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章
第 53 章
禦書房門開了,在即将被破門而入之時。
拂涯迎面出來,相南面上冷意見了她便融化,俯低身子平視,掃過她蒼白的唇角。
他忍着怒意,眸光冷刮過書房裏的人,将她抄進懷裏,“回家。”
“……”
國師大人丢臉,剛想叫人松手,相南若有所覺,低聲兇她:“臉白成什麽樣了,還敢再逞強?”
說完又覺不夠,頂着她要發作的視線,繼續放狠話,“回去叫楊叔炖雞湯,不喝兩天不許停。”
拂涯掙紮:“……膩了。”
“你也知道膩?”相南哼笑,頓了頓道:“魚湯行麽?”
誓死不吃魚、但開始發饞的國師大人:“……能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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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早至,妖族進犯的痕跡徹底掩埋于白雪之下,又到爆竹聲中除舊迎新的時候了。
國師府往年的春節過得簡單,對聯福字貼了,但不吃團圓飯,沒爆竹煙花,人聲都稀少得很,年節的氣氛并不重。
今年卻截然不同了。
影衛妖衛每日從一個院子裏出來,能從府裏沿路吵到鎮妖府;
管着深山老林裏關的那群妖族的犀将軍和狐妖偷了空閑,為開眼界溜回了上京,請侍衛打了招呼便進國師府招搖撞騙。
斐曳帶犀将軍和相南說了幾句話,雖然人國師是變成貓妖了,但這消息除了一群妖族清楚,整個上京流傳的卻都是:她隐藏貓妖身份,當了北昭兩百年的國師。
人妖兩界隔閡分明,國師這番操作叫人意外,但細論起來,卻于無意中減輕了他們對她的芥蒂——
妖族過界是違背盟約,可淪為妖奴也極為不幸。
相南那日跳城牆,不經意露的尾巴少了一條,這事已經在上京傳開了。國師原是人身,與九尾靈貓相戀後卻成了貓妖,這事經不得細想。
相南是心甘情願,可世間作惡者何其多,人心藏于肚皮之下,揣度無盡,半蛇妖的前車之鑒不能不防。
她孤身扛了世間的流言蜚語,光就這份氣魄,足夠得到他們的認可。
上京瀕死而生,國師府外的地方前所未有的熱鬧。
斐曳和犀将軍有所聽說,但沒見過人界的這場面,白日在府裏混吃混喝,夜裏明燈長燃便穿梭在人群裏。
國師大人自拖着病體進了趟宮,回來後被人按着連喝了五日魚湯。
相南端出酥脆的小魚幹給她當零嘴,拂涯坐在窗邊賞雪,只覺得這日子安逸得無聊。
“小貓。”國師大人回頭,剛叫完人,嘴裏便被塞了條魚。
小貓眸子亮晶晶的,“好吃嗎?”
“……一般。”拂涯咽下去,又道:“斐曳他們每日去街上轉悠,你不想去?”
“沒太想,就想陪你。”
國師大人淡淡:“今日夜裏上京熱鬧,帶你去看看?”
冬日天黑得早,賀歲的曲目在萬家燈火的映照下上演。
人海歡騰,舞獅喧嚣,歌舞樓臺別樣熱鬧,絲竹管弦綿長,不斷歇地輪轉流入下一個四季。
長街巷陌都是小攤販,小吃飄香,目之所及,無數面紗和假面。
人群中,兩道身影彙入人潮。
鑼鼓喧天,百姓洋溢歡笑,湊在舞獅面前笑鬧,也讨一份新年的好彩頭。
相南牽着她的手,面具下眼眸彎彎,“想不想看?”
說來,有兩百年了。她家破人亡,被人囚禁煉化,生死不得的時候,也曾回憶起當初年幼的許多時刻。
物是人非,她在光陰裏走馬觀花,旁觀世間喜樂。兩百年游離于塵世,如今卻像脫離阒寂陰冷的地府,做回了凡人。
她尤未回答,他卷着笑弧彎身。
“做什麽?”驟然離地騰空,拂涯下意識摟他。
“抱你看啊,”相南托着她坐在臂彎裏,理着她的裙擺,“或者你想與人擠在一處?”
國師大人莫名臉熱,也許是太羞恥了——她上回這樣還是兒時被父親抱在懷裏,到了如今這歲數,世上敢如此對她的除了這小畜生真找不出第二個人。
小畜生對她的殺意一無所知,跟着人群走了幾步,挑了個不礙事但視野好的地方,還能順手從旁邊小販手裏買根糖葫蘆。
“嘗嘗?”相南遞她手裏,“慢些,小心糖漬劃嘴。”
“……”
這個高度有些過于引人注目了,尤其小販笑得和藹,“新歲美滿,夫妻和樂啊!”
祝賀簡單,冰冷淡漠且不近人情的國師大人在歡鬧的年節時候,被冷風吹紅了耳朵。
拂涯身子好了大半,但身上傷口還是隔個三五日要換藥的。
相南沒敢讓她在外頭逗留太久,順長街走了一段,腳步在賣煙花的店鋪外擺的小攤前慢下來。
少年人的好奇渴求全寫在晶亮的眸子裏,攤主被這顯然是大戶人家沒見過世面的富貴子弟吸引,口若懸河唠開了:“公子看看麽,好多種類呢!上天下地的都有,還有這個!”
他說着抓了一把遞出來,“這個能拿在手裏點燃,可漂亮了嘞,與小娘子玩再合适不過!”
攤子不遠處有塊空曠雪地,一群孩子嬉鬧追逐,相南餘光瞄見,加上攤主最後的絕殺,擡手一揮,想也沒想便道:“這些都要了!”
“好嘞!公子有眼光!”攤主麻利收拾,最後往他手裏塞了個火折子,“小人與公子有緣,這個贈公子和小娘子了!”
相·真沒見過世面·小貓·南被人哄得暈頭轉向:“您人真好,祝您生意興隆,來年順遂!”
想攔但沒找着機會攔這失控小貓的國師大人:“…………”
攤主熱切提供服務:“這些小人幫公子送回府上?”
“不必,”相南擺手,“不好耽誤您生意,我們帶了侍衛的。”
藏在人群中的石清石影:“……”
換了尋常侍衛衣裝的影衛冷酷去扛那堆能燒到明年的玩意兒,攤主笑眯了眼送客:“公子下回再來啊!小人每回都在此處呢!”
氣氛和睦,交易愉快,國師大人都沒吭聲,影衛盡職盡責地裝聾作啞。
相南抓着兩根手持煙花,到了小孩追逐的那塊雪地邊,這才将火折子塞國師大人手裏,“敢麽?”
小貓賊頭賊腦地蠢蠢欲動,國師大人默了,撥着他手裏的煙花棒拉遠了,動作利落給他點燃。
險些退了一步的小貓繃住了臉色,握着煙花轉兩圈,眉梢挂上笑意。
等手裏那根燒完了,相南抓根新的塞她手裏,“不會燒到手,試試?”
“……”國師大人面無表情地接了,面無表情看他點火,面無表情地一動不動。
石清石影扛着兩大箱亂七八糟不敢靠得太近,也因此拉了足夠的距離能不必太過辛苦地忍笑。
相南見她沒動作,頓了頓,手心裹住她的手指,握住她随意畫圈圈,“不怕啊,沒關系。”
“……”國師大人覺得,得找個時間和他說說,只有他自己剛過十八歲。
兩百多歲的國師大人握着煙花棒跟小貓往前走,小孩歡快地跑跳,聚成堆叽叽喳喳地玩鬧。
“……國師大人可厲害了!”小女孩甜甜的嗓門笑着說:“多虧大人設了好大好大一個陣法才救了我們!”
“我爹也說了!”小孩嚷嚷搶話道:“我爹說那條蛇妖極為吓人,大人與蛇妖大戰三百回合,為了殺蛇妖今日年節還在國師府養傷,不知那時有多疼呢!”
“我看見了!”又有小孩道:“渾身是血,尾巴上都是,一路滴回了國師府!這樣多的血,肯定好痛的!”
這小孩說完,周遭靜了一瞬,随即是小聲的嘟囔。
“他們說大人是貓妖……”
“我數過了嗷,真的有九條尾巴,抱他的那個阿兄才八條!”
“貓妖……是妖怪吧?”
又默了陣。
“可是,”最初那小姑娘咬着唇角,“國師大人真的好漂亮……”
“花癡!”身邊的小孩戳她腦門,又缺心眼地笑,“你們說,因為是貓妖,所以才漂亮嗎?”
“不是哦。”清朗愉快的聲音插進小孩堆裏,“國師大人姝色無雙,原本便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
小孩愣愣,一個個轉眸望向聲源。
帶着貓貓面具的男子握着煙花棒歪頭與他們說話,見小孩望來,高興地彎彎唇角。
小女孩紅着臉蛋傷心,“爹爹說,囡囡最漂亮。”
相南認真,“國師大人是最漂亮的女子,你們是最活潑可愛的小朋友。”
“好像也對哦。”
一堆小孩傻笑,轉着手裏的煙花。
方才那小姑娘眨着大眼睛問:“阿兄你認識國師大人?”
相南驕傲,“那是自然。”國師大人近在眼前,我牽着呢。
小姑娘突然扭捏,“阿兄,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相南:“問什麽?”
“大人是北昭的英雄,等我長大了,也想和大人一般懲奸除惡!”小孩晃着煙花棒,“日後我想當靈師,大人會嫌棄我嗎?”
“怎麽會?”相南笑,“大人喜歡有志向能向上的善良小孩,你們康健長大,往後不論做什麽,大人都會高興的。”
“明白啦!謝謝阿兄!”
小孩玩心重,圍着他叽咕吵了陣,又抓着新點的煙花棒跑遠了。
跑跳裏偶爾停下來,捏着煙花棒拜了拜,閉眼頗為虔誠——
“護佑國師大人早日痊愈,傷痛飛飛飛!”小孩念完,又碎碎叨叨:“囡囡要快快長大,以後也做大英雄!”
手裏的煙花棒燒盡,拂涯收回視線,“走了。”
相南回神,給兩人各自換了新的,想了想,閉眼默念。
“……”等人睜眼,拂涯道:“小孩的玩鬧你也信?”
“沒用麽?”
“你覺得呢?”拂涯無情揭穿,默了默又道:“許的什麽願望?”
“告訴大人了,能替我實現嗎?”
“說便是。”
“我希望呢,四季輪轉,大人都喜樂康健,別受傷,不硬抗,在小貓面前只做自己。”相南眨眼淺笑,“大人看看,能替小貓實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