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崔仲仁是江南人。江南一方水土,孕育出來的男女若是常年不幹粗活,多膚如凝脂。靠着才情與外貌成為探花郎的崔仲仁,哪怕說話陰陽怪氣,也能讓人一時間難分辨。
他将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
只是聽起來放在很低的位置。
商景明和蘇明達混跡多年朝堂,聽人說話從來不只聽字面意思。若不會揣度人心,人很難朝上攀爬。
蘇明達為崔仲仁的年輕莽撞發笑,半點沒責怪意思。為他女兒真心操心的人,怎麽會讓他産生責怪心?他笑着說:“我與太子殿下确實事務多些,勞煩崔大人上心。”
蘇明達作為過來人,提點着:“小女這事,問題說大不大。崔大人切莫太用心,耽擱了翰林院的教習。”
崔仲仁垂眼拱手,再次遮掩住眼內情緒:“卑職心中有數。”
有數,但不多。
商景明盯着崔仲仁,暫不作聲。
春喜轉述完,慢吞吞退到邊上。前廳三人之間話好怪,好像話裏有話。前廳不适她久留。她想趕緊回到小姐身邊。好歹小姐會把那些話解釋給她聽。
臨着要走,她聽到太子再度忽然開口。
“崔大人和蘇小姐怎麽認識的?”
春喜眼皮不敢擡,腳再次穩住。她餘光瞥向太子。當朝太子如何?風光霁月。光站在那兒,一身矜貴與旁人全然不同。每回出門,旁人簇擁在側,誰往人群裏望一眼,都會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和小姐站在一起,一對璧人極為登對。
可和她陪着小姐聽戲曲時見過的那些情情愛愛好似都不大一樣。
今天反常。
太子這問話,難道是……吃醋了!?
商景明語氣淡淡:“崔大人到京城沒多久,認識的人不少。蘇小姐平時除了要去照顧老夫人,其餘時候只和朋友一同出門。”
崔仲仁接上了話:“恰好一次攜友出門。”
他簡單說了相遇:“蘇小姐和郭小姐碰見一個饑腸辘辘的小孩,發了善心。我正好在孩子邊上。”他也是被發善心的人。要臉,不好說。
崔仲仁說着說着,不禁誇獎:“郭小姐氣度不凡,灑脫随性,頗有俠女風範。蘇小姐笑靥如春,溫柔如水,盡顯大家風範。”
春喜在邊上聽得寒毛立起。她是不懂文人筆墨為什麽要如此浮誇。再說了,太子和小姐是什麽關系?崔大人當着太子的面對兩位小姐一頓誇,讓太子怎麽做?
平時寫寫信就算,現在怎麽還當衆說上了!
她正愁着,沒想太子商景明應了崔仲仁的話:“崔大人看人眼光很準。我和蘇小姐自小相識。她性子一向來如此。我常常免不了擔心她,怕她心太善,惹來一些沒分寸的人。”
崔仲仁當沒聽懂“沒分寸”說的是他,反而朝太子露出笑容:“太子殿下放心,只要我見到,我一定幫蘇小姐攔住那些沒分寸的人。”
針尖對麥芒,兩人互不相讓,聽着像在彰顯他們和小姐有多熟一般。
蘇明達越聽越不對:“不說小女的事,我們還是繼續說這商戶的事。”
春喜沒再聽下去。
她再度邁開腿,悄然退下。一離開前廳,轉身拽着裙子一陣小跑沖向蘇千轶閨房。
“小姐!小姐——”
蘇千轶躺在床上,見春喜激動沖回來,隐隐感覺自己本來岌岌可危的性命在更危險的邊緣。
她扭向門口,盼着春喜能有點好消息:“怎麽?”
春喜忙交代:“我把話轉述完,太子殿下問崔大人和小姐怎麽認識的。崔大人好一陣誇小姐,然後,然後太子殿下和崔大人對上了!老爺在裏面打圓場!”
蘇千轶:“……”
蘇千轶蕭瑟躺回,将被子蓋過自己大半的臉,只露出包紮着的半個腦袋。她的人生大抵是沒得救了。
春喜見狀,試探性問了一聲:“小姐?”
蘇千轶在被中,悶着聲音:“我在想事。”
春喜“哦”了聲,退到一旁。
蘇千轶半晌沒動,春喜探探腦袋,又冒出兩句:“太子殿下似乎是吃醋了。殿下對小姐很是上心,該是想幫小姐多做點事。”
話落,沒人接。屋裏重新變得靜悄悄。春喜小小懊惱,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畢竟小姐只委托崔大人做事,沒讓太子殿下多幫忙。太子殿下身份不同,諸事忙碌,能親自押着四皇子前來,已實在難得。
蘇千轶一點點将被子拉下,露出她那張略顯病弱的臉。
她閉着眼:“我睡會兒。”她對太子吃醋挺意外。她和太子之間,或許關系比她想象中好不少。
由此互相針對可見,太子對她上心,她一旦踏錯,結局更會慘痛。
而崔大人白天來了,晚上很可能會再來。
他,根本不要命!是真敢和太子對上!
既然如此,現在早些睡,晚上她要留精力應付人。
蘇千轶如此想着,強迫自己入睡。
她晝夜颠倒入睡,屋裏徹底沒了響動。春喜等侍女不打擾她休憩,不是在門口值守就是在外間候着。
前廳的微妙商讨,在夜色來臨前結束。太子和崔大人兩人紛紛離開,沒有留下用飯。柳夫人中途來看了眼蘇千轶,門口看了眼人睡着,便沒有進門打擾。
蘇家公子依舊在國子監,蘇家二小姐依舊在離家出走。
蘇千轶到晚上用飯時才醒來,吃飯喝藥後,确認門口窗口有人值守,任由春喜念了幾頁書,随後緩緩又再度睡下,直到夜深。
每一回醒來,身體都比睡前更舒坦些。
蘇千轶起夜,慢悠悠下床,将松散披上的衣袍裹緊了些。晚上微涼,春喜熟睡。她推開窗戶,尋找着窗口值守的侍女的身影。
幫襯的這位侍女,值白天守晚上,實在困頓。她坐在一張椅上,身上蓋着薄毯,閉着眼睡着了。
蘇千轶無聲笑笑,将窗戶重關好,輕手輕腳往屋外走。
推門聲一起,門口同樣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值守侍女敏銳睜眼。在見到蘇千轶後很快起身,準備詢問蘇千轶是否需要她幫忙。
蘇千轶伸手放到唇邊,示意人小聲:“我走動走動,馬上回來。你坐着吧。”
侍女聽明白小姐意思,不再坐着:“我跟着小姐。”
蘇千轶擺擺手:“我是失憶,不是變傻子了。”
她不等侍女,自顧自往北走。解決需求的地很近,哪裏需要侍女跟着。
蘇宅講究,茅房建在屋子北方,靠得較近。外頭為了去味,種了不少花和樹,算是造成一小院。蘇千轶腦子記不得,身子記得,順着找到位置。
這處小院不大,沒走幾步能看到牆。蘇千轶微仰頭,發現牆上瓦塊有點“稀疏”。瞧着是被人翻踩過不止一次的模樣。
好像知道崔仲仁從哪裏翻進來的了。這面牆離她住的地方最近。
蘇千轶找到地方解決,淨手後站回到圍牆邊,再觀察着稀疏瓦牆。今晚夜色尚佳,皓月如練,潺潺如流,崔大人沒來。
沒……
蘇千轶驚到又一次倏忽屏息,見着牆頭突然冒出的一雙手。手之後,青年輕松撐到牆上,在上半身探出時發現有人,跟着驚了一下,差點沒能翻過來。
他回過神後一用勁,輕松過牆落地,用熟稔的語氣詢問:“怎麽在外面?不冷麽?”
蘇千轶被猝不及防出現的人惹得半個身子發麻。
不管是誰大半夜發現自家牆頭出現了個男人,都能被吓半死。
她面無表情:“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冷。她果然沒猜錯:“崔大人白天來了一趟,晚上要再來一趟。嫌自己命足夠長,是麽?”
睡不着覺再度過來翻牆的商景明無言,本與月色一樣明亮的神情轉瞬陰郁。
崔?崔宏生,崔仲仁?
她和崔宏生有什麽關系?失憶了能将他認錯?難道上一世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蘇千轶見人神情變化,無動于衷。這等孽緣合該被斬斷。
她無情無義,正如貪了人的情又棄之不顧的負心娘:“你該知道,我心中只有太子一人。”
話剛落,她見面前人神情又發生了變化,從陰沉變得複雜起來。這種複雜裏透着一絲釋然。
商景明昨天忘說自己名字,今天被認錯意外被蘇千轶坦言說了情愫,一時不想說穿自己身份。近來這段時間,崔大人要幫着處理商戶的事,比較忙,不會有機會和蘇千轶見面。
誤會有說開的一天,他深愛的太子妃訴情的機會罕見。
他不解釋,只溫和說:“我知道你心裏只有太子。”他的太子妃那麽好,被旁人喜歡是理所當然的事。
蘇千轶被男人的釋然和溫和寬慰震住。
不是,原來是你一廂情願?單戀!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段時間,她在崔仲仁身上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她利用人的感情!她更不是東西!到時候掉腦袋只掉崔仲仁的腦袋!
蘇千轶深深吸氣:“崔大人!你該清醒一點。”
商景明微點頭,覺得崔仲仁是該清醒點。
太子妃是好,但是獨屬于太子。
商景明附議:“你說得對。”
蘇千轶:“……”對你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