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爹爹來啦
有句話叫顧頭不顧尾,形容的便是其姝現在的模樣。
任誰被看到癸水透在衣裙上,無論如何也優雅不起來。
她只想着趕緊跑到觀滄海,回了房間,自然可以換洗掉一身狼狽。
經過三房居住的千堆雪門前時,鈴铛叮叮,一只白色的獅子狗從院內沖了出來。
其姝認得是六嫂的寵物雪球,可這會兒她自顧不暇,哪有閑情逸致逗狗。
誰知平時乖馴的小家夥,今日格外反常,追着其姝吠個不停,甚至撲上去咬住了她裙角。
只聽“呲喇”一聲,鵝黃挑線裙子被撕掉半臂長寬的一片,露出裏面雪白的裏褲。
沒帶人随身伺候時偏遇意外連連,想找人幫忙都不行。
其姝無奈又着急,眼看午膳時候近了,到時候各房少不得都有丫鬟婆子去大廚房取菜,進進出出,一定會撞到她衣衫不整的鬼模樣——這大概是定北侯府今年最大的笑話了。
正手足無措時,有個穿□□綠衣裙的高挑身影自千堆雪快步來到近前,抱起雪球制止它,“好乖乖,怎麽能因為自己不高興就傷人呢。”
又連向其姝賠不是,“五姑娘,真是對不住。六少奶奶臨盆在即,咱們正把小動物往外院挪,雪球以為要被丢棄,這才失了常性。”
她圓圓一張臉,慈眉善目,聲音輕柔。
其姝認出是先前在萬福堂見過的穩婆善婆子,又聽是為六嫂生産做準備時出了意外,也不好多計較。
善婆子十分靈醒,見其姝模樣狼狽,吩咐追在後面的小丫鬟去四房報信。
不多時其姝的大丫鬟點翠就抱着披風過來,為她遮擋住不妥之處。
因為初潮身體虛弱,又在裴子昂面前出醜自尊心受挫,其姝整個人都恹恹的。
姑娘家養身子要緊,喬太夫人知道後免了她的責罰。
正巧接連幾日秋雨瀝瀝,其姝就此窩在屋裏躲懶。
因白天睡得多,這日一早就醒了,她也不叫人,自己披了外衫下地,趿拉着繡鞋走到臨窗的羅漢榻前,爬上去開了窗。
沁涼的秋風侵入室內,凍得其姝一下清醒至極,扯過堆在榻角的薄被裹在身上,笑嘻嘻地去關窗。
誰知窗扇卡住關不嚴,這才發現另一扇窗上勾着個團花黑布口袋。
誰放在這兒的?
其姝好奇地取了下來,解開抽繩,探手進去将裏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
先摸到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琉璃匣子。琉璃透明,匣內所裝的物件清晰可見——碎冰鎮着一只紅粉菲菲的大桃子。
其姝咯咯直笑,将桃子撈出來嗅一嗅,香氣撲鼻,令人垂涎欲滴。
第二次摸到的是一只兩個指節長寬的小琉璃匣子,裏面裝的也是一顆桃子,不過不能吃——是她那只與店鋪掌櫃認戒不認人的桃戒。
其姝知道布袋是誰送來的了,不免更期待裏面的東西。
誰知摸來摸去,只剩下一封信。
她拆信略讀,原來是裴子昂将玄衣衛查到與二姑姑相關之事做了個節略。
喬太夫人一共生過三兒兩女,小兒子尚永泰因是遺腹子,自幼最得她疼寵。而能與尚永泰媲美的,就是大他五歲的尚永善。裴子昂信上說,別看長女尚永良十六歲時被選為皇子側妃,美貌才情為人所共知,可尚永善在各方面皆比她更勝一籌,在平城世家中早有才名。
可惜尚永善身子弱,十二歲起纏綿病榻,自此再沒出現在人前,直到離十五歲生辰差兩個月時病逝。
以上并沒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後面寫的是關于尚永善下葬時的事情。
其姝本沒把這些放在心上,草草掃個大概,心思全被懊悔之情沾滿。不過短短三五日功夫,他的人就把舊黃歷翻查得如此詳細。她是不是白白浪費了一個機會?
她嘟着嘴巴去疊信,目光好巧不巧落在兩個字上——空棺。
其姝以為自己花了眼,晃晃頭再細讀,這是先前被她忽略的葬禮相關——據說出殡時那口棺材看起來異常輕,似乎是口空棺。不過扶靈者皆是定北侯府子弟,就算真有蹊跷恐怕也不會有人願意吐露真相。
因為涉及尚家私隐,裴子昂并未再往下查,專程送信來問一問其姝的意思,如果她還想查,他自會守諾繼續。如果她不想,此事便就此打住,玄衣衛衆連他在內都會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說一點不好奇是假的,可其姝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如果二姑姑之死真有蹊跷,貿貿然翻将出來,誰知到會對定北侯府産生什麽影響。
她把信收好,決定一會兒去見見裴子昂與他細說。
在次間值夜的點翠聽到屋裏有響動,推門進來,見其姝團着被子坐在榻上,好笑道:“前幾天姑娘怎麽睡也睡不醒,今兒竟起的比我們還早,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及至近前,看到榻桌上堆着一大一小兩只桃,不由奇道:“一大早的,姑娘門都沒出過,從哪兒來的桃子?”
其姝将布袋塞在榻桌下,一把抱住琉璃匣,“是我的早膳。”
“裏面有冰呢。”點翠忙道,“姑娘這幾日不能吃生冷的。”
其姝癸水初來,連她自己帶幾個大丫鬟都少不得被謝氏耳提面命一番注意事項,聞言卻不死心道:“用冰鎮着是怕壞了,待會兒你把它取出來,放上一個半個時辰就不涼了。”
她心心念念要吃桃子,點翠也不好反對到底,只好答應下來,“放到上午吃點心那會兒應該差不多的。”
其姝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琉璃匣。
點翠見她精神奕奕,不再像前幾天那麽萎靡不振,便揀着幾樁緊要事情一一回禀。
“那天照姑娘吩咐拿了一串錢打賞三房那邊的善婆子和鹦哥兒。不想隔天善婆子竟送來一盤子杞子桂花糕,說是不能白得了姑娘的賞賜,親手做來孝敬姑娘的。”
這時另一名大丫鬟玉雕端了熱水進來,正巧接過話茬,“要說臨急臨忙找來的人就是不行,沒聽過底下當差的跟主子禮尚往來的,我都快要笑死了。而且接生婆的手多髒啊,她做出來的點心怎麽敢給姑娘吃。”
玉雕和點翠一樣是定北侯府的家生子,只是年紀小些,性情較活潑。又與其姝自幼一起長大,在她面前說話慣了直來直往,論起三房的不是也不知道避諱。
點翠就穩重得多,“正好那天姑娘肚子不舒服,昏昏沉沉睡着起不來。杞子桂花糕都是現做現吃的,放久了不能入口,我就做主讓負責灑掃的小丫鬟們分了去。”
觀滄海院有三進,頭一進自然是尚永泰的書房。二進正房是他與謝氏起居之處,東西兩間跨院其姝獨占一間,西院則給其婉與其婕同住。點翠口中的灑掃小丫鬟指的是專門負責東跨院,也就是配與其姝的四名三等丫鬟。
玉雕擰了帕子來給其姝擦臉,少不得添油加醋道:“就說接生婆髒呢,櫻草幾個當天就鬧起肚子來,昨天才見好。”
點翠瞪她一眼,“大夫不是說了,到底是吃了什麽所致,并不能确定。”
玉雕反駁,“那是因為她們嘴饞,把糕點吃得渣都不剩,沒法檢驗。”
其姝讓玉雕拿幾錢碎銀子去給櫻草幾個,“讓她們賣點好吃的補一補。”
那幾個小丫頭她清楚得很,年紀小,最大的還不到十歲,正是嘴饞好動的時候。灑掃的工作有定時,忙完基本都是閑着,少不得去旁的院子串門,找小姐妹們吃茶聊天。誰知道她們吃了什麽零嘴壞肚子,食物沒問題撐壞了也有可能。
至于善婆子,外面請回來的肯定沒有身契的靠得住,但要不是失心瘋,也不至于在擺明親手做了送給她的點心裏加料害人。其姝見過善婆子兩次,她說話做事有板有眼,顯然也不是個瘋子。
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一心惦記着去雲飛揚找裴子昂,連聲催促着點翠為她梳妝。
正忙着,聽到院外一陣喧嘩,不等派人去探,玉雕已滿臉笑容的跑進來報信兒,“姑娘,姑娘!老爺回來了!”
她口中的老爺,當然指的是四老爺尚永泰。
其姝心中一喜,急得梳妝也顧不得,随手揀個珍珠發箍草草一戴,便提着裙踞快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