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八月已近處暑,夏的餘威仍在,而此時長歌院裏更燥得人心難安。

“公子,還沒有消息啊,那邊傳來的消息說,雍王不止沒有動靜,甚至還增加了人手,這是怎麽回事啊!”白銀在那邊急得跳腳。

平日裏相對沉穩的黃金此時也已經有些亂了:“這都過了半個月了,雍王再不動,再有幾日火藥就該全都布置好了。”

近日為了八月底皇帝的萬壽節,工部正連夜趕制萬壽節所需之物,雍王為賀壽,命秦嶺礦山連夜采一批紅寶石趕制皇上壽禮,還朝着那邊增派了人手。

蕭玥在屋中踱着步子:“信你确定送到了?”

黃金毫不猶豫地點頭:“我确定!”

信送到了,人卻沒有動靜,時間已經過去半月,以雍王的手段,完全可以有時間将事情查清楚去證實,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蕭玥猛地頓住腳,他腦海裏有一個瘋狂的想法,但他需要證實。

黃金和白銀看着他的臉色,幾乎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想法,直接打開了書房的門。

蕭玥擡腳便走了出去。

兩人來到白露院,寧鏡正等着他們。

他算着時日,若是有動靜,消息應當早就傳回來了,這幾日還沒有秦嶺那邊的消息,寧鏡便知道一定是事情有變。

黃金和白銀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寧鏡揀了重點來聽,聽完之後他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既然消息已經傳達,但卻遲遲沒有動靜,那便只有兩種情況,第一,不相信。

但是他們查到的那些東西已經足夠清楚,而雍王只需要派人去查一下,所有的事情便一清二楚,這個時間,完全來得急他動手。

那麽,只有另一種可能,将計就計。

寧鏡這幾日便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雍王還能怎麽利用,聽到他們提到增加進礦人數,寧鏡便明了了。

他還是太大意了,此事他們雖已告知雍王,但卻也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雍王身上,他若動手,此事便成,但他若不動手呢?他們便功虧一篑。

而雍王卻遠遠比他們想得要狠:“雍王不愧是雍王,夠狠。”

他們的本意是想讓雍王自己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但是按他的動作看來,雍王用了更狠的一招。

此時出手,無非也就是一個構陷之罪,處理一個小小的桓王而已。但他并不滿意這樣的結果,所以他要玩一出更大的。

礦山一炸,死傷無數,民怨民意會成鼎沸之态,就在衆人的怒火都在朝着雍王發洩之時,他再将真像說出,到時,只需要幾個早已被他們查出來的人證活着,一切形勢便會瞬間逆轉。

宣離現在還威脅不到他,所以他根本看不上宣離,真正對他有威脅的,還是太子,有了人證,有了物證,他想讓這幕後真兇是誰,便是誰!

只有事情鬧得足夠大,背上了上百條人命,便足以只以此一事,将太子拉下馬,到時天下在手,區區一個桓王,于他而言,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而他們,便是為他做了嫁衣,為太子裹上了喪衣,成了促成這一切的幕後之手。大局已定之後,他只肖處理了那些人證,其它礦工也已死在了礦洞中,他們想翻案,也翻不出來了。

“他們,他們都是瘋了嗎?”白銀聽完,驚地拍起了自己的腦袋:“那是一百多個人啊,就算只是養在身邊的小貓小狗也無法說殺就殺吧,這是一百多個人啊,一百多人啊!”

蕭玥臉色陰沉地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八月二十九便是萬壽節。”

白銀還沒明白他突然提起這個幹什麽,黃金卻是明白了過來,咬牙道:“他想在萬壽節做這一切?!”

他不止要民怨,他還要毀了皇帝的萬壽節,皇帝冷性自私,若在這一天發生這樣的事,就是張皇後再賢德,也保不住這個太子了!

“不是……”白銀看着他們幾個,有些說不出話來:“雍王也是皇子吧……”

張相一事已經開了他的眼界,而礦山一事他在聽到時便已經覺得駭人聽聞,他以為宣離已經夠狠了,沒想到雍王更狠,一百多條人命不放在眼裏,親生的兄弟說殺就殺,連自己的生父,皇帝也被算在其中成了他的棋子。

都說龍生九子,九子不同,可皇帝生的這幾個兒子,跟生了幾個仇人一樣。怎麽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絕。

“爺!那我們去救人!”白銀拉住蕭玥:“他們不救,那我們去救!他們都是無辜的人,什麽都不知道,那可是一百多人啊!”

蕭玥卻只是坐在那裏沒有說話,一雙手握成拳,上面青筋暴起,顯然已是壓抑許久。

白銀見蕭玥不動,氣得直跺腳:“不能參與奪嫡,不能參與争權,不能不能不能,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難道我們就這麽見死不救嗎?”

黃金顯然是看出來了蕭玥有所顧慮,說道:“爺,要不我們去找太子那邊?他們肯定不會放任不管,一定會出手。”

“不行,來不急。”蕭玥煩燥地站起身,在屋中來回走着,深眉緊鎖。

太子于六月便攜天子令巡鹽去了,此時雖已在回程,但最早也還有十日左右才能到,那時再趕去秦嶺時間根本來不急。

“那張家呢?”黃金說道:“張家總不能看着雍王不管吧。”

寧鏡說道:“太子會管,但張家不會管。”

張家目前是張詩在做主,張詩為人目光短淺,自私自利,一旦他知道此事,只會如雍王一般,等着事情鬧大,再反咬一口,以謀求最大利益。

對那些平民的生死,他根本不會考慮在內。

白銀見屋中人都在沉默,他性子急等不得,伸手拽住蕭玥,雙眼通紅:“爺,我父親投入漠北軍,随國公爺戰死在了沙場,哪怕馬革裹屍,哪怕他死的時候只是一個小小的都尉,我依然以他為榮,因為他護的是漠北的百姓,護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可是如今我們身在高位,手上握着更大的權力了,但卻因為要自保,所以要眼睜睜地看着這些人死嗎?”

蕭玥被白銀的話一激,眼中也有血絲湧現出來,他看着白銀,張了嘴嘴就要說話。

“蕭玥。”寧鏡在這時也站起了身,叫住了他:“你要想清楚。”

這件事就算發生,于蕭家而言其實是沒有任何影響,因為蕭家不曾參與其中,只需如之前一般袖手旁觀,那些事怎麽樣都找不到蕭家頭上,但若是蕭玥也手救了人,在這樣的形勢之下,相當于是選了一個最壞的時機,将所有人都得罪幹淨。

衆人會認為蕭玥救人,是投誠雍王,為雍王立下了大功。

但雍王則會認為蕭玥明知他的打算,還壞他的事,乃是對他有敵意,投誠太子。

桓王自然是發現蕭家動了手,入了局,後面也會将他們算入其中。

那便是同時與所有人為敵。

此時唯有不動,方能應萬變。

“你閉嘴!”白銀一見寧鏡開口,蕭玥就變得猶豫,氣得沖寧鏡吼道:“我之前還當你是真心想幫爺,你和他們都一樣!都不把那些人命當回事!”

蕭玥拉住白銀,他看向寧鏡,似乎終于下了決心:“我想得很清楚。”

黃金此時也走到了他的身邊:“爺,不管你要怎麽做,我和白銀一定跟你!”

蕭玥聲音铿锵:“救!”

寧鏡看着他,眼中卻是一片平靜,似乎并沒有多少意外:“一定要救?”

蕭玥既已下了決定,便沒有了剛才的煩躁,面色更加堅定,他看着寧鏡,此時聲音已經平穩:“一定要救!我現在就去将事情原委告知父親,現在起程去秦嶺,還來得急。”

“若是國公爺不同意呢?”寧靜問。

“國公爺肯定會同意的!”白銀站在蕭玥身邊,惡狠狠地瞪向寧鏡:“并不是誰都像你們這麽無情,你不懂漠北,不懂蕭家,你什麽都不懂!”

蕭玥伸手攔住了白銀還在向前探的身體,他看着寧鏡,并不像白銀那般帶着鄙視和憎恨,甚至連一直的煩躁和焦慮都已沒有了,只是極為平靜,平靜地如同一條暗流湧動的河,橫亘在他們之間,他在那邊,而他将他隔在了這邊:“我理解你的立場,但是最好的選擇不代表正确的選擇,若為了自保而見死不救,那我們和他們有什麽區別?如果真的因此而必需入局,我蕭玥也未必怕他們。”

少年眼神明亮而堅定,烈烈如火。

那火如此炙熱,點燃了他身邊所有的人,就連寧鏡,都感覺心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灼燙了一下。

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當料到雍王沒有動手的那一刻,他便想到了蕭玥會做什麽選擇。

“好,既然要救,那就救吧。”寧鏡從容地坐回凳子上:“你準備怎麽救?”

他這麽一問,同時問住了三個人,白銀哽了一下,說道:“能怎麽救,将那些人救出來,将火藥拆除,還能怎麽救。”

寧鏡看向白銀:“你們将火藥拆除後,能一直守在那裏嗎?如果不能,不管是雍王的人,還是宣離的人,甚至張家知道了,張家的人,都會想盡辦法再将火藥裝上去。到時候礦一樣會炸,人一樣會死。你們若是守,雍王已知道此事,想必會多加戒備,礦山守衛本就有八百,此時只會更多,你們去能殺了這一千多人嗎?到時候火藥一炸,只是多死你們幾個而已,而雍王只需要随便編造一個理由,說火藥是開礦之用,你們擅動所以引燃了火藥,那所有的罪名都由你們來背,此時已經死無對證,國公爺還要再承擔所有的人命。”

他的話非常直白,說得白銀啞口無言,不由氣惱。白銀還想要開口,寧鏡卻在他開口之前便說道:“帶府兵去圍?一等國公府可有府兵一千,以皇上現在對國公府的态度,這一千府兵若是未經宣召,不明所以突然擅動,還要闖出城去,你覺得皇上會怎樣想?覺得你們在救命?還是護國公想逃回漠北……”

造反呢?

黃金說道:“那便将此事禀明皇上。”

寧鏡平靜地說:“在你們進宮告知皇上這件事時,無論是宣離還是雍王都會比你們更早一步派人到秦嶺将火藥拆除,且不說皇上信不信,就算信了,等欽差到時,連根頭發絲的線索都不會留下,到時候便是一個構陷皇子的罪名下來,誰來頂這個罪,自然還是國公爺。”

黃金白銀被他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

蕭玥卻是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他走上前,站到寧鏡面前,看着這張如玉般的臉,眼中有驚喜,帶着笑意:“你已經想好了。”

寧鏡發現蕭玥似乎又長高了,兩人這樣的距離,他都要擡頭看他。

“這礦既然非炸不可,由他們動手,還不如我們自己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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