去陪你?”

無上夷就會閉嘴。

劍笙笑了兩聲,忽然感知到魔鬼沼周邊結界出現了波動。

一拂袖,面前的萬物之靈凝結出一副影像,燕瀾前行帶路,漆随夢緊随其後。

劍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又逐漸放松下來,往鳥翅上灑了些調料。

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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