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啓程

啓程

零星的雪花落在明晃晃的長劍上遲遲不化,王上環視祭壇四周,群臣中有人眼神躲閃,有人直直與他對視不甘示弱,也有人滿臉無奈。

“來人,把東西交給先王。”

江盛一聲令下,侍衛立即拾起王上腳邊的劍硬塞到他手中。

瞧王上黑着臉,江盛只覺心中暢快。

從半年前無意在禦書房外聽到王上欲立江玉陽為儲君時,心裏憋的悶氣總算在此刻煙消雲散。

“你可只剩半柱香的時辰--”

“依本王看,這把劍你更需要。”王上一臉平靜地朝江盛扔出長劍。

“是你逼我--”江盛徹底撕開假笑的面具,握着長劍就大步沖向王上。

而王上卻站在原地直面江盛。

眼看鋒利無眼的劍尖直指眼前人的眉心,忽地從祭壇四面八方的高牆外不斷傳來刀劍拼殺的嘶喊聲。

江盛扭頭望向烏泱泱的群臣後方的大門擰眉,持劍的手一時遲鈍。

王上趁其不備,奮力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江盛心口上,眼看其吃痛地連連後退,若不是用劍撐着,早就摔得四腳朝天。

“盛兒!”

王上聞聲看向沖到江盛身邊扶起的王後,在目睹江盛噴出一口鮮紅之後,面色平靜地轉身走下祭壇。

踉跄地站起來,江盛随手抹了抹嘴,怒道:“動手!”

他事先在祭壇四周安排了人。

只要他一聲令下,便會出現。可片刻過去,安排的人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江盛怒氣沖沖地仰頭朝祭壇四周高聲喊:“動手!”

話音剛落,祭壇大門處再次沖入一群人,個個身着盔甲手持長槍。

為首之人騎着快馬直奔祭壇。

江盛的視線恍惚,還未看清來人,腳下就被扔了什麽。

“啊!”

血淋淋且睜着眼的人頭滾落在王後腳下,吓得她尖叫連連躲到江盛背後。

是本該聽到自己下令就率侍衛出現的武将!江盛瞪大眼看向來人,“竟然是你!”

“那場大火居然沒燒死你!”

江玉陽漠視他的話,擡起右手揮了下,身後跟随的侍衛立即蜂擁向祭壇上的江盛。

并未看清人牆中的江盛如何掙紮,片刻之後人牆散開。

暴露在衆人眼前的,只有江盛被數十根長槍穿透身軀都無法倒下的景象……

~

午後的暖陽直直朝禦書房的門照射。

談妥朝內外各項政務,王上獨留下江玉陽。

“本王的意願還是不變,立你為王儲。只有你最合适--”

江玉陽面色嚴峻地搖搖頭,“多謝王上信任!但臣弟無心王位,再過幾年王上便有幾位王子成年,屆時必有一位能勝任王儲。”

“那你就什麽都不想要?”

将兵符放到王上手邊的桌面,江玉陽再次搖頭。“臣弟想回府熬黑魚湯。”

瞧他眼底露出一絲柔情,王上便猜到江玉陽是真的動了心。

他這模樣倒是少見,王上忍不住打趣:“哦?你何時會熬湯的?這湯又是為了誰?”

話說到這裏,江玉陽想了想正色道:“臣弟有一事向王上禀明。”

“何事?”

江玉陽坦白數月前在林鎮時,便與秋鈴定下婚約。

王上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忙招手催:“快回去熬湯,別耽誤了時辰!去吧。”

~

匆忙趕回王府,得知秋鈴好好在房中歇着,江玉陽直奔膳房。

之前秋鈴教過熬鲫魚湯,他便照着熬黑魚湯。守在竈前目不轉睛地時不時看看鍋內的湯,時不時看看火候添柴火。

一個時辰後,膳房內全是魚湯的鮮香味。

江玉陽揭開鍋蓋,見到鍋裏乳白的魚湯心滿意足。盛了盅挑過魚刺的黑魚湯,他片刻也不耽誤地送去秋鈴房間。

門開着,站在門外的江玉陽身後天邊大片紅霞。

輕敲了房門後,屋內人應了聲。

江玉陽在膳房自己嘗過黑魚湯,味道不鹹不淡,絲毫無腥味。

擔心不合秋鈴的胃口,還備了一碟蜜餞。

進屋後,便徑自将托盤放在圓桌上。

再去床邊—

躺了幾日總覺得渾身哪哪兒不舒服,怕躺久了生褥瘡,秋鈴今日不顧侍女的勸阻下了床。

雖然說話時胸腔內還有些疼,但能跑能跳了。

秋鈴又是想不住的性子。

算算日子,再有時日便要過年了!

王城離林鎮太遠,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也得花上□□日!

将行李打個結,秋鈴提起正欲放到床尾,可一轉身便與黑着臉的江玉陽撞上。

她驚詫地抓緊了江玉陽衣袖,随即展露笑顏,“你回來了!”

沉悶的視線掃過秋鈴臂彎挂着的包袱,江玉陽一聲不吭地扶秋鈴站好。

指向圓桌才開口:“我熬了黑魚湯給你。”

“真的?”秋鈴眉開眼笑地說謝謝。

注視秋鈴欣喜地走向圓桌,在揭開蓋子時湊近聞湯的開心模樣,江玉陽頓感滿足。

眉間的陰郁也随之消散。

秋鈴乖乖坐下盯着江玉陽為她盛湯,接過湯碗時沖他甜甜一笑,“謝謝!”

“不知合不合你胃口,若是不喜歡,這有蜜餞。”

“肯定好喝!”秋鈴捧起湯碗吹了吹,試着抿了口湯。

“嗯,不燙,正合适。”

說着秋鈴小口小口地喝下一碗湯,邊悄悄打量江玉陽那期待的神色。

放下碗時他适時地遞上帕子,秋鈴擦擦嘴對他比出大拇指。笑盈盈地說:“好喝!湯沒有腥味,鹽味很淡合我口味。”

“張嘴。”

江玉陽還沒從被秋鈴誇贊的勁兒裏回神,便呆呆地張了嘴。

緊接着嘴裏就有了絲絲甜味,竟是她喂的蜜餞。三兩口地吃完,江玉陽忙說:“這是給你的。”

秋鈴點頭笑笑,“知道啊,不過給我了就是我的,我又給你不好嗎?”

不等江玉陽開口,秋鈴起身湊近了他的臉說:“是給你為我熬湯的獎勵。”

忽地鼻頭被戳了下,江玉陽盯着秋鈴指腹沾到的黑灰,冷白的面孔忽地泛起淺淺的紅。

“噗嗤!”秋鈴忍不住笑出聲。

繼續用拇指擦去江玉陽鼻頭殘留的黑灰,忍不住打趣:“你怎麽熬湯還把鍋底的灰粘臉上了?”

聞言江玉陽想起在添柴時掉下半截燒過的幹柴,他是用手撿的。

該是忘了洗手才摸到鼻頭上的。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江玉陽握住眼前的手眉心微擰。

“怎麽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臂彎裏,秋鈴這才想起,“我有事和你--”

“你的內傷還未痊愈,該好好歇着。”打斷秋鈴的話,江玉陽小心抱起她回到床上。

再裝作不經意地将包袱放回衣櫃。

“我沒時間了!”

江玉陽聞言回身,就見秋鈴又下床。他徑直過去拉了人往床上按。“再要緊的事也沒有你的傷勢重要!”

把鼓氣站起來的秋鈴按住肩膀讓她坐回床上,江玉陽改了語氣柔聲道:“你先養好傷。”

“我的傷沒事了。”秋鈴反握住肩上的手認真道:“我要盡快回林鎮。”

她還是要走!

江玉陽張口卻不知何勸。

注視秋鈴急切的目光,他還是不忍強迫秋鈴。

更不該阻止秋鈴回林鎮與家人重聚。

還想與秋鈴同行。

可她似乎并無讓自己同去林鎮的意願。

“我要回林鎮,沒有再來王城的打算了。”秋鈴聲音淡淡地說到。

剛才一提出回林鎮,他便開始為難。

那自己就把話說開了才好,秋鈴松開江玉陽的手。

她早就知曉身份差距過大的兩人無法長久,他貴為王爺,豈是平民的自己能攀附的?

是以,秋鈴并不期待江玉陽會同她回林鎮。

她也不想他這般為難。

更不想他為了自己去舍棄什麽。

“我--”

“我--”

同時出聲的兩人微微愣神,随即相視而笑。

從前都是他讓着自己,那今日就輪到她讓着江玉陽了。“你說。”

“你想何時啓程?”

這是他方才想說的話嗎?

罷了,不要多問。秋鈴洩氣般地坐回床上,輕聲道:“明日一早。”

“那--”江玉陽試探地問:“你準備拿我怎麽辦?”

“你?”沒料到他會這樣問。

秋鈴一時不解,歪着腦瓜仰頭看他。“你是擔心我爹娘向我問起你?”

不等江玉陽開口,秋鈴接着說:“我不會讓爹娘說你的不是,放心吧!”

他想聽的不是這件無中生有的事。

可他該如何得知自己在秋鈴心中的位置?

“你此次回林鎮,除了行李可還有什麽想帶走的?”

我我我!

江玉陽注視秋鈴眨了眨眼,這暗示足夠明顯了吧。她會懂吧!

“我走随身物品即可,多了包袱也裝不下。”

“我會命人備一輛寬敞的馬車!”他賣力地推薦自己,額上都冒出一層細密的汗了。“我會幫你提!”

“你說幫我提?”秋鈴遲疑着問了句。

是從這個房間提到王府外的馬車上?

還是在王府外提到馬車上?

還是從這個房間提到王府外?

“是!”江玉陽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又補充道:“從這個房間,提到林鎮,提到你的家,提到你的房中。”

秋鈴怔了怔,随即展顏笑笑。一雙杏眼閃爍着光,“你可知你此話何意?”

“我想和你一起回林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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