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這個黎明前的夜晚,床上的兩個人誰都沒有睡着,明燦朝右側躺着,正閉着眼睛在心裏默默數數,從一數到九百九十九再從頭開始,而在她旁邊,岑樹正一言不發地看着窗臺。

他看了一夜。

天亮了。

郁金香并沒有如願盛開。

明燦夜裏睡得不好,醒的卻早,她起床的時候邊上的人還睡着,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她洗漱完後的第一件事是下樓去買燈泡,等她買完燈泡回來,在店的門口,長椅上,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在那坐着。

走近。

才發現他背着包。

不等她開口,他已經率先出了聲,“電腦給你放在桌上了,圍巾在小沙發上,郁金香我剛才已經澆過水了,這幾天不用再澆了。”

他戴着口罩。

給人的感覺些許陌生。

明燦稍怔,“好。”

岑樹站起來,“那我走了。”

明燦問:“你去哪裏?”

岑樹說:“民宿。”

明燦哦了聲,又問:“房間收拾了嗎?”

岑樹聲音淡淡,“回去收吧。”

明燦能聽出來他話語中平靜下的失落,她跟着也心情複雜,差點脫口就要說要不就別走了,話到唇邊止住了,只裝作若無其事地點了下頭,平靜說:“你上網課怎麽辦?”

岑樹皺了下眉,“我找彪哥借一個吧。”

明燦嗯了下,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說:“你的書還在我這裏。”

岑樹緩聲說:“送你了。”

明燦沒有說話。

岑樹看了眼她手上拎着的袋子,問:“需要我幫忙裝燈泡嗎?”

明燦下意識回:“你不是不會嗎?”

這話說完。

好一會都沒有人說話。

岑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明燦面前,他緊接着張開手臂,就像去年冬至那天在樓下一樣,用力地擁住了她,他穿着和上回一模一樣的衣服,溫度卻比上回低了很多,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撲面而來的寒氣,透過她的身體,抵達她靈魂的最深處。

她覺得冷。

不是從身體上。

“拜拜。”

他說着松開手。

就在這一刻,明燦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腦海裏響起一道聲音,等她回過神想要開口,一轉頭,發現他已經走下了臺階。

她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合上了。

謝彪沒有想過岑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民宿,因此當他看見人影進來,下意識說了一句麻煩掃碼量一□□溫,直到岑樹在他面前站着,他看着這一身熟悉打扮終于發覺不對。

“阿樹?”

岑樹用僅有的暴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掃他一眼,語氣很是冷淡,“你還量不量?”

謝彪聞聲皺眉,“發生什麽事了,跟吃了火藥一樣的。”跟着他的語氣也不是很好,“量啊,怎麽不量,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來了我也一樣要量。”

他把掃碼槍往岑樹額頭一碰。

36.4℃.

溫度正常。

岑樹擡腳便要往裏進。

謝彪眉毛上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怎麽回來了,前幾天我不是看你在花店麽?和人吵架,被趕出來了?”

岑樹停住。

眼睛稍稍眯起。

“我本來準備給你免三個月的房租,不過現在看你心情這麽好,應該是不需要了。”

謝彪聽了立刻換上一副讨好的笑容,“瞧您這話說的,疫情鬧得現在店裏都沒有什麽生意,我也只能在這苦中作樂了。”

岑樹沒反應。

謝彪繼續說:“您就當我剛才在放屁。”

岑樹冷哼一聲,“借我臺電腦。”

謝彪一愣,“要電腦幹嘛,你又不玩游戲。”

岑樹淡淡說:“上網課。”

謝彪恍然大悟,“行,我等會給你拿房間去,哦對了,你房間我找阿姨幫你收拾一下?”

岑樹略一沉默,點頭。

打掃房間需要時間。

岑樹坐在樓下休閑區的沙發上等。

之前長做的阿姨過年回了老家,現在情況沒辦法過來,目前在店裏負責打掃的阿姨是謝彪臨時雇來的,人不好找,他還加了價格才願意來,給阿姨說了一下要注意的地方,才放心把門卡給阿姨讓她上了樓。

謝彪認識岑樹也有個三四年,性格沒摸太清楚,忌諱倒是摸的門清,少說多做,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碰的別碰,其餘的他倒是挺好說話的。

現在的年輕人麽。

多少都有點自己的個性。

他理解。

謝彪忙完坐下來打開手機,一滑一條疫情相關的新聞,再一滑又是,他倒不是不喜歡關心時事,只不過他是開門做生意的,這些新聞于他而言可以說都是噩耗,就這一兩個月,他已經快把半年的利潤都虧進去了,再虧下去他遲早要關門滾蛋。

不看了。

看多了心煩。

“阿樹?”

他朝着前面喊一聲。

岑樹正閉着眼,聽見聲也沒睜開。

謝彪用手撐着頭,哭喪着臉,“樹兒,跟哥聊聊天。”

岑樹皺眉,語氣不悅道:“聊什麽?”

謝彪仿佛是完全沒察覺到,繼續說:“随便聊呗,想到什麽聊什麽,就我們哥倆這關系,不避諱。”

岑樹不搭理他。

謝彪也是閑着沒事幹,換了只手撐着頭,又說:“你彪哥我眼看着今年年底要滿三十歲了,沒車沒房沒對象,就一個破店,還不知道哪天開着開着就開不下去了,哎,日子苦啊。”

“你說我年輕的時候那也是風流倜傥人見人愛,怎麽現在連個姑娘的手都牽不上了呢。”

“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哥不理解啊。”

岑樹:……

他睜開眼,緩緩吐出幾個字,“你有沒有想過是因為你話太多了。”

謝彪翻了個白眼,“你倒是話少,你牽上人姑娘的手了?”

岑樹沉默不語。

謝彪切一聲,“那你跟我在這說什麽,不都差不多。”他說着露出遺憾的表情,看向沙發上坐着的人,“頂着這麽好看一張臉也不談戀愛,真是浪費資源,要是你哥我,對象都換八個了。”

岑樹不說話。

謝彪自顧自地說:“來和哥說說,你和Nora到底怎麽了,哥給你分析一下。”

岑樹站起來,瞥他一眼,“我上樓了。”走出兩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頭,“有煙嗎?”

謝彪微愣,“玉溪,你抽嗎?”

岑樹點頭。

謝彪随手把桌角的煙盒拿起來往前一扔,劃出一個漂亮的抛物線,正好被岑樹一手抓住,“謝了。”

謝彪一直看着他走過樓梯拐角,才低下頭點開了明燦的頭像,這個人問不到,那他就換一個人問,只要他想,哪裏還會有他打探不到的八卦。

明燦剛脫了鞋踩上床。

正打算換燈泡。

她一手拿着新買的燈泡,一手拿着手機,剛看完網上別人換燈泡的視頻,看見彈出一條微信新消息,随手點了進去。

謝彪:【你們吵架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透露出來的信息量卻是巨大的,可以想到的是謝彪現在一定見到了岑樹,且很明确知道是她和岑樹剛才見過,不過他是怎麽會知道的?

沒記錯的話。

剛才謝彪并不在門外。

除非……

他其實一直知道岑樹在她這裏。

她聯想到這段時間裏和謝彪的對話,本以為從來沒有提到岑樹是因為知道他回深圳了,但現在一想卻是未必,可能只是因為謝彪已知他和她在一起,所以沒有什麽要問的。

是的。

只有這樣才合理。

明燦又想到岑樹來的那天淩晨說過曾說過的話,他說她燈泡壞了,因為他沒有帶新燈泡也不會修,她理所當然的以為他是和家裏吵架了,現在想起來他其實從來沒有承認過。

反而是後來……

他說他會陪她,還說他只是想過來找她。

還有那天。

……

明燦想着愣住了,她突然發覺過去這一個多月裏發生的一切似乎并不是她以為的那般,他是主動敲響了她的門,從一千多公裏以外的遠方奔赴過來,只是為了陪她。

而她呢……

她選擇親手推開了他。

明燦擡頭,習慣性地往斜前方看去,窗簾依舊緊閉,她什麽都看不見,腦海裏只是反複浮現出一個名字。

房間還在打掃。

些許雜亂。

岑樹進去後徑直走到窗邊站着,口罩稍往下拉,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或許是因為有太久沒有抽煙了,他的動作略有些生疏,終于點燃,低頭吸了一口,是完全陌生的味道。

他其實并沒有多喜歡抽煙,也沒有煙瘾,只是在他覺得困頓或者煩悶的時刻,會習慣性地點上一根,看着火星在指節之間逐漸蔓延。

煙霧緩緩吐出來。

是一片白茫。

待這片白散盡,他伸出手把最外面的絨布窗簾往旁邊拉開幾公分,透着一層薄薄的紗簾往外看,眼神平靜無光,

明燦沒有回複謝彪的信息,她剛把燒壞的燈泡擰下來放在了旁邊,又爬回去踮腳認真看了一下燈座的構造,在腦子裏打了一遍草稿,才拿起新的燈泡仰頭對準了燈座,咔的一聲,卡住了。

滿意地拍了拍手。

她從床上下來。

連鞋都沒穿,光着腳跑到門口按下開關,燈泡霎時亮了,已經是白天,房間內的光線很充足,燈泡這點光并沒有為房間增添多少的光亮,不過沒有關系,等到晚上就好了。

不想浪費電。

順手又按了一下開關。

明燦走到床邊躺下來,閉上眼睛從床的這邊滾到床的那邊,最後在床沿停下,她側着身體,睜開眼睛,一眼便看見了窗臺上的郁金香。

然後她意識到。

哦。

這是岑樹平時睡的地方。

為了讓郁金香可以有更好的光照。

靠這邊的窗簾是拉開的。

岑樹可以大概看到房間裏的人正在做什麽,他看着她換完了燈泡,開了燈,又滅了燈,也看着她在床上滾了幾圈,最後她停下朝窗戶看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把手邊的窗簾拉了回去,反應過來,又立刻拉開了。

明燦正望着郁金香出神。

她想到一年前。

那個時候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看着它。

那時她在想什麽呢?

想即将要到來的沙塵暴,想她逝去的親人,她沒有結果的愛戀和天各一方的朋友,還有她從頭不久卻被迫停止的絕望人生。

時隔一年。

恍然如夢。

明燦一直躺到了中午,到餓意席卷了她,才終于從床上爬起來,去廚房随便煮了個面條,期間她想起來給花市的老板發了條微信消息,禮貌性問候幾句後溝通了要送的貨種類數量和送貨時間,花的價格漲了些,不過還好,她要的也不多。

吃完。

她開始打掃衛生。

計劃是先打掃完樓上再打掃樓下,順便把一樓的玻璃門擦一擦,好多天沒有開門營業,估計都落灰了。

她打掃起來很有條理,先處理雜物,把東西規整到合适的位置,再把床單被套全部卷了扔進洗衣機,回來留意到小沙發上放着的圍巾,也一起拿着扔進了洗衣機裏,順手加了點洗衣液,按下啓動鍵。

在洗衣機運轉的背景音裏,她掃完地,又拖完,把各個地方的灰塵都差不多打掃了一遍,最後回到洗手間,擦了擦臺面,她看着玻璃杯裏綠色的牙刷,片刻,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明燦是在天臺晾衣服的時候才發現,盆裏有不屬于她的衣服,顯然是前一天洗完澡扔進去的,所以才忘記了拿走。

而這也印證了一個問題。

他是臨時決定走的。

她看着盆裏窩着一團的白衣黑褲,猶豫一會,還是拿衣架晾在了繩子上,晾衣繩上晾了很多東西,除了剛才晾的這兩件以外,還有被套床單、毛衣、睡衣、以及一條鮮豔的正往下滴着水珠的橙色圍巾。

水聲滴答。

讓她不禁想到那個涼爽的秋夜。

然後。

她便想起了那個漫身水氣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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