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門口值守的侍女匆匆趕往前廳打探消息。

蘇宅前廳,蘇明達站立難安。

太子商景明帶着人壓着四皇子商景辰,到蘇宅賠罪。說是“帶”已是相當客氣,分明是強行擄了人。

四皇子不知經歷了什麽,唇上開裂有一絲疑似被牙齒磕出的血痕。他眼內恨恨,衣衫勉強整理妥當,準備朝着蘇大人躬身道歉。

蘇明達見狀,上前已準備好扶。

沒料下一刻太子商景明開口:“爾東。”

爾東拱手:“是。”

話應答聲落,爾東做了一個手勢。兩名武将上前,冷着臉用刀鞘擊打四皇子腿後窩。四皇子一個踉跄,當場跪在地上。

蘇明達為官多年,卻一時沒反應過來,手僵在空中,愣怔看着面前這一出。

商景明開口:“磕頭。”

蘇明達回神,忙避開四皇子下跪的方向,低下身攙扶四皇子:“使不得使不得。折煞卑職。”

一武将客氣用手臂擋住蘇明達動作,另一名武将手幾乎要抵住四皇子腦袋,逼着人當場磕頭。他們早得了吩咐,且只聽從太子命令。

四皇子身邊沒自己人,沒讓武将逼迫,怨恨飛快磕了三個腦袋。磕完,他拍了拍衣袍上看不見的灰,很快站起來朝着蘇明達拱手:“蘇大人,是我來遲。我這些天忙裏忙外,才得到蘇小姐受傷的消息。那些商戶不知好歹,一心牟利,實在沒分寸。”

蘇明達因蘇千轶的事,幾乎算是站在了太子身後。外戚張揚是皇室忌諱,他刻意在朝堂上規避太子和其他皇子的這等沖突,沒想今天全然躲不過。

他有些發懵,不知太子怎麽會幹出這種逼迫四皇子的事。

眼下跪已跪,磕已磕,他只好對着四皇子躬身行禮:“四皇子客氣,這事實屬意外,怪不得四皇子。小女和平日一樣去看望祖母,哪怕知道出城會碰到商戶上京,更料不到會撞上混亂磕到腦袋。”

兩人面上有禮有節。

在邊上跟随的崔仲仁眼觀鼻鼻觀心,內心嗤笑。四皇子把罪推到商戶身上,蘇大人不敢多說,只在話內暗藏對四皇子的隐隐責怪。官場和他們為商沒多少差別,一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貴妃受寵,太子勢弱。親女兒受傷,為人父者顧全大局,除了暗中責怪,竟難多表示。

要不是太子出頭找了四皇子,蘇小姐這腦袋白被撞。

崔仲仁想着想着,一曬。

有點好笑。

“要是天下做錯事,事後說兩句話便能了結,世上當然沒什麽難事。”商景明在邊上慢慢開口。

蘇明達聞言,擡頭望向太子。

今日太子,比昨日見的時候更不對勁。揣摩不透,像是有了野心,慢慢侵蝕起原先的仁和。手段不再溫和,不知道對今後是好是壞。

四皇子本被強行帶來的不甘和怨恨外露,擺手發怒瞪向太子:“皇兄,我既帶了賠禮,又親自上門,該做的事都做了。蘇千轶不是我帶人去撞的,你借此發揮,沒完沒了是嗎!”

商景明淡淡:“嗯。”

如此平淡又果斷的一聲,讓蘇明達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讓四皇子當場怒火更盛。四皇子如同火上被澆了一點酒,沖得臉漲紅:“今天的事,我必會告知父皇!”

商景明對着四弟視線,反而問他:“你剛成年,皇妃尚在挑選中。要是被選中的女子,轉頭意外被人撞到了腦袋,什麽事都記不得。你不生氣?你不惱怒?你不會替她出頭?”

他輕笑一聲,像是怒了反笑,又像是對四皇子的輕視,語氣平和,以兄長的姿态教着:“你連我也不能理解,又如何去體諒臣子之心、百姓之心?”

商景明用頗有深意隐晦的眼神盯着四皇子,盯得剛怒斥完的四皇子心頭發怵:“不說蘇小姐。我帶着一同來的,是新晉探花崔大人。崔大人家中經商,對商戶之事了解甚多。剛在你府邸說的話,你可聽了?”

四皇子被商景明這麽打壓着講大道理,很快壓下那一絲膽戰,惡意更甚,怒斥:“裝模作樣!虛僞!”他皇兄和皇後一樣,得到了地位身份,就擺着令人作嘔的架子!仿佛全天下都是惡人,只有他們是好的。

至于崔仲仁,區區江南商人之子,根本沒入四皇子眼。了解商戶又如何?朝中難道沒有其他人了解商戶?他麾下謀士、朝中有關系的官員、那些個專門授課的講師,每一個都比崔仲仁好用得多。

蘇明達見狀,在邊上打圓場:“來人,給兩位殿下茶水裏添點熱的。讓夫人去廚房看看糕點,若是沒糕點,做兩個炊餅也行。”

他拱手:“兩位殿下坐下說。小女這回勞煩兩位上心。回頭我會讓她備好回禮。”

四皇子倏忽收起怒容,邁步重重坐下。他拿起剛添了一點熱水的茶,吹了口後龇牙咧笑,語氣微妙:“要什麽回禮。那些商戶還沒來道歉。蘇大人且收着吧。”

這喜怒無常的姿态,看得蘇宅下人趕緊垂眼,實在膽寒。

蘇明達對四皇子的性子了解得清楚,并不意外。他不樂意收那些商戶的賠禮,當然有他的道理。他一是向外表示,蘇家不缺這點禮,二是向皇帝委婉表達自己的怒意與忍讓。

如今四皇子來送賠禮,他收下了,算是把這事揭過。

商戶再來送賠禮,他其實更不該收。誰知道會不會被認為是商戶向戶部行賄。但是只收四皇子的禮,又顯得好像這事是四皇子做錯了,而非商戶之錯。不管怎麽做,都不算好。

蘇明達微頓:“……這。”

商景明開口:“商戶上京是為了成為皇商。他們帶的大多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物件,不會送太貴重的東西當賠禮。蘇大人收下一并交給蘇小姐。她喜歡民間的小物件。”

蘇明達恍然:“對,可以給小女。”行商者來京城一趟不容易。他哪怕有怨,也不能太為難商戶,在這種皇帝關心的事上站到皇帝對立面。

他誠心朝着商景明拱手道謝:“殿下有心。”

四皇子捏着茶杯,手指繃白,面上譏笑。是有心,為了拉攏蘇明達,為了讓父皇高看而已。

前廳這般情況,入了侍女眼,更入了侍女耳。侍女很快把消息帶到蘇千轶處:“太子殿下帶四皇子殿下來賠禮。四皇子給老爺磕了三個響頭。現下在前頭說話。”

蘇千轶:“……聽起來動靜很大。”

能夠讓她這兒都聽到響動,所謂的“帶”必沒那麽簡單。太子居然和四皇子之間的形勢,已經到達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

她略稀奇,又覺得正常。

侍女解釋:“四皇子面上不太樂意。太子殿下帶了好些将士,還帶了一位大人一同前來。這些将士穿戴齊全,走兩步聲響大。”

“原來這樣。”蘇千轶順勢問了聲,“太子帶了哪位大人?”

侍女不怎麽外出,之前沒見過人,好在聽太子說了:“新晉探花郎崔大人。”

蘇千轶:“……”

沉默。

手顫。

頭疼。

崔仲仁啊崔仲仁。他居然所謂的“明天來”,是正大光明走正門。“明天早點來”,是午後就來!

她白找了兩個侍女來守門守窗。

崔仲仁出現在太子身邊是什麽意思?

他和她是什麽關系?偷情關系!他還敢靠太子那麽近!是真的不想活,膽大包天。

侍女說就說,見小姐沉默,巧笑添油加醋:“小姐放心。崔大人是探花郎,長得極為俊美。但太子殿下半點沒被壓住,容貌氣質更出衆。”

蘇千轶心情沉重閉眼:“我不在意這個。”

半晌,蘇千轶再度睜開眼,惆悵示意侍女退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以為小姐因生病沒法見人而惆悵,忍不住笑意:“是,小姐。雖然今天小姐沒法去前廳,但來日方長,小姐總能和太子再見面。”

蘇千轶扯起一抹笑:“你說得對。”她還好今天沒法去前廳。她不知道要怎麽同時面對情夫和未婚夫。

她只是失憶,為什麽要經歷這種事情!

侍女退下,屋裏只剩蘇千轶和春喜。

蘇千轶問春喜:“太子和四皇子關系如何?和崔大人又是什麽關系?”

春喜一五一十說着她知道的事:“太子和四皇子關系面上尚可,私下不知。太子是皇後所出,四皇子則是貴妃娘娘所出。陛下與皇後的婚事由先帝和皇太後一起定下,然而陛下與貴妃自小相識。陛下認為愧對貴妃,多年以來恩寵不斷。聽說太子之位,當年差點落在四皇子身上。皇太後和群臣反對,才終落在皇長子,如今的太子身上。”

蘇千轶微頓。

春喜困惑:“崔大人的話,太子殿下和崔大人以前不認識。崔大人一直在書院讀書,去年才上京城趕考,太子則一直在京城。不知道今天怎麽會一起來。”

兩人之間幾乎沒可能提早認識。

蘇千轶呵笑:“我知道。”

她幽幽自棄:“是我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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