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流螢惑心

“其……其姝,”伶牙俐齒的裴萱難得舌頭打結,“我覺得,你做我六嫂其實也不錯,話本子裏俠客救了美人,美人都以身相許。倒過來……也應該一樣。”

果然是親兄妹,連取笑她都這麽齊心合力。

其姝氣得口不擇言,“你再說……我本來還想邀你去我家做客,你再說……就算了!”

“別呀!”裴萱忙挽住她手臂,小心賠着不是,“我就是和你太要好了,才覺得你做我嫂子挺好的,那我們就可以日日見面,一起聊天一起玩。我想你了就去你房裏,你想我了就來我房裏,再也不用下帖子傳話那麽費勁。”她越說越開心,“啊,我們還可以晚晚一起睡!”

做了她嫂子,怎麽能晚晚和她一起睡?

她把她哥哥放在哪裏?

裴萱是不是對成親有什麽誤解?

其姝生氣從來不持久,心思一下子轉去旁的地方,頃刻便把裴子昂忘在腦後,又與裴萱說說笑笑,定起回城後到尚家會面的日子來。

肉食吃得太多,難免有些積食,其姝這晚睡得就不太踏實。

迷迷糊糊間,聽到帳篷外似乎有人走動。

她嫌吵,不開心地掀了一下眼皮,黑暗中見到有個黃綠色的光點出現。

那個小小的光點一閃一閃,由遠及近。

是流螢嗎?

其姝擁着被子坐起來。

越來越多的流螢随後而來,流光飛舞,像一條綴滿星星的河流。

這應該是在做夢吧?

書上明明說,流螢只出現在夏季的山野樹林裏,如今才只是三月。

她打着哈欠躺下去,軟軟的手掌墊着臉頰,側對床外的方向,在滿帳熠熠生輝的美景下愉快地進入夢鄉。

翌日傍晚,其姝回到家中。梳洗一番後便去正房陪母親用晚膳,席間謝氏少不得問起春獵種種。

其姝将與李惜文、何棟梁一起進山的事情說了,見謝氏神情毫不意外,心知果然裴子昂早知會過她父母。

“照你這麽說,二郡主倒是沒什麽架子,和她兄長一樣平易近人得很。”謝氏不着痕跡地問起她對何李二人的印象,“那何家兄妹與衛國公府的那位公子如何呢?”

其姝用筷子戳着青瓷小碗裏的白米飯,格外慎重地挑揀用詞:“何姑娘年紀小,養得嬌,說話噎人,不太好相處的樣子。何公子嘛,是個好兄長,事事都以妹妹為先。至于李公子,他舌燦蓮花,特別會說話。可是古語有雲:‘巧言令色鮮矣仁’。頭一次見,大家都是表面功夫,這話準不準我也不知道。”

小姑子不好相處,兄長又太看重妹妹,身為嫂子自然會多受許多不必要的委屈。

再加一個有口蜜腹劍的嫌疑。

兩人都不是好人選。

其姝對自己的答案很滿意,伸筷挾一塊糖醋小排,伴着米飯吃得香。

謝氏則有些憂心忡忡,本以為何李兩人其姝至少能看中一個,誰知竟是這樣。可滿京城裏,能與他們兩個比家世品貌的,怕也難找。

她眉頭微蹙,卻看到女兒吃飯時臉頰一鼓一鼓的可愛模樣——根本還是個小孩子,親事也不急在一時半刻。

“新府邸的地方咱們看好了。”謝氏換了個話題,與女兒說起家中瑣事,“京城寸土寸金,想要起一座與平城侯府大小相當的恐怕得去郊外尋地方。可是你二伯父要上朝,你爹爹要去鋪子裏,咱們這些女眷也少不得出門應酬,若是地方選得遠了,誰都不方便。前一陣你爹爹看中了銀杏胡同裏兩座相鄰的院子,你祖母也去看過,很是滿意。一間是前任首輔程釋岳家的府邸,也就是老承恩公府。蘇家已經敗了,子孫靠着典賣家中古董首飾過活,那麽大個院子,根本也住不起,早就打算着賣掉。因此生怕咱們變卦,急着今日便要辦交割。旁邊那間是吏部尚書的宅子,他倒是也答應了,只是皇帝壓着他告老還鄉的折子,說過完年才肯放人,所以沒那麽快把宅子讓出來。你祖母打算趁天氣還不熱,先回去平城,等明年咱們拿到宅子,修葺改建完成後,再搬回來。”

如今三公主都嫁到北戎和親了,想來兩國不會再有戰事,祖母思鄉心切,回去一趟也沒什麽大礙。

其姝“喔”一聲,問:“那三嬸嬸他們也跟着回去嗎?”

謝氏搖頭,頗不贊同道:“她一心要讓其姿選秀,當然要留在京裏才好經營。”

可是太子會死啊!

其姝越想越擔心,一路踢着小石子往自己住的玉茗院走。

天已經黑了,遠遠卻能看到玉茗院那邊燈火通明。

不對,用燈火通明來形容已經不夠,整個尚家哪一處不是燈火通明呢,只有玉茗院顯得格外亮。

其姝加快腳步,才到院門口,已見到垂花門外裏三層外三層圍着全是看熱鬧的小丫鬟和媳婦子。

“唉,你們這都是幹嘛呢。”跟着其姝的玉雕快人快語,又是詢問又是訓斥,“你們主子都丢了是吧,全都不用當差?還是看我們姑娘人好手頭大方,所以圍過來獻殷勤是不是?”

小丫鬟們臉皮子薄,被她一揶揄便三三兩兩的嬉笑着跑走了。

媳婦們卻不忙走,好些人捂着嘴偷笑,邊笑邊瞥一眼其姝,瞥完還不忘與身邊人進行眼神交流。

如此做派,顯然拿了其姝當熱鬧看,連穩重中庸的點翠也不樂意了,擡高聲音道:“別覺得五姑娘溫和大方溫和就不知道規矩,把你們不老實的眼睛都收起來,趕快該哪去哪去,不然下半輩子別想再看見你們的男人孩子。”

這是要把人發賣了的意思,富貴人家裏的下人,不怕打罵也不怕扣月錢,最怕的就是徹底惹惱了主子被發賣到不知道是哪兒的鬼地方。

點翠的威脅簡單有效,媳婦們聞言忙互相推搡着散了去。

三人往院子裏去,玉雕邊走邊嘟囔:“規矩都吃到肚子裏了嗎,該不會是被三……”

話說到一半忽然無聲。

玉茗院是個只一進的小院子,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與垂花門後的照壁各占一個方位。

四面圍起的院子裏,東西兩邊回廊的檐下整齊有序地拉起足有二三十道長繩索,每道繩索上皆挂着十來盞造型各異的琉璃燈,透明燈罩裏清晰可見熒光點點,閃爍飛動。

幾百盞裝滿流螢的琉璃燈連城一片,類星隕,若生花,将小小一間玉茗院照耀得猶如白晝。

“老天爺啊,這麽多流螢。”玉雕驚訝道,“是誰送來的?”

其姝知道是誰。

她抱着一盞琉璃燈團在臨窗的炕上,想起回程路上裴子昂來敲她車窗,問起昨晚睡得可好。

那時她心不在焉地說:“做了一晚上夢,看到好多星星,一點都沒睡好。”

裴子昂聽了似乎不大高興。

可她并未放在心上。

原來昨晚不是做夢。

他真的送了流螢來。

還送了兩次。

提親的事裴子昂似乎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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